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渊里》陈安禾

6、我爷爷是说书先生

　　怀着雀跃又紧张的心情我一夜辗转未眠，此后的日子他还是照常接我下班，我们的关系并未改变，但很多情愫又悄然之间改变了，我没有再拒绝他为我做的一切，他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我告诉他我不爱吃黄瓜和豆腐，我爱吃西红柿炒鸡蛋，他带我去茶山，年少的我们连牵手都不敢，就这么并肩坐在山顶，那天风有点大，细枝末节的记忆和说过的话语都被风吹散。
　　暑假没什么事，花落从云南回来找我，由于他和花落早已熟稔，并没有太多芥蒂，他带我和花落去他家玩，那也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他爸爸妈妈很友善，长了一整个夏天的葡萄给我们洗得晶莹剔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和他爸妈说起过我，他开车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18岁的他就已经会开车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们有时会漫无目的的行驶，公路蜿蜒盘旋，天蓝得像是用颜料泼上去的，云很低，我们把车窗打开，任微风吹过我们的每一缕发丝，把手伸出去想要抓住点什么，感觉抓住了一整个夏天，车里放着侃侃的《嘀嗒》，我们沉醉于风的温柔、阳光的温柔、身边人的温柔，过去很多年后，我和花落常常会谈起那天下午，我没想到对于她来说也这么记忆深刻，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什么摄人心魄的景致，却也足够让我们再想起时变得柔软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成绩出来了，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个定时炸弹，我记得那天夜里一点过，我睡得迷迷糊糊，娜娜的电话把我惊醒，娜娜和花落们一样，在我们初中时就认识，她还比花落们多一个身份，就是我家邻居，初中三年无数个上学回家的路我们都是一起走的，她是个善良热心又有才华的女孩子，她总是帮住校的同学们带早餐，她就像那个便利贴女孩，所有人的要求她都能满足，我们现在常在讨论一个词“讨好型人格”，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会有这种感受，但当时帮助别人的她一定是快乐的，她喜欢画漫画，因为善良、所以童真，我妈妈很喜欢她，她变成了隔壁家的孩子，但我还是很喜欢她，我记得那时她的偶像是王力宏，她房间里贴满了王力宏的海报，那时候因为她我也听了很多王力宏的歌，以至于我现在一听到王力宏的歌都会想起她，想起那时房间贴满的海报，想起我们放学回家走过的那条路，想起老房子旁边长满月季的大露台，她除了带给我校园的回忆，还代表了我们一家人在老房子的十余载光景
　　高中她没和我们在一个学校，她家也举家搬去了曲靖，新搬来的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孩，他们一定没有听王力宏
　　虽然她搬走了，我们也没在一个高中，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改变，她常会来老城一中找我们，圣诞节我们一起从老城的城头逛到城尾，我听说她高中终于和那个她心心念念了3年的男孩子在一起了，后来又分开了
　　娜娜把我叫醒之后大概2点我收到了高考成绩的短信，425分！！！！！！
　　五雷轰顶，这个分数我一定是考不上大学，那一夜漫长极了，我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晚上，我不敢想象天亮以后我家会变成什么样
　　我庆幸是半夜知道的成绩，我还能看到明早的太阳，我妈起得很早，天刚亮外面就开始叮叮当当的响了，我知道这一关终归是躲不过去的，我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她竟然笑了，这个笑真的让我毛骨悚然
　　“妈”我轻轻的叫了她一声
　　“你这个数学成绩老师不会改错了吧”我妈又气又好笑的看着我
　　“应该没错吧”我忐忑不安的说道
　　“那你就给我考21分”？？？
　　还好我妈在我初三毕业那年就没打过我了，我爸闻声赶来，看了我的成绩说道： “陈安，你这个成绩没把你数学老师气死真是万幸”，说完早餐都没吃就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就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着，因为快开始填报志愿了我就从奶茶店辞职了，那几天我在家里如履薄冰、唯唯诺诺、毕恭毕敬、任劳任怨、做牛做马，不敢看电视，不敢出家门半步，饭都不敢多吃，我就像一个惊弓之鸟，害怕又有什么会随时惹怒他们
　　那时候其实我一直在埋怨他们，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是不快乐的，爸妈在云南创业，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他们很少回来，只有在暑假的时候会回来接我，也不是每个暑假都会来，我记得有一半的暑假是在爷爷家过的，爷爷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却极爱看书，他像个说书先生，那时候他常常会给我说《孟姜女哭长城》、《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还有中庸、春秋、大学等，我在想爷爷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儒雅的书生，他有很多书，都是很老的手抄本，全都包好了书皮，又带着岁月发黄的痕迹，那时候小，往往听不了几分钟就跑出去撒欢了，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我玩得满头大汗的回到家，看到爷爷倚坐在院子的门柱上，傍晚的余晖温柔又金灿灿的落在他身上，他戴着老花镜，认真的看着手里书皮都发黄了的书，一只小花猫安静的躺在他脚边，我愣住了，长大了的我走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震撼人心的景色，却抵不过这个画面让我记很多年，初中的时候到了羊城上学，周末会回爷爷家，回学校的那天总是爷爷拄着拐杖送我去上学，需要穿过一片森林才能走到公路上，到路口我让他别送了，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走，我一边哭一边回头看，他还没有离开，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点，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以后我再回去时一定是先听爷爷说上两个小时的书，他绘声绘色，他的故事里有神话传说、有三国演义，有恩怨情仇，爷爷常笑着和我说“他们都不爱听，就你不愿意走”
　　我爸妈他们不回来的时候就经常寄钱和一些漂亮的衣服裙子，那时候我的穿着和周边小朋友都不一样，20年前他们就已经给我买几百块的衣服和洋气的小皮鞋，那时很多家庭也都只是温饱而已，也根本没有零花钱，但那时的我，对于金钱并没有概念，妈妈有一次回来她的手表被我玩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块金表，她也没有责怪我，我才知道我家好像是挺有钱的，再后来听爸爸说小时候他带我去亲戚家，我不愿意和别人家水，不愿意坐别人凳子，原来我小时候还是令人讨厌的资本主义，但那时我没觉得金钱给我带来什么，我就觉得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据说当时也尝试过让我去云南上学，爸爸都带我去新华书店把书买好了，却因学籍的问题作罢，可大概是从小对我管束的缺失，他们想要都弥补回来，从几点必须回家、小到穿什么衣服、头发的长度，上高中以前我的头发从来没有超过耳朵，穿的一直都是大一号的运动服，直到上高一我拥有了我人生中第一条牛仔裤还是花落送的，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学的最后一天，他们回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那天一大早开心的不行，让我妈妈帮我扎辫子下午准备拍毕业照，印象里她真的没有给我绑过小辫，她说长发不好看，我挣扎大哭都没用，她还是给我剪到齐耳的长度，她不仅剪了我小学最后的快乐，还剪掉了我的自尊，我常常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没有考到理想的成绩我就变成了天下第一大罪人，为什么我没有快乐的权利？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没有决定的权利，为什么他们接受不了平凡的我？18岁的我还不知道原来不快乐就是人生的常态。

作者有话说

　　小花猫早已不在，不知道爷爷眼睛是否还能看得清？腿脚是否还方便？是否还会坐在院子里看书？
故乡的夕阳是否还那么金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