10、心有惧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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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忆前生加冠那年，师父曾为我赐字故。
那段时间，我不听他的劝告，莽撞闯入一方悬崖绝境，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还不幸被我那暴脾气的师父逮个正着。
他拧着我的耳朵，厉声训斥：“你还舍得回来？我都准备到哪个旮沓角落给你收尸了。”
燕别黑着脸，他生得副殊色无双的容貌，尤其一双桃花眸最是潋滟多情，唯独脾性半点不见柔情，反而像时刻准备喷涌的火山。
我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虽然有伤在身，昏昏沉沉的头脑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深知顶嘴只会再度迎来狂风骤雨，于是虚心认错：“对对对，您说得对。”
“对个屁！”
也许话语中敷衍的意味太过明显，燕别怒上加怒，居然一掌拍碎面前的檀木桌。
这桌子看似轻巧易损，实则由千年沉檀木雕琢而成，火烧雷劈都不会留痕，堪称坚不可摧……却挨不过这掌的威力。
而我任由飞溅的木屑擦脸而过，完全不敢说话。
主要因为他看起来恨不得将这巴掌糊在我身上：“我让你别去，你非要去。”
“怎么？你这点本事，打算去找死？”
明明这么说着，他还是从储物戒里稀里哗啦地倒出一堆灵丹妙药，动作相当之粗鲁地给我涂上。
我吸了口凉气，委婉地表示有点痛，可不可以下手温柔点。
“痛？”燕别冷哼一声，手下依旧毫不留情：“活该受着，痛你才会长记性。我从来没教过你做事不顾后果，你以身涉险倒是潇洒。”
“你也知道，你那两位师弟最是缠你。结果你倒好，失踪大半个月，那两人一个练剑三天两头分心，一个整天忧心忡忡话都不说。”
他这么一说，仿佛我成了千古罪人，不禁有些良心不安。
我比他们年长几岁，加冠在即，但修道岁月转瞬须臾，毕竟身为他们的师兄，难得下山一回，我本来打算给他们二人提前筹备成年礼。
听闻世间奇石，多现于悬崖峭壁，是打造神兵利器的最佳原料。
本想成就一桩美事，哪里晓得，我这个做师兄的，反倒让他们挂心不已。
也正因如此，后来在加冠仪式上，燕别亲自为我赐字故，寓意今后路途前行，莫忘回首，念及故往。
既是故，也是顾。
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一意孤行时，多顾念身旁亲故。
无所思便无所惧，有所念方生忧怖。
心有忧惧，就不会像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只可惜到头来，我还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时至今日，面对旧日故友，我也只能佯装懵懂地问出那句：“前辈，我是明槐。你说的谢故是谁？”
像是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块，激起层层漫延的涟漪，这句问话似乎让我眼前的青年剧烈动摇，秦远涯抬手捂住头，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清醒。
他又定定看了我许久，那双眸中我看见自己今生今世的倒影，还有诸多交织错杂的情绪随之沉寂于无形。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秦远涯慢慢长舒一口气，脸色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冷淡：“对……你不是他。”
一语言毕，他静默许久，眼神才慢慢变回原本的清明。
“小鬼，你抓紧我。”方且脱离幻境的迷惑，秦远涯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此处幻境……沉溺得越久越难脱离。若是道心不坚者，可能还会滋生心魔。”
琉璃盏又从他手中浮现，只是原本剔透的杯身如今光泽暗淡灰蒙。须知灵器的状态与器主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琉璃盏变暗，只能说明某人现在的状况算不上好。
“前辈打算强行突破？”我微微皱眉，不太赞同他莽撞的行为：“然而方才灵器相撞反噬，你似乎有伤在身……”
秦远涯却根本不听劝告，执意打断：“那也得出去。若是再不出去，恐怕陷入幻境的所有人，都得化为魔将进阶的养料。”
以我如今的修为，很难感知整个幻境的情况如何，但既然他都说到这种份上，明显形势刻不容缓。
我只好不再多嘴，抬手意欲攥紧秦远涯的衣袖。结果他可能觉得这姿势不够稳妥，还直接抬手将我整个人揽进怀里。
以往相识相知之际，若离得近些，总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香，他若背着我偷尝好酒，我总能知晓一二。如今这酒鬼不再嗜酒如命，纵然近在咫尺，往昔的痕迹却再无一丝残留。
“事先说好，等下你小子要是敢吐我身上，我立刻把你丢下去喂鬼。”
我还在感怀，却突然听见他嘴里吐出这番无情的话语。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试试，难不成他还能不顾穆逢忧的脸色，弃我于危难中不成？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将大逆不道的想法付诸于现实，下一秒，幻境骤然猛烈颤动，天旋地转之间，八方景色迷离变幻。
剧烈的眩晕过后，白雾尽散，已然回到来处，熟悉的阵法重新映入眼中。
然而我环顾四周，似乎仍然有不少人尚未完完全全从幻境中脱离，他们之中有的痛哭流涕，也有的欢喜难抑，万般情态，不足以细细道来。
意外的是，我本以为唐河这小子还会沉溺其中，毕竟一开始心志不坚的是他，没想到他从中抽身得还挺速度。
“好可恶的幻境！”唐河转头看见我，立马喋喋不休地大吐苦水：“道友有所不知，我竟然见到我那节俭的师傅，扬言要一掷千金为我重铸灵剑。”
“然而当我美滋滋地交出长剑时，他却说道，这把破剑多花一两都不值当，拿去铁匠铺还能赚上几文。最后不仅不愿给我掏钱，还要抢我的剑去倒卖。”
唐河哭诉：“剑乃剑修之根本，这可是我花了无数天材地宝，花费三天三夜锻造而成的灵剑，他怎么能这样羞辱一个剑修的尊严！”
他还特地把剑怼到我眼前，让我仔细端详。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在幻境中所遇所见，居然都只是如此寻常道来的一件琐事，也难怪醒悟得迅速。
我无语又好笑，刚想回应两句，突然闻见浓重的血腥味，正随着夜风阵阵传来，令人几欲作呕。
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天地间一道身影矗立，他眉目含笑，原本清俊的面容不知何时被溅上殷红的血迹，那抹艳色的红顺着他脸颊慢慢滑落，仿若饮血的泪痕。
细细算来，陷入幻境不过须臾片刻，而不知何时，俯首臣服在他脚边的千百厉鬼，正津津有味地撕咬着几副残破的肉身，从那零散碎落的衣袂不难看出，半炷香前，这几副肉身的主人，还曾是立于此处的修士。
“师弟——！”
本出自同门的兄弟姐妹，竟在眼前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此情此景浮现，身旁顿时响起连绵不绝的哭喊声。
这样的场景，我本以为自己在百年之前早已司空见惯，心头却依旧像有烈火灼烧，炙怒难忍。
身为始作俑者的陆麒，还佯装惋惜地叹道：“囿于幻境而眠，难道不比滋养百鬼，好过千倍万倍？你们偏要挣脱幻境重返人间，我也只好选择成全。”
被驱使的厉鬼食髓知味，愈加狂性大发，接连不断地冲撞阵法，只听得“咔嚓”一声，原本坚固的阵法在汹涌的攻势下逐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显出脆弱的裂纹。
恰逢此时，秦远涯特地出言提醒：“这阵最多再撑一盏茶的时间，阵法若破，魑魅魍魉，必将蜂拥而至。诸位固气凝神，莫要为其所惑，自乱阵脚。”
“道友莫莫莫莫怕，我师傅说过，本门剑法正气浩然，斩妖除魔不在话下。你在我身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闻言，唐河说话的语气流露出几分瑟缩和畏怯，却依旧勇敢面朝百鬼，举起剑挡在我面前。
估摸着他也才刚下山历练的年纪，今日见识到魔修手段之狠辣，心生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如遇千难万阻，却说无所畏惧，未免天方夜谭。
可恐惧逼迫一个人握紧手中的剑，纵使万般险阻，亦然勇往直前；也教会他心怀敬畏，明白何时应该收手回头。
看着前方些许颤抖的身影，我颇觉欣慰：这小子虽然学艺不精，至少拔剑相助的道义，勇往直前的气势，该有的都有了，日后能有一番作为也说不定。
剑可以再学，心性却难移。正所谓赤子之心，最为可贵。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起来难道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吗？不然这群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非得让我往后面躲。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心有惧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