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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擅心医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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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心医馆的前厅,平日里是用来接待些候诊的病人的,而现在不光有病人,医馆外是临安城最繁盛的清河坊,还引来了不少街市上的路人来看热闹。
此刻,厅堂正中,一对夫妇正吵闹不休。那青袍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蓄着一小撮山羊胡,手里拿着一个张药方,唾沫星子乱飞地激愤道。
“你们都瞧瞧!这便是擅心堂开出来的‘好’方子!甘遂配甘草,赛过吃砒霜!有这么治病救人的吗?”
一旁站着的年轻妇人低头抹泪,委屈楚楚之态让人见之犹怜,“我们从老家特来临安为公公治病,本想着擅心医馆是当朝徐太医家所开,定然医术高超,没想到竟给我家公公服下这样的毒物,已有半个月余了……”
“若不是公公这几日病症加重,我们另请高明来看看方子,恐怕还被蒙骗在鼓里,都是我们做儿子儿媳的不孝啊呜呜呜……”
妇人放声大哭起来,惹得周遭围观的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不是都说这擅心医馆最重医德,对待病人很慎重的吗?如今看来未必。”
“这甘草同甘遂可是‘十八反’中的反药啊,连我这外行都知道,千万不能用得……”
众人都在低声私语,说着擅心堂的不是,厅堂内几个今日并无约诊的年轻医官也前来凑热闹,几人对视了几眼,脸上露出了些许幸灾乐祸的神情。
“哎你们说,那老白现在会在哪儿啊?该不会是躲起来哭鼻子了吧?”中间的一个白衣小哥点着下巴思索道。
“哼,以他那怕事的性子,大概是在厢房中急着收拾铺盖准备夜逃呢,‘在下四十啷当岁,又蠢又笨,连大黄和甘草都分不清楚,看来只能回乡下放牛了’!”
另一个医官小哥阴阳怪气地学着白医官的语气挖苦,旁边其他人都跟着低低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们都猜错了,我看他,八成是去找老先生他们搬救兵了。”
“正好,就让老先生和小徐先生看看,将这庸才留在医馆里,是个什么后果。”
几个医官于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只有两个伙计在前相劝,谁知那男子十分不依不饶。
“让你们擅心主事儿的人出来!今天非要给我们个说法不可!”
说着,那青袍男子便要往内宅闯,几个家丁急忙上前将他给拦住。泽七一路小跑到前厅,看到这乱糟糟的局面,一时间也有些慌张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光看着呀?”泽七跺脚,“快将人带到内宅的客厅去,不要在这里惹人围观了,医馆不要做生意了吗?”
家丁们应声允诺,纷纷捋起袖子上前便要架住那男子。
“我、我去找君初姐姐!”泽七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只想着回内宅找人求救,谁知那男子反倒更加生气起来。
“好啊,明明是你们医馆的过错,还要对我们动粗,这就是擅心的好仁德啊!”
“我才不进你们内宅!要给说法就在这里!让大伙们都看着!”
顿时群情激愤,围观的路人也纷纷怒骂起来,男子见有众人造势,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带着人一边往厅堂内挤拥,几个家丁眼看便要无法拦住了,场面一下变得混乱不堪……
“呜……先生,这可怎么是好啊……”泽七才十来岁,本就是个孩子,这下急得快哭了。
他被人推搡了几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眼看便要被人踩到,多亏一个壮实的家丁将他捞起,抱到一旁药柜子上坐着,他揉了揉泪汪汪的眼睛,突然看见后门处来了人。
泽七眼尖,便立刻叫道,“先、先生出来了!”
众人顺着泽七的声音看去,只见两男一女从内宅中走了出来,那少女身着一身鹅黄雅绿的襦裙,面容如月,清丽可人,那两个男子一长一少,年长些的反倒态度十分恭谦,只跟在后面,让为首的年轻男子走在前,众人见那少年儒雅俊秀至极,一看便是百中无一的世家子弟。
“君初姐姐!”泽七趁着众人看着徐敏之呆愣之际,急忙向君初挥手,君初瞧见他,便过来将他从柜子上抱了下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说着又帮他擦了擦鼻子上蹭到的灰。
泽七委屈地拽着君初的裙子,赶紧躲到了她身后。
青袍男子上下打量了徐敏之几眼,颇不信任道,“什么意思?这么大的医馆,来这几个后生就要将我们打发了么?原来你们擅心果然是同外界传闻的那般,是只给高门大户看病的!让你们当家的徐先生亲自出来!”
徐敏之对他的出言不逊并无波澜,仍平和道,“晚辈便是,不知今日是为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皆哗然,议论纷纷之声较之前更甚。
“这真是小徐先生?今日总算得一见了,着实很年轻啊……”
也无怪乎世人诧异,想如今那些一般的世家子弟,靠着祖上封荫,在这年纪还忙着四处游玩,声色犬马,待到年岁稍长些,才会定心下来想想科考之事,而徐敏之在四年前便已经执掌偌大的擅心堂了,不但医术精湛,如今医馆里外大小事宜也全是他在打理。
泽七小声嘟囔,“我家先生可是徐老太医唯一的嫡孙,打小亲传亲授,严格教导,自然是人中龙凤了,这些人真是见识浅薄,大惊小怪……”
君初在一旁微笑,“成语用得不错,今晚再多教你几个。下次呀,专门用来夸咱们先生,一定要夸到别人拜服得五体投地,听到没?”
那前来讨说法的青袍男子面露尴尬,但也很快镇定了一下神色,“那……那好,既然你说你是管事的,那么我倒要问问,贵医馆的白医官为何要开这样的药方?”
“我们从老家前来临安,便是看在擅心医馆的名声上才来的,不惜在客栈住了半个月余……我父亲年事已高,你们这不是……不是在害人性命吗!”
面对男子的斥责,徐敏之并不作何回应,只从袖中朝那男子伸出了纤长而骨节明晰的手,问道,“可否借药方一看?”
那男子犹豫了半刻,左右顾盼见有众人见证,这才将药方教到了徐敏之手中。
白医官这时从旁走上来,急忙道,“小徐先生,这方子……”
徐敏之示意他不要说话,看了看手上的方子两眼,又看了看白医官,然后在众人的注视等待下,缓缓道,“这个方子,是我开的。”
此言一出,不光众人,连白医官也愣住了。
那几个从方才起便在旁凑热闹的年轻医官也难以置信地互相看了对方几眼。
“而且,我想令尊的病应该已经无大碍了。”徐敏之将方子小心叠好,重新交还给那男子。
“这……这不可能!”男子先是愕然惊讶,然后恼怒道,“你……你是为了包庇自家医官才这样说的吧?甘草和甘遂同时服用如同用毒!其他医官就是这么说的,况且我父亲今早上还腹泻不止,吃不下东西,又怎么可能会好?!”
“腹泻不止,吃不下东西,但腹下的郁痛却消除了……对吧?”
“那……那又如何?”
“不仅郁痛消除,此外应该痰咳亦少了许多,平日里常胸闷口渴,半时辰便要喝水,如今这些症状想必也缓解了。”
一旁的妇人愣愣听罢,小声嗫嚅,“一直都是我在床前伺候着,他未曾看过公公的病,为何……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