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鬼仙（二） 鬼仙领着我 ...
-
时间回到了2000年，那一年我六岁，虚岁。我在医院的灌木丛中玩耍，碰到了一个年纪十二上下，面色苍白的大哥哥，我觉得他需要玩伴，就跟他一起玩了起来......
思绪翻涌，是我的鬼仙在跟我讲述他的来历。
“原来那会儿，真的不是我的幻觉。”我自言自语着。
“当然不是你的幻觉！那天下午，你不仅主动找我说话跟我玩，还救了我一命，给了我新生，所以我便跟了你。对了！我每天都在用心修炼哦！”
面前的鬼仙飘飘然转了一圈，“你看，这些年，不止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不少吧！外貌的年纪是可以随着修为增长而增长哦，虽然肯定不如你们活人长得快！不过你放心，你永远是那个和我一起在灌木丛玩耍的小妹妹！大哥会保护你的！”
鬼仙轻轻踮起脚，悬浮在空中，自上而下拍了拍我的头。一旁的罗清“扑哧”一笑，“还大哥呢！怎么看你俩都是姐弟啊！”
“我说大哥就是大哥！还有，我说你，你不觉得你快要消失了吗？”
罗清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果然较之方才，透明更甚。他急匆匆将钓鱼线的另一头绑在了鬼仙的手腕上，结将将打好，就马上遁去了实体。罗清松了一口气：“你家弟子答应帮我忙的，不要反悔，说话算话！回见咯！”他又一次让我开门，这一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撇了一下嘴，轻轻带上门，抵在门前：“当年我太小了，有些事情实在是记不得了，怎么我就救了你一命？你不是本来就是鬼吗？”
鬼仙自空中垂垂落下，站稳脚，有些感慨：“想来也是缘分吧！你应该知道，像医院那种地方，阴气尤为深重，所以在建造时就会刻意布下一些风水局。那个灌木丛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挺厉害的阵局，不过在常人眼里，它就是个普通的灌木丛罢了。”
“所以，我们不是在那个灌木丛偶遇的，是你被困在那里了？”
“是的......”鬼仙没有再继续讲下去，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眉心。于天意看到这一幕，大跨步走上前来，似要阻止。
“你是要给她开三眼吗？太早了，她还不会保护自己。”
鬼仙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梨涡：“我倒是觉得时机正好，况且，她现在有我呢！”
我只觉有一股暖暖的气流通过眉心传递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紧接着袭来了一阵困意，眼睛不自觉想要闭上。鬼仙领着我在沙发坐下，柔声说道：“闭上眼睛，接下来，我要第一次给你打影像了。”
我按照他的话闭上了双眼，很快，大量的画面挤进了我的脑海，跟做梦不同，我分明还是有自己的意识的。眼前的画面不是属于我的记忆，是鬼仙的。
入目是刺目凉薄的白，这不是陌生的场景，我知道，这是医院的病房，毕竟这家医院我太熟悉不过了。病床上的人正是当初还活着的鬼仙，没错，是十二岁左右的模样，比我初见他时，脸上多了一丝病态的生气，想必是病得很严重。他沉沉地睡着，像是死去了一般安静，胸膛浅浅起伏着，只有呼吸机上时隐时现的雾气宣示着他还活着。
“为了病人好，还是希望你们能够转院，我们这里是个小城市小医院，医疗水平肯定不如大城市，尤其是这种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大手术，肯定是北京的医生做起来更保险一点。你们家孩子的病情每天都在恶化，家属还是及早做决定得好。”
病床旁，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和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并排站着，看样子应该是病人的父母和弟弟。医生耐心解释着病情，时不时关注一下输液的速度。女人和男人对了一下眼神。
“医生，请问一下，那这个手术大概要花多少钱啊？”
“具体多少我也不能一口咬死，看术后有没有并发症吧！如果没有出现，配型和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之类，我估计三十到四十万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出现并发症，几十万上百万都有可能。”
那位父亲很明显倒抽了一口气：“医生，小南得病以来家里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十几万了，这......上百万，我们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
“你们不要那么悲观，孩子还小，我觉得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不大。”
“什么叫可能性不大，你能保证吗？”女人横插了一嘴。
“大姐你别激动，手术还没做，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敢打包票不会出现并发症的。总之，你们赶紧做决定吧，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医生交代完后，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女人努了一下嘴巴，粗鲁地给床上的小孩整理了一下被褥，见医生走远，念念有词了起来：“什么转院啊！说得好听为了病人着想！我看他们就是治不好，不想让人死在他们医院而已！”
“就是，还说什么手术费四十多万甚至几百万，这是逼我们卖房子吗？退一步讲，就算我们卖了，手术做了，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这不是得不偿失。”男人附和着。
“我们啊，就不转院！我看他们能赶我们走不成！”
病床上的孩子虚弱睁开了眼，两位大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唯有他的弟弟上前拉了一下他的手，嗫嚅着小嘴喊了一声“哥哥”。
画面终止，像电影转场一般，紧接着是在抢救室前。还是刚刚的两大一小，还是那个医生，小南怕是已经进了抢救室。只是在场的人脸上，没有一个表露出焦急或担忧，反而空气中弥漫着阵阵对抗的意味。
“我觉得你们还是赶紧转院吧！孩子的病情耽误不得，配型还需要时间呢！”
“医生你就给个痛快话，我们小南的病，你们医院是救还是不救？”又是那个女人。
“这你让我怎么回答？”
“你看你们医院都保证不了的事情，你让我们家属来决定算什么事？”
医生几乎要发起脾气，但最终也只是无奈地重重摆了摆头，转身进了抢救室。
“妈妈，哥哥会死么？”小男孩拉着女人的衣角，撒娇一般询问道。
女人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柔，她摸了摸男孩的寸头，目光涣散若有所思，男人也走上前来，拉过女人的胳膊。小男孩没有得到答案，就那样被晾在了原地。
“你看小南这病，怕是治不好了吧？”男人问道。
“那医生不是说了，只要做手术就能好，但我看未必，万一真留下个什么后遗症，这往后还不把我们拖累死！下半年小北就要上小学了，上私立可是要交一大笔赞助费的，咱不能因为一个病孩子连累了健康的孩子啊！”女人冷静得像是在讨论别人家的事情。
“依我看啊，我们就在这边保守治疗，能治好最好，不能治好也就是小南的命了。你怎么想？”
“我赞成你说的。一个人一个命，没有办法的事情。要是真救不回来，咱们不还有小北嘛！不愁没人给咱养老......”
原来生孩子，就是为了养老吗......我尚未来得及感慨，一束暖阳便洋洋洒洒袭了进来，夺目的光辉过后，是小南落寞地坐在病床上，他的呼吸机已经被取掉了，脸色愈发惨白，头发眉毛悉数落光，活脱脱一个小外星人，小小的病号服在他身上都略显宽松，他实在是太瘦了。
“哥哥，陪我玩一玩吧！我听妈妈说你今晚就要进什么菌什么房了，以后，是不是不能陪小北玩了？”小北穿着私立小学的精致校服，拿着涂色书，半个身子压在病床上。
小南已经无比虚弱，但他还是没有拂了弟弟的意思，接过他的书，耐心和他将一页名为“天空之城”的画用水彩笔涂上颜色。可惜，涂天空最需要的淡蓝色不到一半就不再出水了，两个男孩都略显失望。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想救我？”小南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啊。”小北拿出一排彩笔，小心翼翼在书的角落里试着颜色，似乎是想找出可以替代蓝色的色彩，回答地漫不经心。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做手术？我听那些大人讲，我做手术就能活的，我，不想死......”
“不知道。”小北依然这么回答。
小南一时情绪失控，一把抢过弟弟手中黑色的彩笔：“选什么选啊你！不是蓝色的话，其他任何颜色都无所谓吧！”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小南拽开笔帽在象征“天空”的空白处，用黑色胡乱涂抹了起来！任凭弟弟伸出小手阻止，他都无动于衷。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妈妈！”小北哭着喊着往病房外奔去，被他撞开的门吱呀作响，如同敲响的丧钟......
小南失去力气，栽在身后的枕头上，几乎要跟纯白的枕头融为一体。窗外微风袭来，吹得窗帘轻动，树影婆娑。光影在小南的眼皮上闪烁，将他照得透明。
鸟儿从窗台起飞，穿过秋季枯黄稀落的树枝，带下一片落叶。稀稀疏疏的声音逐渐停歇，病房里，再也听不到小南呼吸的声音......
女人领着小北回到病房时还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却在看到小南尚未冰冷的尸体时瞬间凝固在脸上。
“2000年9月26日下午14时36分，病人柳楚南，宣布死亡。”医生掐着手表，语气阴沉，三四个护士走上前来，用白布将他小小的身体蒙上，从脚趾到头顶。
女人一直在她丈夫的怀里小声抽泣着，这伤心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家属请节哀顺变，病人的遗体你们随时可以领回去，到今天为止的医疗费用也烦请到收费处结算一下。”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提这个了。”男人严厉回答道。医生冷哼，眼神里满是蔑视，扭头就走出了病房。男人死死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恶狠狠，“把人治死了还管我们要医药费，老子才不交呢！”
“没告他们草菅人命就已经很给面子了！怎么还有脸找我们要钱！”女人带着鼻音咒骂着，“就是他们没用，之前入院的时候明明说情况最差也还有两年的时间！这才几个月啊！都是一群庸医！庸医！”
我不愿看这一家人，目光方一转开便瞥见窗帘阴影处，“小南”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已经是灵魂的状态，神情冷漠。
当晚，这对父母就收拾好了一切包裹，悄悄然消失在了医院中，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具小小的遗体......
我看到小南在医院里寻找，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亲人。亲人？他们，算亲人吗？最终，他明白，他被抛弃了，抛弃得彻彻底底。我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但在这个影像中，我始终，是一个局外人。
画面终止，眼前一片漆黑。我慢慢睁开眼睛，在适应了屋内的光亮后，我眨眼盯着抱臂悬浮着的鬼仙，实在是难以相信面前这个带着一丝邪性的少年会是方才影像中的小南。
“小南......”我自言自语着。
“错了，你不能叫我小南，你得叫我楚南大哥！”柳楚南摆弄了一下刘海，纠正我，“严格意义上来讲，我是你的仙家，你是我的弟子，你甚至还要唤我一声‘师傅’呢！”
我不想接他的话茬，便说着安慰的话：“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
“没什么，这些都是生前的事情了。修行的鬼仙这点事情再看不淡就别修行了，还是乖乖投胎去吧！没看我都懒得给你讲，直接打的影像。现在我每天修修行提升一下功力，顺便没事的时候看看你在作点什么妖。不过你放心，不该看的我一眼都没看。”
“......”我顿时羞赧，“那之后呢？你又经历了什么？”
“其实是这样，人死了之后，地府会派阴差来当你的引路人，你可以选择修行成仙或者守完阴寿后再世为人，可是你也看到了，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找我父母和弟弟，无意间就困在了那片灌木丛中，阴差进不来我也出不去。他们跟我说，我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让我花点钱，去打点黑白无常亲自来给我引路，他们两位是不怕这阵局的。另一条就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我在这里魂飞魄散......”
“可是那会儿你刚刚去世，父母又是那个样子，根本不可能有钱......”
“是啊，而且更悲哀的是，如果不是因为我死在医院，这阴差经常在医院游荡，要不像我这种遗体无人安葬的人只有做孤魂野鬼的份！所以与其说被动选了第二条，倒不如说我自愿魂飞魄散！想想那会儿，即使做了鬼也还是厌世到极点啊！那种不被任何人期待的感觉......”柳楚南眼角划过稍纵即逝的失落，“可就在我在风水局里‘等死’的时候，很庆幸，你出现了。”
“我，把你带出了那个风水局？”
“哎哟！难得聪明了一次！”
“额......”
“虽然之前也会有小孩看到我，小孩子嘛，本来就容易看到这些。可他们大都视而不见，或是觉得我长得可怕躲得远远的，只有你愿意跟我玩，我当时还以为你发烧烧糊涂了。你拉着我往阵局的边缘走，我当时还挺担心你会发现我是鬼，因为我根本迈不出那个阵。然而，你居然带我从阵里走出来了！”
十几年前的事情，柳楚南再次说起，依然津津有味。
“那之后，领路的阴差又来找了我一次，他们跟我说是因为你身上有强大的灵力，你的阴阳眼也不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失效，我觉得，这或许就是一种缘分，冥冥之中你给了我新生，我也决定修行成仙来保护你。”
“原来是这样......那，我这些年所有的经历，你都知道？”
“知道。我还知道哪些臭男生对你有意思，我都替你赶跑了。”
难怪我异性缘这么差！我腹诽了一句，接着抱怨地顶回去：“你怎么可以擅自做主啊！”
“拜托！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作为哥哥，不仅要保护妹妹，当然还得为妹妹好好挑选一个妹夫啊！那些小屁孩都不适合你。”
“你既然说是保护我，那今晚......”
“你以为他们设的结界是谁给打破的？你以为就凭罗清，他能那么轻易从水管进来？”柳楚南微微扬起头，明显在显摆。我想起罗清进来前，水管确实传来奇怪的水流声。
这时许久未说话的于天意，也站了出来：“我感受到你灵力消失，便急着赶过来，刚开门就遇上了你家鬼仙，是他告诉我又是那本小说在作祟，我这才拿上了驱魔音叉。”
“之前我没有跟你建立连接，不可能贸贸然显形帮你打架的。还有之前进你屋的那个女生，她其实想关的是我，我威胁她说如果还不开门，以后见她一次打她一次。”年少的鬼仙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低了几个度，“只可惜，当年你爸爸的那个事情，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说起当年那件事，空气凝重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我回了。”于天意露出一丝疲惫，耸耸肩膀。
“你回吧！小妹你也赶紧去睡觉，晚上我还要给你托梦呢！那个罗清的事情。”柳楚南一边说一边冲于天意挥挥手。
于天意闻言立了立脚。
“怎么？你也想看吗？你不是对小鬼的事情不感兴趣吗？”
“不看！也奉劝你们一句，阴间的事情，掺和得越少越好。”于天意言罢，重重带上门。
我搓了搓手，于天意不在，跟自家鬼仙独处一室的我竟觉得有些尴尬，虽然朝夕相处了十几年，但突然看见他显形，说是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柳楚南倒是自然得狠，瘫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着我那瓶梅酒，对瓶就吹了起来。
“你不加冰块吗？这酒不加冰块很涩的。”我试图打破尴尬。
“没事，是酒就行。做鬼嘛！都好这口！”柳楚南大口吞咽着，停下来喘气的间隙，他问道，“你不去洗澡吗？该去睡觉了！”
我红着脸，踌躇着，最后用超级小的声音说道：“你能隐身吗？”
少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还害羞了！怕什么！你是人我是仙，看了又不会怎样！而且，我绝对尊重你的，放心！”
我还是感觉不自在。
“我隐身还不行吗？你快去准备吧！对了，我得跟你说一声，托梦和打影像不同，你是可以参与其中的，注意控制你的灵力，不要冲动，否则......会伤到你的。”
我左右手来回抠着，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柳楚南却放下酒杯捏纸成印就要作法，“我不消失你就不动啊？行吧行吧，我这就隐身。”我急忙攥住他的腕子：“不是不是，我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当初是不是你给我下毒，让我阴阳眼失效的？”
柳楚南愕然：“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当然不是啊！给你下药的是你爸。”
“我爸？你说那个男人！我妈都已经跟他离婚了，他工作也重新找了，明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干嘛还要来害我一下？”
“那你可误会他了。”柳楚南伸出食指晃了一晃，哄孩子一样，“那是因为他知道你怕鬼，所以才特地让你中了毒，本来那个毒对普通的阴阳眼拥有者是永久性的，但你体质实在是太特殊了，这才没几年，毒性就被你自然分解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不是他的女儿。”
“可是你跟你妈妈对他很好啊！上他身的鬼把原来筱书文的灵魂挤出去已经差点榨干他全部的灵力了，他与现在的肉身契合得并不好，所以总是生病，可你们依然在照顾他，即使，你们早就察觉到那人不是曾经的筱书文了。”柳楚南仰头将瓶底的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如诗人即兴吟诗般念叨，“昭昭之债，冥冥之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鬼仙（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