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奈》尼斯湖沙拉

2、第一章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格兰岛冰封的湖面，冰与雪折射的光芒万丈辉映天际。
　　早春以一种震撼的姿态降临。
　　我知道，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早上出门花了点力气。
　　昨天晚上刚下过暴雪，我的小屋不出意外的又被埋了。
　　我推了推窗户，雪花洒下不少，但并没有撼动。好在邻居家的小哥威廉跑来帮忙，我们里应外合熟练刨雪，才挖出条通道，好把我“救”出来。
　　威廉生的高大威猛，不说话的时候还有几分帅气。
　　他站在边上等着我爬出来，扭捏地搓搓手，小声道：“阿奈，你知道吗？”
　　我望向他。
　　他激动地继续说，“我昨天收到了你们店里特产的爱瑟花。爱瑟花！格兰岛上最罕见最贵的，代表爱情的花。我，我一晚上没睡着觉。”
　　我继续望着。
　　“你替我送一枝，不，三枝！寄给茜茜。”他扣着我屋子边的雪，红着脸，“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答应她……”
　　“等一下哦。”我打断他，“为什么要给茜茜？”
　　他愣住，“寄花的地址是茜茜家啊。”
　　“寄花的不是茜茜，是茜茜的哥哥，比你还高壮的那位。记得吗？你说你想追求茜茜但又怕被他打。”
　　“……”
　　“他暗恋你好久了呢。”
　　“……”
　　“他昨天告诉我，要正式开始追求你。”
　　“……”
　　“威廉，加油！”

　　任他石化在原地，我忍不住偷笑。
　　走过雪后的小镇，家家户户都忙着晨扫。乌姆大妈挥舞着扫把在屋顶铲雪，栋叔叔则忙着撑起被雪压塌的露天圆桌。茜茜把大辫子甩在身后，搬出花盆晒太阳。
　　鲜红的花朵在雪白的世界中娇艳欲滴。
　　茜茜满脸欢喜：“阿奈，你送我的孤红花挺过了这个冬季，真不可思议。”
　　我点点头，心情也变得非常非常好。
　　脚步不停，来到我上班的店铺。
　　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老板是小镇唯一的花店老板。他姓古，平常最爱做的事是坐在收银台叼着烟数钱，那对东方人特有的小眼睛会时不时打量进店的人。
　　迎接顾客和侍弄花草都是我负责，他没有别的事干，就酷爱打量着所有见到的活人。
　　茜茜非常不喜欢他的眼神，说他看起来太势利精明。“像要给你做个透视镜似的。”
　　我说不要以貌取人，我也有东方血统，我眼睛也不大。
　　“你脸小嘛。”
　　被这样夸，我很受用，一高兴，就把我悉心培养的新品种“孤红”送给了她。
　　新品种颜色更鲜艳，也更耐寒。经过这个冬天，我相信我的“孤红”可以在店里上新了。
　　“你从温室带走了一盆花。”古老板阴测测地说。
　　“是的。我想试试它能不能在一般室外环境下生存。”我老实巴交地承认。
　　“从你工资里扣钱。”他又把头埋回钱堆里。
　　“……是。”
　　或许茜茜说的没错，古老板不会多吃一分亏，确实精明过人。
　　但同时，也从来没有少付我的工钱。
　　作为镇上最有钱的老板之一，他能让我做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发薪水也准时大方，我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老板。

　　门口的风铃响起，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来得很早。
　　这是一位青年男性，容貌尚可，唇角微扬，颇有几分不羁，是唬得住很多女生的英俊摸样。身着灰色长风衣，身材高大，走路虎虎生风，横冲直撞，让人担心他会不会磕到花花草草。
　　“欢迎，古馨花店。”我迎了上去。
　　这是一个能让人一眼记住的人，何况他已经连续来了这边三天。
　　前天他收走了这里所有红色的花，昨天他收走了这里所有的绿色的草。他的兴趣绝对不是在花草身上，或许他只是喜欢买买买。
　　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会断货。
　　他摘下墨镜环顾四周，最后停在我身上。眼神锐利。
　　“这里就你一个店员？为什么不给我倒杯茶？”他用戴手套的手拍了拍被花草蹭到的衣角，“该死的，这地方又破又小。”
　　“……”
　　古老板跳了出来，罕见的殷勤，他对这种大方的客人总是格外宽容。
　　“还有我。我是这里的老板，您有什么需要？”他把我挤下去，用眼神指了指前台的保暖壶。
　　今天的客人倒是有了选择的方向。
　　“他们说，你这里有爱瑟花？”
　　我倒好了茶送过去，接话：“是的，爱瑟花专门放在后面的温室。”
　　“能在这种破地方把爱瑟花种出来，不容易。”
　　他抿了一口，眉头皱起，茶水被放边上，再没动过。
　　不知道他说的“破地方”是指格兰岛还是我们的花店。但不论指哪个，都让人不悦。
　　“我要你们这里所有的爱瑟花，送到这个地址。”他递上一张名片。
　　我愣了愣，收下名片。
　　前两天他都是派人用车来运，今天却要求送货上门。
　　烫金花式字迹，单调地打着一个地址，有些刻意。
　　落款还是他用了两次的名字：罗德。
　　“请来这边付定金！”古老板眉开眼笑，把罗德请到收银台。
　　爱瑟花在冰天雪地的格兰岛属于奢侈品，买的人并不多。一下子收走所有爱瑟花，这可又是笔大单子。
　　有钱人。所以嚣张一些也是有道理的。
　　我忙着找放爱瑟花温室的钥匙，没有注意到罗德不知不觉靠了过来。
　　他抬起我的下巴。
　　“……”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这个动作明明是骚扰性质，但是我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色眯眯。或者说，他的表情，嫌弃和不解居多。
　　接着转向老板：“你这里真的只有这一个店员？”
　　老板低着头数钱，“是啊。”
　　罗德看看我，又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虽然我算不得倾国倾城的美女，但也不至于让人这么嫌弃吧？
　　罗德忽然缩回了手，放佛被电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撞鬼一样恐惧的神情，目光忽的移向了门外。
　　我觉得颇有意思，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实在不符他的人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那儿滞留了半秒，转身离去。
　　短短半秒，已足以惊起惊涛骇浪。
　　是我眼花了吗？
　　还是说错觉。
　　我顾不得对客人或老板说一句，冲了出去。或许撞掉了风铃，管他呢。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做梦。美梦，噩梦。
　　梦里有他。
　　我把他的身影一遍遍在脑中描摹，刻画了无数遍。我敢说，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的样子。
　　我不会认错。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已经死了。
　　我看到他似乎消失在街角。
　　我追着，跑着，直到街道尽头。
　　四下人来人往，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我追丢了他。
　　蹲下，我抱住自己。眼泪大滴滴落，哭得浑身颤抖。
　　他已经死了五年了，可是我还是想着他。我想奇迹出现，哪怕是他的幽灵，我也想见到他。
　　我有努力生活，我有努力忘记。
　　可是。
　　原来我如此爱他。
　　一双棕色靴子出现在我跟前，望上去，笔直且长的腿，泛着银光的金属皮带。再往上呢？
　　他背着光，像是从光芒中走出来。
　　我哭花了眼，看不清。
　　他已然蹲下。
　　日思夜想。
　　梦境成真。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形状。
　　他微微冰凉的，摸着我脸颊的手的温度。
　　带着他的光芒，仿佛从其他世界穿透进来，透进我千疮百孔、枯萎蒙灰的世界。
　　“我回来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