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覆天下》郑婉

1、楔子

　　桓、晟两国边界至今仍立着一块石碑，行客游商来往之时皆会拜望一番，他们称之为拜公主。
　　那石碑有三人来高，两国国界正好将碑一分为二，左雕桓国国主龙纹，右雕晟国公主鸾阙纹，二纹于碑首处缠绕交汇，虽风格不同，品级亦不同，却有说不出的和谐，美轮美奂。
　　碑阳刻有两行字，一行磅礴大气，有帝王之威，书曰：吾，桓国国主虞玚，在此立誓：迎娶晟国护国公主白颜若为妻，此生唯她一人，并桓、晟两国百年内再无兵戈，子孙后主不得有违，若违，亡国。
　　另一行笔走龙蛇，有凤主之仪，书曰：吾，晟国护国公主白颜若，在此立誓：今嫁于桓国国主为妻，此生忠其一人，并护天下万民安居乐业百年。
　　碑阴是四字草书：永结同心。笔划勾连，仿佛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
　　石碑已屹立百余年，历经风雨侵蚀，甚至下方人手可及的地方已经被摸得黝黑发亮，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向过往的人泼洒着大把狗粮。
　　这二位的故事得追溯到百年前，隽棘大陆上还是四国争霸的时候。
　　这四国分别是晟国，漠南，桓国，和迦耶国。
　　漠南的疆域最广，处于大陆西北端。不过大是大，有一半多的地域终年严寒，另一半的土壤又不肥沃，粮产不高，倒是草场丰美，盛产牛羊马匹。故而漠南人大多放牧，民风剽悍。他们常用牛羊马匹与另外三国换取粮食用品。说起漠南，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漠南骑兵。人数是四国军队中最少的，但实力是四国最强的。一个个都是铁塔般的壮汉，敢孤身与狗熊相博，胯下骏马更是马群中的王者。迅如疾风，力重千钧，是草原狼都不敢觊觎的存在。
　　晟国在漠南的东南方向，与漠南接壤面积最大。也是四国中国土第二大的国家。这里土地肥沃，良田几乎覆盖了整个国家，矿产也很是丰富。这里的粮食是四国公认最好吃的，这里的兵器是四国公认最锋利的，这里的军队也是四国中唯一能与漠南匹敌的。有了这些资源，晟国人也是四国中出了名最会享受的，尤其体现在吃上。晟国东边临海，海水水产虽然没有桓国丰富，却也不少。就曾有一位国君为了每天能吃到最新鲜的海鱼，把国都迁到了海边。
　　再往南就是桓国，和晟国一样，桓国也临海，比晟国还多一些，而且国内河流众多，有些地方桓国人都直接把房子建在水上。大街小巷就是一条条的河流水道。每天早上往窗外撒一网，嘿！早饭就有了。桓国种植水稻，味道不比晟国差，就是产量不高，不够向晟国一样出口的。桓国的特色除了水产稻米，还有机关术。按漠南人的话说，桓国人的军队是一群白面书生娘娘腔组成的，他们造出来的机关才是真勇士！
　　桓国往西，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峻崖、深谷一眼望不到边。这便是迦耶国的地界了。这个国家一年四季云雾缭绕，就算是烈日骄阳也不会散去，因为那烟那云，至少有一半儿是他们烧的香。没错，这是个浮生教盛行的国家。以前的迦耶是叫漠东的，因为漠南再往北。迦耶再往西是一片大的无边无际的沙漠戈壁。这漠是确有其漠。后来国主信了浮生，国名便改作了迦耶，跟着浮生教便在国内盛行。浮生教在迦耶国的影响有多大？看看那山就知道了：没有一座山上不雕着浮生天。吹场大风，另外三国都能吃着香灰。当然，有这么奇葩的一国存在他就不会弱到哪里去。寺庙还有护院武僧呢不是？迦耶国的僧兵可是出了名的能打抗摔，只是比起行军打仗，他们更喜欢静坐参禅。谁打断他们与浮生天的交流，那可就等死吧，他们能记一辈子，这次搞不死，还有下次下下次，求浮生天都没用！
　　四国各有所长，在隽棘大陆并存六百余年，这期间虽有些小摩擦、小战争，国内改朝换代也发生过，但战火遍地，生灵涂炭的大乱子却没出过，盖因一个叫书院的地方。
　　从外表看来这书院就很是特别。它位于四国交界的中心处，那里有一座巨大的湖泊，名为学海。漠南雪山上的积雪融化后顺着图挞河一直向东南奔流，迦耶山顶的山泉在山谷中汇聚成梵江向东流淌。两河在学海归一，于另一侧汇成通海河注入东海。
　　学海极为辽阔，水是活水，然几乎看不见流动，若是烈日炎炎的晴天，在阳光的照射下能看见湖底的水草游鱼，若逢阴雨天，又能掀起几丈高的巨浪，打翻渔船。而书院就位于学海正中的湖心岛上。
　　这湖心岛面积极大，几乎可与四国王城媲美。可站在湖边远望也只是湖心一点。可见学海有多大。上了岛，岛上有一半的地方是书院，另一半是演武场和茂盛的植被。书院的边界是一圈白色的矮墙，大门不高，匾额上是极随意的书院二字。那位写字的先贤仿佛懒得给它冠上名字。偏自书院存在以来再没有人有底气，给书院起个名字，于是书院这个名字流传了下来。
　　既是书院便有学生，上至天潢贵胄，下至街边乞儿都可入书院求学，而且四国皇室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入了书院求学学成的皇子方可继承大统。可见书院的地位。
　　书院身负盛名，里面的先生也不平凡。这里的先生很多都是四国闻名的大儒，他们常年居于书院教授学生，也有能人工匠在此任职，值得一提的是，四国的隐士也喜欢偶尔来这里授课。甚至四国的大臣也会向皇帝请辞，来这里讲几个月的学问，再回去继续做官。
　　书院里招收的学生广泛，但学业有成的并不多。但凡能得到书院老师认可的学生，即使无身家背景也能开辟出自己的一方天地。他们大多在四国身兼要职或是掌握经济命脉。
　　当然只要能被选入书院读书，那出来之后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可以说书院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源源不断的往四国输送着新鲜血液。四国之所以允许书院存在，就是因为书院从不干涉各国内政纷争。你可以向书院先生讨的知识经验。却别指望着先生帮你治国平乱。
　　要是让心脏来想事，那长脑子干嘛？在脑壳里扑通扑通跳吗？
　　你国内爱怎么乱，你国外爱怎么打，只要别越我的界，打到我的人，天塌下来都不干我事儿。身在书院，不涉政治，这可是院规第一条。
　　当然，出了书院另算。
　　若是没把控好，过了线，那您就自求多福吧，好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让爸爸不高兴了，天下那么多儿子，玩不死你。
　　这是书院的骄傲所在，四国国内再怎么改朝换代，国君都是书院出身！
　　书院的存在，让四海之内皆同窗成为了现实，也让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学不到，成为事实。
　　试问两军对阵还未骂战。两边先隔着城头，聊了起来。你问问我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我问问你你媳妇儿生了没？他再起哄说当年咱们仨喝酒你俩都上桌子底下去了！这仗还打得起来吗？
　　然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定律。
　　从古到今，历朝历代能撑500年而不战乱的国家只有在神话中才能找到了。书院的存在使得四国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和平不能永远维持下去。
　　天下将乱，这是四国人心中都知道，但不愿提及的秘密。
　　晟国历，丰乐二十一年，隆安帝病重，朝局动荡，九子夺嫡。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一向手段温和，存在感低，被封为端亲王的大皇子白崇晖一改往日作风，雷厉风行的将另外八位皇子逐一击破，圈禁的圈禁，流放的流放，成为了最后赢家。
　　晟皇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长子崇晖、日表英奇。天资粹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于丰乐二十一年十一月六日、授崇晖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钦此。
　　同时隆安帝赐婚镇国公嫡女宋瑛为太子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期年一月初七，漠南铁骑扣甘宁关，夺西北七城。
　　太子请旨携太子妃随镇国公亲征西北，多次挫败漠南军。
　　五月中旬，隆安帝崩，战事如火如荼，太子分身乏术，并未回京登基，反而下旨令十四岁幼弟白崇彦监国，同时设四位辅政大臣。
　　四年后，白崇晖带领肃北精兵穿越沙漠，迂回至敌后，与前军前后夹击大破敌阵，以少胜多。漠南军被击溃，漠南求和，太子班师回朝。
　　值得一提的是，太子妃本为音律大家，与太子巡视城防时偶有感触，发明了一种战歌，三军对垒时奏响，竟有震慑敌军，提升己方战力之功效。
　　这一战历时四年零九个月，来势汹汹的漠南铁骑铩羽而归，在四国战无不胜的铁骑遭遇重挫的同时，也让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大皇子扬名天下。
　　更何况，白崇晖本就丰神俊朗，不然怎会把美绝四国的宋瑛娶回家？晟国若有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那么因为战争而消耗的国力的恢复是指日可待，再更上一层楼也不是难事儿。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威震西北，勇冠三军的新帝，不，太子…也不对，总之就是这么一位众望所归，惊才艳艳的人物，他回京的第一道圣旨竟然是——禅位！
　　文武大臣纷纷挽留，白崇晖就给了他们一句话：“国事繁复，吾力不能及也。”老子嫌累，不干！
　　呵，还真是他们老白家一脉相承的任性。
　　至于受累去当国君的那一位，可不就是他弟弟白崇彦嘛。
　　次年白崇彦登基，帝号晋北，国号永安。
　　可惜好景不长，退了位的端亲王本想带着王妃游历天下，谁知动身之前查出来，端亲王妃怀孕了！这一胎怀的极为凶险，太医们都建议放弃这个孩子，但端亲王妃对这孩子执念很深，和端亲王大吵一架，硬是把她保了下来。
　　结果好不容易挨过怀胎十月，端亲王妃难产，孩子刚生下就撒手人寰。
　　端亲王伤心欲绝，在外四年多的旧伤发作，没撑过两月也去了。
　　至此，这对英年早逝的天作之合在四国只余传说。
　　白崇晖过世前，把女儿亲手托付给了弟弟白崇彦，在女儿的啼哭声中合上了双眼。
　　晋北帝即刻下旨，端亲王之女赐名白颜若，封乐康公主，赐居泰安宫，从此为朕义女。
　　颜若是什么？那是一味极为珍贵的解毒良药，当初晋北帝幼时受难，端亲王与未成婚的王妃宋瑛两日内奔波千里，联手取药，才在生死边缘救下了他。乐康的封号意味着什么？这是晟国历代国君偶尔给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的封号，封地是晟南最富庶的一个省！记住，是偶尔，不是每一代都有乐康公主的。还有泰安宫在哪里？皇帝寝殿旁边，出门拐个弯就能见到皇上的地方！
　　晟国的乐康公主从来都是这天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没有之一。
　　可见晋北帝对这位小侄女有多宠。这就是昭告天下：我侄女是天赐的宝贝，是我大晟最尊贵的公主，是我最重视的孩子。
　　晋北帝可不是说说而已。小公主刚入宫时一直啼哭不止，怎么哄都不行，唯有晋北帝抱着的时候才肯歇歇嗓子，于是晋北帝那一段时间上朝都抱着襁褓。年轻的国君抱着婴儿一边摇晃一边一本正经的与群臣讨论国事，怎一个滑稽了得。这位可是连自己家孩子都没这么惯着的主儿。
　　群臣窥见了晋北帝的心思，那赞誉的好话如满天飞雪一般飘到晋北帝案头，小公主百日那天，大臣们送来的奇珍异宝更是不计其数。
　　小公主也不负众望，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端的是冰雪聪明。
　　纵使年幼失怙，晋北帝亲自教导的小公主，要比大多皇家的孩子幸福很多。
　　有大臣私下分析原因，认为这是感恩。
　　白崇彦是隆安帝第十六子，前面活着的哥哥有十二个，后面没死的弟弟有八个，生母位份不高，又早亡，母族势力不大，他自己在皇子里面又是个不高不低的尴尬位置，一点都不受重视。皇子里面最荒唐顽劣的九皇子白崇欢，每七天还要被叫到思政殿被隆安帝训斥一番呢，更别提那些有一技之长的皇子们了。白崇彦就只能每月隆安帝检查皇子们功课的时候，远远的见自己父皇一面。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母亲早亡，不受关注的皇子日子有多难过，宫里受主子们宠信的宫人都比他过得好。
　　白崇晖比白崇彦整整大了十五岁，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出宫开府了，一次进宫时偶然遇见了躲在御花园假山里的白崇彦。当时白崇彦六岁，用膳时打碎了盛汤的琉璃碗，被服侍的宫人扇了一掌。他趁宫人不注意偷跑出来，站在御花园的鱼池用倒影查看伤处，碰巧白崇晖路过，他便藏了起来。不巧的是，白崇晖正奉了隆安帝的圣旨，巡查宫内布防。这躲躲藏藏的小鬼可不就撞枪口上了。
　　白崇彦根本就没指望白崇晖能帮他，碰到过他被欺负的皇子不在少数，不过来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来问两句，训斥一下宫人。等他们走后那些奴才们更会变本加厉，他们是不会真的关心他的。
　　没错，他小，但是他不傻。
　　就是这么一个他没有期望过的人，抱着他，巡视完宫内布防，又抱着他去了他的住所，在他的指认下将那些狗奴才一一杖毙。随后隆安帝下旨，十六皇子交给端王代为教导，暂居端王府。
　　那时的白崇彦是畏惧的。虽然白崇晖惩治了那些奴才，但在白崇彦幼小的心里，那样血腥的杀戮所代表的是残暴，他怕。
　　出乎意料的是，白崇彦这个“残暴”的大哥，对他非常好，几乎把他当儿子养大。还为他争取到了去书院的机会，这意味着他以后是有资格坐上皇位的！
　　试问这样一位亦父亦兄的大哥，怎么能让他不感激！
　　更多的原因是他喜欢大哥府中的氛围，身为帝王，他无法使皇宫变得和端亲王府一样，那不现实。但让小侄女在那样的氛围中长大，是他力所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