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饼养狐狸》芝士效应

5、第 5 章 走

　　走廊风很大，近期雨多，今天难得晴好。

　　康复区这几栋楼的设计上有点像四合院，环环地绕个半圆，绿荫满蔽。

　　阮窈窈俯视下去，对面楼下的一个长长的廊角入了她眼。
　　木制的镂空廊架，攀长了藤蔓，星点小花，一头接草坪，一头似乎是个观赏性比实用性要大的竹吊椅。

　　“喂，李主任，我们想在楼下吊椅那儿拍您的采访，我和摄像先下去取景，您得了空下来就成。欸，对对对，就是长廊遮阴那儿。”
　　阮窈窈招呼伍树，他正和查完房的护士小妹闲聊得起劲，非要走楼梯下。她了然地背上脚架，先行一步搭电梯。

　　要好的同事即使不会彻底交心，工作上起码能够轻松自在得多。伍树算一个。

　　叮——

　　两间客梯同时到达一层。

　　阮窈窈今天穿了小高跟，遮脚阔腿裤配衬衫，走起路来飒飒起风。
　　她觉得行头如何，业务能力也相应加成，不然打游戏怎么都砸钱买装备呢是吧。

　　黎见越只觉一阵凉意从旁边甩起，抬眼就见一个姑娘背着黑色长包走过，那步姿，跟扛着枪似的。
　　姑娘长腿大迈，岔向右边的门。

　　这一幕有种微妙的熟悉感，黎见越偏了一下头，反正条条大路通妇幼，那他就往右。

　　阮窈窈放下脚架包，发现这个廊亭有点意思。
　　原来她在楼上看到的爬满架子的是蓝色花串的风铃草，整廊色调蓝绿相间，甚是清爽。

　　楼上只看到廊顶，藤蔓之下竟然固定间距地吊着些贝壳风铃，不很密集，将将垂到成年人头顶三拳的位置。

　　阮窈窈伸手拉了拉一串贝铃，这些装饰品啊有趣归有趣，故意做成可爱的海洋风格，大概是专门给儿童设的乘凉地儿吧。

　　手刚放下，那头有个小女孩儿轻车熟路地过来，个子够不着，一蹦拍一掌，那贝壳风铃摇曳起来，没发声，女孩倒清清脆脆地笑了，跳着兔儿似的小跑开。

　　“是不是有种中看不中用的感觉？”

　　阮窈窈侧头，斜角仰视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
　　职业习惯她不反感搭话：“是有点花哨，但是没做铃心是对的，不然住院部这边叮叮当当的多吵。”

　　她的职业形象完备，不过黎见越身高占了大大的优势，即使穿着T恤中裤的大学生模样，气场也压她一头。
　　“有些人不嫌吵，能听到的。”

　　黎见越左手解下一枚贝螺，将螺口贴往她的右耳，阮窈窈下意识地微微一避，虽然莫名其妙，但也刹住了，自己接手了这个像打电话一样的动作。

　　于是右耳就剩下空漩的鸣音，小时候作文里写的所谓大海的声音。

　　“阮阮，你要在里面拍吗？”伍树和李主任一起下来了，阮窈窈视线越过黎见越，马上勾起标准微笑，迎了过去。

　　“里面遮光太多了，我们在廊道口这边就行。李主任，之前发给您的问题还记得吗？这儿提纲您可以再看看，我会先提问，您顺着来简单讲讲就行。”阮窈窈从口袋摸出纸质版的采访提纲，顺手把那枚小螺滑了进去。

　　采访的时间不长。

　　医生们平时看病很在行，但要对着镜头解说就会寥寥几句讲不下去，她就把自己当成是病人过来咨询身体状况一样，把想问的线索埋进聊天当中。
　　对象放松，她采集信息也方便。

　　最后她还加了几个小问题，关于阮临才肾病综合症的疑问。
　　“这个吧是治本的，你说彻底治得没事人一样基本不可能，中西药混吃也得看针对性，主要还是饮食调理，老一辈芦汀人吃东西就是重油盐，怎么整呢，戒戒口呗。”
　　阮窈窈想到家里总是说饭菜不够味的那位，无语。

　　正打算收好纸笔帮伍树捡机器，突然想起了刚刚摘海螺风铃的男生，明知道过了这么久人不可能还在后面，她还是回了头。

　　自然是空空如也，只有风铃花柔柔地等风来。
　　“李主任，这边是不是妇幼保健区啊？我看这条廊应该是设给小朋友的，还吊着玩具。”

　　“妇婴保健区就有，其他都是按科室分，不按年龄分。”李主任摘下眼镜插在胸前口袋，走进风铃廊：“这栋楼是聋哑康复中心，市残联直接指导的基地，确实小朋友比较多。”

　　“那……所以这些风铃是要给聋哑儿童培养听觉的？”阮窈窈觉得匪夷所思，“可是这些海螺风铃也是哑的呀，个个没穿铃心，隔这么开又撞不到一起。怎么响呢？”

　　“他们看得到声音，就会努力去想象，在治疗上也是一种意识的输入。除了身体机能的重塑，其实心理暗示对恢复听觉也很重要。”

　　“意思是，虽然他们暂时还是听不到，但是通过环境的影响，他们会逐渐觉得声音是动态的，从而可能激发对声音的敏感。”

　　“是这个理，你得让他们注意到有声世界的动作。”

　　阮窈窈点点头，消化掉这个原理，突然想到另一头那“摇摇欲坠”的吊椅，估计也是为了让它别那么“静”，才造得看起来那么晃。

　　“这个。”阮窈窈抬手弹了弹垂下来的一个贝螺，荡秋千似的，“用玻璃或者亚克力应该不是更好吗，那些材质本来就很清脆，为什么得用贝壳？”

　　李主任挑了个最近的捏在手，指指空洞的螺房：“生物天生有声。”
　　阮窈窈突然通透，大多数人生而健康，却忽略了什么。

　　“有些人不嫌吵，能听到的。”

　　廊道的另一端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两个背靠柱子屈腿看书的小孩。
　　听不到这边的对话，他们本身也安静得没让阮窈窈等注意到。

　　只有风起，铃动，确实余音杳杳。
　　“李主任，等下我们回去整理今天拍的素材，到时候成片阮阮也会发你一份，下午就不打扰你嘞！”伍树这是提醒阮窈窈怎么还聊上聋哑儿童了，难道她想把第二期节目也顺便策划好？

　　阮窈窈当然听出来了：“对呀，辛苦李主任今天配合我们拍了一上午。”
　　李主任自然是说没关系不客气应该的。

　　伍树又客套了几句医生日常工作繁忙啊云云，阮窈窈低眉想了会儿，出声打断了他：“烦请李主任带我上一趟聋哑康复科可以吗？我这儿有另一个栏目打算做做这个专题。”

　　李主任刚想开口招待他们上医院饭堂包间吃个工作餐，手都摊出去了，闻言转口：“记者真是灵感说来就来啊，一环还接着一环。”随即摊另一只手反方向引他们上楼。“另一个栏目也是讲病症的？”

　　“不呢，那个叫《芦汐影像》，就是讲故事一样的节目，本地人本地情什么的。我想征求这里的意见，看看儿童愿不愿意接受跟拍采访，记录他们几天日常生活，关注一下这个群体。”

　　“你不懂手语，可能你和他们沟通得全程带着护工。”

　　“没要紧，个人情况我向医师了解，不会直问他们太多，拍摄的时候不干扰他们平常活动，不用担心摆拍吓到他们的。”

　　“反正具体的你和中心主任协调，跨科我不管这块，带是带到这儿了，院长那儿你还得知会一声。上头同意你们办事就一路顺风了嘛。”

　　“这一定的，谢谢李主任。”阮窈窈盯着他胸前的职务牌牌，默默记下了全称，后期剪辑要把人称标齐的。

　　聋哑康复中心其实算是独立的一个机构，但是场地和医院粘合在一起，外楼看上去和其他栋无异。
　　内部人事和后勤就是机构分管了，阮窈窈跟着李主任经过几个大间，里面的墙装很多都画了小面积的彩绘，遍是边边角角的色彩细节，又不会看上去像幼儿园一样。

　　中心的负责人办公室在二楼，敲了门没人应答，李主任捻开手机锁瞧了眼时间：“不在也正常，这样，我回头把孙主任的号码发你，你自行约谈。现在两位一起去我们饭堂吃个午饭？”

　　伍树是饿到点了，平时不出来任务的话，12点放饭绝对是最早一批到九楼的，如果是到熟悉的单位采访，他也乐意应邀。“既然这样……”

　　“既然孙主任不在，那我们下次再过来，李主任已经忙一上午了快去就餐吧，就不再麻烦您了，我们俩直接回单位上载素材。”阮窈窈截住了伍树。

　　李主任揣好手机，一一握手：“成吧，那你们一路顺风，不送了。”

　　伍树和阮窈窈懒得等电梯。他刚刚有小护士作伴，下了十层都不嫌累，这会子不晓得是真饿得脚打软，还是旁边换成穿了鞋比他还高的阮窈窈，哼哼唧唧：“你急着走干嘛，现在都超钟了，我们还没车，打到车回去饭堂阿姨碗都刷好了，又叫外卖啊？”

　　“我觉得外卖挺好的呀，之前叫遍了宝珠路的高评分店，现在可以换一条街继续。”

　　“中午高峰，小哥送过来我都凉了。”

　　“那你就先睡一觉，当下午茶，奶茶炸鸡披萨。哎，锦绣首座新开了一家居酒屋门店看起来不错的！点一波？”

　　“你是要在公众号搞一期下午茶测评吗？那流量肯定比我们做的正经节目多。”

　　“民以食为天怎么不正经了？”

　　“那为毛不正经答应李主任就在医院饭堂吃？”怨气冲天。

　　阮窈窈忍不住笑出声：“你没听到他说一路顺风说几次了，祝我们走好呢！”

　　伍树挠头：“卧槽难怪一路顺风我听着怎么这不吉利！”

　　“说到底拍节目不是他们的义务，院方给了我们钱下了任务要他配合，医生不应付也不会少一毛钱工资啊，最多口舌上多推诿一下，赶紧完事更省事。已经很给面子了。”

　　伍树故作深沉：“阮阮，社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