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渊里》陈安禾

7、父亲与我

　　花落回来填报志愿，我们三人都很默契的没有询问彼此的意愿，我一直想去杭州，前面4个都填了杭州，最后一个应妈妈不能离家太远的要求报了贵州的学校，填完志愿的那天晚上花落来我家住，我们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我爸在沙发上坐着，浓郁的酒味我就知道一定喝多了，我拉着花落准备回房间去
　　“站住，你们两姐妹过来陪我聊聊天”，花落以前就经常来我家，所以爸妈对她已经很熟了，看他这幅德性我知道一定是要发疯了
　　我们家里人都很讨厌他喝酒，我初二那年由于他生意失败举家从云南搬回羊城，不是每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都有勇气和资本重头再来，他在能源公司找了份工作，拿着5000块钱的工资，20年前我外婆家在当地是第一家有彩色电视的，他买的，我妈妈戴的金表，他买的，我几百块钱的小裙子，他买的，在云南住很好的公寓，直到回来一家人挤在三室户的老房子里，还是租的，家道中落的落差压垮了这个男人，他每天都会喝酒，虽然他喝醉了不会打妈妈，也不会打我们，但是会无尽的吵架，我记得那时候只要听到他喝醉上楼的声音，我和弟弟妹妹们便四处逃窜，弟弟小小的身体躲到柜子里，妈妈哭，我也跟着哭，那时候我恨极了他，我恨他是我爸，我恨酒精
　　我害怕我尊敬的父亲在我最好的朋友面前出尽洋相
　　“你看人家爸爸像你这样吗？”
　　我当着花落的面顶撞了他，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打了我一个耳光就转身出去了，我的这句话真正的刺痛了他，扎碎了他一家之主的自尊
　　这个耳光震耳欲聋，他当过兵，这个重量是我不能承受的，我顿时摊到沙发脚，脑袋嗡嗡的响，我妈听到响动从房间里跑出来，我将近10分钟没有恢复意识，花落和我妈就这么守着我，脸上的疼痛渐渐消失之后心开始痛，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生理上的心痛，我放声嚎啕大哭，我冲到阳台上准备跳下去，少女的自尊心比纸还薄，我妈和花落没有拦住我的话，大概就要因为这巴掌了结此生了，小时候因为调皮常常被我妈打，远不及这巴掌带给我的委屈，他从没有动手打过我们，但我不明白我和他之间好像永远有一种说不清的隔阂和阻碍，我一直觉得他不爱我，上初中的时候他的朋友来家里，让我给客人添茶水，我添好的下一秒他就把茶水倒垃圾桶了，让我妹妹重新添，当时我默默的哭了很久，当时15岁的我想不通是为什么，我做什么他都不满意，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我哭了将近半个小时，确认我的身体没有问题后，我妈妈让花落哄我去睡觉，然后把我房间外面的门把手从外面用绳子栓起来，可能还是怕我会做什么傻事，尽管我家住的是2楼
　　“我想走”，我给陆星发了一条信息
　　“老地方等我”，他很快回了
　　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了看手机有一条信息，一看时间是昨晚的
　　“我到了”陆星发的
　　“他给你打电话没？”我赶紧问花落
　　“打了，我和他说你睡着了，”花落说道
　　我妈早就起床把房间给解开了，老地方就是离我家大概200米的一条小道，我们常常会约在那边见面，我和花落赶紧跑过去，远远的就看见他车停在那，我走进从车窗往里看，他还没醒，一米八的个子就这么蜷缩在那么窄的位置上，我无法想象这一晚上他是怎么睡的，我轻轻的敲了一下车窗，他睡眼惺忪的看是我，赶紧爬起来把车门打开
　　“你怎么不回家，就在车上睡了一夜啊？”
　　“我担心你，还疼吗？”，他心疼的看着我，轻轻的摸了一下我的脸问道
　　好像委屈又在这一刻侵袭而来，我眼泪止不住的掉
　　“安安，乖”，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擦眼泪，动作轻级了
　　“陈安，你妈来了”花落的声音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吓得一激灵，嘣的一下跳到车里趴在副驾驶上
　　“我骗你的，受不了你们这么腻歪”花落看着我们嫌弃的说道，我知道她想让我开心一点，因为昨晚我看到了她满眼的心疼
　　此刻我和陆星就这么面对面，不到半米的距离，他温柔的眼神里我总是能感受到无尽的宠溺，他一把把我搂到怀里，大大的手掌摸着我的头
　　“别怕，有我在”，他靠在我耳边轻轻说道
　　这三个字是比我爱你更有力的情话，我靠在他怀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个肩膀、这个手掌给了我极度的安全感，就算世界末日他也绝不会放开我的手，就算背叛世界他也会坚定的与我站在一起，当然这只是偌大世界里两个普通的18岁少男少女不能曝光的早恋而已，不需要背叛世界
　　“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洗漱一下，等我，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他看了一下花落，示意花落照顾好我
　　看着他的车渐渐走远，我在想我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呵护，我没有姣好的身材，没有惊艳的长相，有的是高考失败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衰败的家庭，常喝醉的父亲，被爱着的人是何其幸福，还有爱人的能力又是何其幸运，我仿佛又有了一些勇气面对未来，及这破碎的父女关系
　　下午他来接我和花落，还好有花落在我出门比较容易，他带我们去了老城，回了母校，喝了焦糖冻，在高中时花落、菜菜我们常去的小城故事
　　过了两天花落回了云南，我和我爸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要他在我绝不上桌吃饭，绝不去客厅，就在房间呆着，避免和他有任何正面的接触，一周后表姨订婚，家里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在，热闹极了，舅姥姥把我拉到房间里语重心长的和我说：“你爸也不容易，你别怪他了，回去和他好好聊聊”
　　我应和下来，大概是我妈妈说的，她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奇怪的家庭氛围
　　白天应付了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亲戚，假笑了一天，我早早的就回去睡了，迷迷糊糊的听到有脚步声，我以为是我妈，就没在意
　　“安安、是爸爸”
　　多半是又喝多了，不想理会，我装没听见，假装翻身侧过身子装睡
　　“爸爸对不起你，不应该打你，对不起你们，没能让你们过好日子”，他怕打扰我，极力克制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我没说话，我的眼泪顺着眼角一直往耳朵里流，一个40岁的男人在我床边哭着，那一刻，我不恨他了，我和他和解了，和我自己和解了，一直不愿意低头无非是少女的自尊心在作祟，其实我也并没有受什么天大的委屈，就是一个没考好，还顶撞父亲的坏孩子被教训了而已
　　我早就理解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着怎样的担子，爸爸妈妈都爱拍照片，庆幸家里能有很多过往留存下来，我常翻老照片看，原来他年轻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颜值不输小鲜肉，穿上军装挺拔的身姿帅气极了，妈妈也很漂亮，那样的年代不施粉黛，肤若凝脂才是真正的美，听说那时候很多人上门来提亲，但妈妈在外公外婆都不同意的情况下和我爸私奔到云南，最终也还是嫁给了家徒四壁的我爸，他带着我妈在云南闯荡出一番成就直到生下了我才敢回来负荆请罪，曾经意气风发的他被生活压垮了脊椎，听说当年和他一起创业的有些已是亿万身家，
　　他聪明，他充满社交手腕，他能言善道，只是缺了成功的机遇，父亲曾经也是斗志昂扬的少年，也要去实现很多自己吹过牛逼的梦想，却在嗷嗷待哺的家庭面前失去了再次重来的勇气，不是他怕输，只是怕一家人艰难度日，难以温饱，父亲也是第一次做父亲，女儿也是第一次做女儿，我们都在修炼如何自处
　　他帮我理了理被子就出去了
　　天光大亮，一切都停在昨天夜里
　　“爸、吃早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