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鼠情报局》Tacitus

11、第十章

　　郑雨阳上了电梯，同他一起进入电梯里面的只有那个气呼呼的酒保和其他两三个人，其余的客人有的意兴阑珊，有的对酒保的态度不满，还有的想趁机逃掉账单，都走散了。电梯走走停停，在每一层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开门，这是江霜看到供电恢复，为了拖延时间，就跑在前面，按亮每一层的开门键。酒保不胜其烦，骂骂咧咧地提前下了电梯，走楼梯上去，怀着恼怒愤懑的心情盘算着今天的损失。
　　酒精的劲头开始涌上来，模糊了郑雨阳的感知，也搅乱了他的思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发现电梯里只剩下他一个，仍然像原来那样走走停停，在醉酒的眩晕干扰之下，他没有感觉出电梯的运动，只是模模糊糊地觉眼前有一扇门，反反复复，像幕布似的对着黑暗的观众席拉开又合上。电梯最后停在二十三层，他像个孤独的演员似的，走出这明亮的舞台，走向他要去的地方。他在公司大门口站住，习惯性地在胸前摸到他的员工卡，比到门禁的识别器前面。
　　没有反应。他将门禁卡又靠近了一些，最后甚至将它紧紧贴在识别器上，可是仍然没有听得到准许通过的滴滴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他的员工卡已经报废了。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出于技术人员的习惯，他认为这是门禁系统由于停电引发的故障，我们知道，他们由于见多了各种各样的毛病，对电子系统总是本能地怀着不信任，再加上人们的思维方式总是偏向于那些经常出现的事件，因此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入侵。他打算做点儿什么，可是在他思想中逻辑的线索中断了，他忘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觉得现在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以及怎样去做这件事，他已经记不得了。
　　他在走廊里徘徊了两三次，皱着眉头努力思考。
　　“对了！”他说。他终于想起来现在的处境，掏出手机给保安打电话。保安一听见火警，就丢下自己的工作，跑到二十层的安保中心看热闹，因此现在不在公司里的值班室。尽管郑雨阳说话口齿不清、颠三倒四，保安还是弄努力明白了他的意思，答应尽快来帮他开门。
　　胖子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你得走了。”他对戚小圆说。
　　“不成，再给我几分钟！”戚小圆回答说。她紧盯着显示屏，仿佛这样就能让进度走得更快些似的。数字走到了百分之四十五。交换机工作时散发的热量提高了气温，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其实她十分清楚，这次的任务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可是她还不愿就此放弃，像常有的那样，即使人从理智上意识到一件事已经毫无希望，说服自己的情感接受事实仍然需要时间。
　　“没办法了，你必须离开！”胖子看到保安从摄像头的视野外走进来，和郑雨阳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朝公司的大门走去。“他们在开门了，快走，快走，快走！”胖子叫道，“你想被抓现行吗？”
　　戚小圆没有回答，在她的心中有一个主意正逐渐浮现出来，在几秒钟之内，这个想法就扩大到占据她整个脑海，而且非实现不可的了。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她犹豫着问自己。
　　“快走！”胖子见她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
　　戚小圆被惊醒了。“一不做二不休！”她低声说。她迅速地行动起来，扯下那些连接线，随后并未像他们原计划的那样将那台电脑恢复原状，而是快速地开始从机箱里把三块硬盘从下到上，一一拆卸下来。这台主机的硬盘位是服务器中常见的快拆设计，不用螺丝而只用塑料卡子固定，因此这件事做得很快。戚小圆把三块硬盘连同她用过的所有设备一起装进背包，向后一甩，背在肩上，不去管她身后留下的烂摊子，大踏步地走出房间。
　　胖子看到这一切，惊讶得目瞪口呆，可是同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并没有因此慌了手脚。他看到这时郑雨阳和那名保安（就是早先和戚小圆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的那位）转过一个转角，向戚小圆的方向走过来，就指示她暂且停在那扇好不容易才通过的安全门后面，等他们走过去再离开。
　　“我喜欢你办事的风格，骑士小姐。”胖子说，“够硬核……等等，有人过来了，不过他们进不来。”
　　戚小圆没有回答。她蹑手蹑脚地走近那扇门，将没戴耳机的那只耳朵贴到门上。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先试试。”一个口齿不清的年轻人说，（戚小圆不知道这是郑雨阳在说话），“不行！真怪。试试你的卡。”
　　从门外侧读卡器的位置上传来一声长响。
　　“没用！和你说过好几遍了，我的卡刷不开这道门。”另一个低沉的中年男性声音不满地说。“……你怎么喝醉了？”
　　戚小圆安下心来，从门口向后退了一步。
　　“别管……等等，好像有什么声音。”于是门外安静下来，两个人都凝神倾听。
　　戚小圆的一只脚还没有踩实地面。她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几秒钟之内，双方就这样隔着那扇铁门对峙着。
　　“什么也没有，是你醉得太厉害了！”那个保安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周围看看。这里边没办法，打电话叫人吧。”
　　那个保安走开了。郑雨阳在那扇他进不去的门前来回踱步，这个时候他已经清醒了七八分。他觉得他刚才听到了从门内传来的一声轻响，像是衣料刮擦的声音，可是他不能十分确定是自己确实听到了，还是酒精使他产生的幻觉。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加困扰他的事，那就是按照规章，发现安全系统异常应该立刻回报，可是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多，何况他还在值班期间喝醉了酒，肯定要惹得老板不快，事后说不定还要追究他的责任，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假如在他不在的期间，公司里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恐怕他要立马卷铺盖回家。
　　“假如他赖在这里不走，你就麻烦大了。”胖子说。“得想办法引开他。”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另一种尖厉的警报声，这声音没有火警那样响，可是在寂静的走廊上清晰地、远远地回荡着。
　　“在那边！”传来那个保安的喊声，他一边跑，一边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跑过去。郑雨阳也向那边跑去。
　　“趁现在！”在他们的脚步声转过一个转角以后，胖子说。戚小圆刷了那张复制来的门禁卡，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江霜引起的警铃声还在响。戚小圆在转角处注意地四下看看，快步走出安全门所在的那道走廊，一路往回走，一路依靠她不同寻常的记忆力，回收放置在各处的摄像头和中继器，让人惊讶的是，她甚至没有忘记那辆被她留在女洗手间里的清洁推车。她走出公司大门，一路上没受到任何阻碍，坐货梯下了楼，在地下一层归还了她“借来”的推车和各种清洁用品，卸了妆，换上便服，把她穿过那件制服也塞进背包（这是他们参照这里的清洁工制服自己制作的）。半个小时以后，她在一处空空荡荡的地铁站里的摄像死角处，将那三块硬盘交给装作正在等待末班车而无所事事地玩手机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