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楠》劉氏春秋

4、旭日初升 叶楠不知道

　　叶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沿途看到有吃的就摘下来，饿的时候吃几口，只要能果腹就行。听到有什么异动就赶紧爬上树，看到是小型动物就下来继续赶路，若是大型动物，她就屏息等它离开，有一次她听到草丛响赶紧爬上就近的一棵树，却是一只野猪猎食一只鹿，她看着鹿挣扎，被吃，然后野猪直接在树下休息，直到两天一夜把鹿分食干净才走。叶楠手里一直攅着野果却不敢吃，她怕稍有响动就让那只野猪注意到树上的她，也不敢睡觉。直到野猪走了，她才松懈下来。

　　多年后，叶楠做噩梦还是会梦见自己躲在树上，下面野猪盘桓，手中的野果却掉了下去，野猪抬头看到了树叶掩映中的她，獠牙狰狞，涎水泗流……
　　叶楠在林中盘旋了两月有余，在这期间，因为不识方向走过不少弯路；下雨天无处避雨躲在树下瑟瑟发抖；因为吃错野果产生迷幻倒在灌木丛里无法动弹，后背扎下无数的木刺；鞋底磨破了脚底烂了还被子蝎子蛰了脚后跟，拔掉刺用嘴吸出毒液，但还是间歇性的发热呕吐；也许看她瘦小，经常有些小动物饿极了也会来攻击她，幸而叶楠这三年来尤其最后一年学武下了不少功夫，打发它们倒是轻而易举……
　　没有人说话，叶楠赶路的时候就想潭云宗的朋友们，想师父师兄师姐，想跟着徐志尧肖蔚云做过的游戏，捣过的蛋，想师父教的拳和武功，想师兄师姐教的心法……
　　叶楠一遍一遍回忆，尤其是师父师兄师姐教的武功心法，似乎变成了慢镜头，一遍遍在眼前耳边回放，越咀嚼越能发现里面的曼妙来，难怪以前师姐骂她笨，因为她学的时候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在静默下来的咀嚼里，她恍然悟了，她明白了为什么心法和武功要如此结合，为什么到这里了要提气，到了另一处又要调息，为什么一招之后接下来的是那一招，她明白了所学中内在的原理和联系。
　　在傍晚万鸟归巢，万兽回窝的时候，叶楠会寻处安全之地，迎着月光，静坐冥思，然后出掌腾跃练习功法，再静坐冥思，周而复始，直至夜深。

　　等叶楠走出深林的时候，她衣衫褴褛，脏污不堪，身上一身廉价的红色嫁衣，刺绣的丝线已被勾成了丝丝缕缕，脚上是用藤蔓缠绕的树皮，几个脚指甲外翻淌血。

　　叶楠跑到就近的农户里偷了一套农家大婶的衣服套在身上，农田里洗净了手和脸，这才继续赶路。
　　到附近镇上租了板车，潭云宗脚下的宗派落脚点借钱还了车资，这才上山来。
　　叶楠回到潭云宗倒头就睡，两天后被饿醒，吃了饭收拾一番才去见的师父。
　　张志忠看到面前的叶楠，形销骨立，脸色青白，但往日充满神采的眼睛里多了一团火，那团火太炙热，烧灭了什么，却有更强烈的东西在支撑着热度。
　　张志忠眼圈泛红，轻拍叶楠的头道：“丫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为师虽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回来就好……”
　　叶楠去见师兄师姐的时候，师兄哽咽了，师姐抱着她不顾形象的哇哇大哭。原来她回家后，约好三天林云霄去接她，叶楠爹却说叶楠已经回去了，林云霄见过叶楠在家的状态，以为她一生气提前回去了，等回到潭云宗一问，叶楠根本没回来，只得再跑一趟，问乡里人才知道叶楠是被骗回来的，回来第二天有人早上看到叶楠穿着嫁衣往村外跑了，叶楠爹在后面拿着镰刀追，跑去哪里不知道。
　　再问叶楠爹，却说当时根本没追上她，肯定是跑回潭云宗了，被告知叶楠根本没回去，叶楠爹道：“这样忤逆父母，不仁不孝的不孝女，死外面更好，就当没生过……”
　　林云霄抬腿就是一脚，直中叶楠爹胸口，踢得他半天起不来，叶楠弟弟只在一旁大叫“报官”“报官”，却并不敢上前，叶楠娘撒泼大哭，往林云霄身上撕扯，林云霄并不与她纠缠，只道：“看在你们是师妹爹娘的份上，我手下留情，今天当着众位乡民的面，我林云霄代替叶楠同你们一刀两断，断绝所有父女、母女之情，从此，叶楠是我们潭云宗的人，你们再若欺负她，就是与我们潭云宗为敌，到时候就不是我林某一脚的事了，就等着血洗叶家湾吧。”
　　众人一阵惊骇，林云霄并不理会，转身就走。
　　之后师父委托潭云宗各明线暗线，寻找叶楠，却一直没有消息。
　　当林云霄知道叶楠是穿过深林回来之后，一阵心疼，难怪瘦成这样，一个12岁的小姑娘，只身穿过那片绵延数十里的森林，想想都替她后怕。
　　望着叶楠淡淡笑着的脸，林云霄忍不住抱了抱这个让人心疼的小姑娘，道：“真是难为你了。”
　　顾嫣然强笑着安慰叶楠：“傻姑娘，那样的爹娘不要也罢，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哥哥姐姐，我们都会疼你。”

　　日子如常的过，叶楠还是那个叶楠，不说话，不爱出头，却喜欢跟着大家玩乐，随和没脾气，但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更加沉默了，练功更认真了，似乎不要命一般，有无穷的精力和兴趣。
　　上早课前，她已经打了几遍新学的功法了，上理论课也愁坏了林云霄和顾嫣然，以前讲讲理论功法就好，不懂就解释一下，现在还要你亲身示范，又爱刨根究底，很多时候不得不请动师父，这时候师兄师姐就要挨训了，被骂知识不牢固。
　　喜欢看人对招，喜欢闭目冥思，喜欢月下练功，宗门里大家都开始戏称她为“武痴”。
　　看到这样的叶楠，师兄师姐总是一脸担忧，劝她慢慢来，师父却满脸欣慰。
　　叶楠本就身体柔软度很好，身法敏捷，悟性也不错，如今似乎开了心窍，对于招式心法竟能举一反三，心思也比以前绵密，招式愈发凛冽，林云霄发现，同她对起招来，自己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招式的漏洞少了很多，身姿灵活，反应敏捷，却不急不躁，又常有出其不意的招式，她几种拳法可以混着用。以前的她能在自己手上走两三招，现在却能走二十招以上了，稍不留意，还会被她偷袭。
　　林云霄又欣慰又恐惧，毕竟作为大师兄，被自己的小师妹打败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但是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只能尽量往后拖了。
　　而顾嫣然，早就明确反对跟叶楠对招：“万一输了多没面子，我还想留点自信行走江湖呢！”
　　叶楠对武器的实用并不能得心应手，长戟又长又重，即使叶楠力气够大，但也无法使起它来灵巧机动，如此在对敌的时候动作容易凝滞，这是大忌。
　　师父让她改用铁棍练习，铁棍笨重，长度有两米来长，要使起来非常困难，叶楠常常磨的手上满是血泡，师姐给叶楠缝了付手套，但叶楠发现不顺手还是扔一边了。师姐总是一边心疼地上药，一边骂师父太心狠，骂叶楠太不懂得爱惜自己。
　　待铁棍开始顺手之后改用长戟，叶楠发现长戟真是轻便又顺手，开始得心应手起来。
　　师父说：“要爱惜你的武器，如同爱惜你的身体。”

　　叶楠有一个爱好，喜欢找人喂招，刚开始会打的比较谨慎，十招后摸准了对方的风格和套路就开始放开手脚了，她善于发现对方的缺陷，然后想办法让其露出破绽。
　　同辈里的，叶楠几乎都喂过招了，除了徐志尧，叶楠每次见到他，都会变得特别呆，不会说话，木木的。
　　徐志尧和肖蔚平拜在徐师叔门下，而他是徐师叔的小儿子，平日里被自己老爹管束着，又叛逆又骄纵。
　　徐志尧唇红齿白，似乎永远晒不黑，宗门里的弟子永远都穿着门里发派的衣服，所以平日里但看衣服是看不出家境的，但是相对于大家的布鞋，徐志尧却能永远蹬着一双羊皮小靴子，耐磨又好看，他也最皮，上树掏鸟，小河捕鱼，永远是带头捣蛋的那个，永远有用不完的好点子，所以大家都喜欢跟他到处疯玩。
　　叶楠喜欢看他，喜欢看他放肆的猖狂的目中无人的样子，即使他武功只是平平，打输了喜欢耍赖，但叶楠却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她在他面前紧张、局促，太近了担心自己身上的汗味儿，赢了怕他生气，输了怕他瞧她不起。
　　她知道男孩子喜欢的女孩儿样儿是师姐那样的，皮肤白，模样好看，腰肢细软，或者像肖蔚平，眼睛即使瞪你也像滴出水来一样，惹人爱怜。
　　所以当有一天徐志尧来找叶楠喂招的时候，叶楠是慌张的，她连拒绝都不硬气。
　　徐志尧甩着手上不知道哪里拿的树枝，闲闲的问道：“听说大家都跟你喂过招了，单单我没有，你是看不起我吗？”
　　叶楠赶紧道：“没有没有，只是我觉得自己打不过你……”
　　徐志尧手上的树枝用力一甩道：“你哄我呢，谁不知道前几天你把刘师兄都给打败了，我爹连着几天都在我面前夸你呢。”
　　刘师兄是徐师叔的大弟子，听林云霄夸自己师妹是天纵英才，笑他夸大其词，前几天来找叶楠喂招，没想到轻敌之下，不到三十招，竟被叶楠抓住漏洞，一举击败。
　　叶楠踢踢脚下的石子，抿唇道：“我，我，我当时只是运气好罢了……”
　　徐志尧扔掉树枝，挽袖子道：“那我今天也来试试运气……”
　　叶楠连连后退，摆手道：“不可不可，我真的不能跟你打。”
　　徐志尧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叶楠头发细软，即使扎着利索的男式高髻，也并不服帖，毛毛躁躁的散在脸旁，衣服因为刚才打坐，下摆都是褶皱，鞋子也是灰扑扑的，加之身体尚未发育，远看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子。
　　叶楠见他打量，赶紧别过脸去。
　　徐志尧突然痞气一笑，道：“莫非你是喜欢上我了?”
　　叶楠惊恐看着他，道：“没，没有啊……”
　　徐志尧了然一笑，摇头道： “果然是喜欢上我了，哎，都怪我太招人喜欢了。不过”，他突然笑眯眯的轻声道：“我从来不喜欢丑八怪，也不喜欢丑八怪喜欢我。而且，我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就别做白日梦了。”说完哼一声，甩头走了。
　　稚嫩的少年啊，还不知道生命中遇上真正喜欢自己的人是多么不易。

　　叶楠站立了很久，上前把徐志尧扔下的树枝捡起，呆愣了片刻，又失手把它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