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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姑姑嫁的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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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记忆可以透支,吴桐一定要透支记忆所有的余地去记住2008年之前,有关于父母的所有点滴,而不至于在遇见许懿佐之后,耗尽所有的精力去记住他的眼、鼻、口、耳。08年,好像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08年。08年,汶川地震是天灾,举国瞩目;08年,吴桐的父母出了车祸,无法生还,那一年,吴桐刚上五年级,人祸发生前不久,妈妈给了吴桐五块钱,让她带去学校捐款,吴桐要了十块钱,她说地震中的人太可怜了,想要多捐一点。妈妈笑了笑,给了吴桐二十,可惜吴桐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居然一秒迟疑都没有就买了根冰棍,至此,口袋剩余十九块五。至此,缺失的五毛,成了吴桐心意上的不完美,此生再怕面对遗憾.
爸爸妈妈的离开猝不及防,就像幼年的吴桐,从来没在意过奶奶家门前的那棵快要长成一颗树的月季花,前后左右的邻居都说花香好闻,吴桐只是习惯。这种习惯于习惯的常态,让她云淡风轻的性格还落了个没心没肺的风评,此后,十几年间吴桐的坎坷似乎都与这不负责任的言谈有关。
吴桐的爷爷奶奶信奉耶稣,时光没有苛待他们,变成了两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于是每次看到爷爷奶奶的笑颜,吴桐都想不通那么虔诚的长者,怎么不值得为他们留住亲人。
吴桐家的亲戚很少,最亲的姑姑嫁得太远了,远到爷爷奶奶已经快要五六年没见过他们的外孙。姑姑到家门口时,奶奶只轻轻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继续擦拭儿子和儿媳的照片,才七天,相框就落了灰。
“妈……”一个字出口,这个女人便如鲠在喉,也再不敢超前迈出一步。爷爷听见了声音,正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抬了头。有千句话要说,有千个问题要问,五年不见,生疏仿佛耗尽了眷恋,爷爷手中毛笔的笔尖,“啪嗒”滴下来一滴墨。
“姑姑,是你吗?”吴桐从楼上下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一大一小。
“桐桐,是姑姑,我回来晚了”。说完这句,吴越婷的眼泪夺眶而出,吴桐的眼泪也簌簌流下。“姑姑,爸爸妈妈走远了,你再也见不到了。”吴桐哭着喊起来,奶奶的腰弯了下来,隐忍的哭声从这个年迈的老人身体里往外扩散,吴桐知道,那不是隐忍,那时奶奶,已经把嗓子哭哑了。
多年以后,吴桐跟许懿佐讲起这一天,她说那天天气很好,门口的月季花香飘十里,路上有小孩子胆子大,过来折断了月季花树的三根枝。只有自己家里,大的小的抱在一起哭,没有人多说一个字,就是拼命地哭,像是要跟天意争上一番……这个故事,终于又在多年之后的多年之后,落到了另一个男人耳朵里,说故事的姑娘云淡风轻地消化了自己的孤独,听故事的人入了心。
姑姑在家待了一个月,每天就是做饭,打扫卫生,给爷爷研墨,帮奶奶收拾小花园,还有告诉吴桐:“对不起,姑姑会永远爱你“。说永远会爱自己的姑姑在一个月后离开,然后举家搬到了国外,时间太长了,讲这事的吴桐已经不记得姑姑去的是美国还是英国,那天她哭得太惨,心里只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两次。
两年后,吴桐要跟着爷爷奶奶搬家了,这个地方思念太浓,悲伤也浓,愤怒也浓,浓得快要让这隔代的三人窒息。爷爷说,桐桐也要上中学了,咱们进城去吧。爸爸生前买的房,装修结束了,爸爸那时告诉吴桐,他要地在她的房间,装一个秋千,纯白色。
吴桐搬家,都是邻居家的伯伯婶婶们帮忙搬东西,车子送,爸爸那一辈的长辈,没少受过爷爷的教导。爷爷是个书生,经常把刚下河游过泳的爸爸和周围的孩子拉过来背诗,身上的水滴滴答答了一个夏天,会背的诗比学校老师教的还多。大了大了,就都管爷爷叫先生,一口一个吴先生,吴先生生病了,隔壁的叔叔开着大奔就给他送到了医院,全部检查一遍天黑之前又把人送回来;先生家的狗生病了,隔壁的婶婶抱着它去找隔壁隔壁的土医生,医生说我不是兽医啊,我是治人的,婶婶不管,赖来了几颗药。那狗子,后来生龙活虎地进了城。
“我常常在想,如果姑姑不说那些话就好了,承诺是要负责任的,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人的承诺是那么轻飘飘的事情,说完了,也就结束了。“那是多年后的姑娘在遇见那人时,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句话,倒成全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