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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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之后，他们便有了四个孩子。
此时已经是春天了，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清晨的阳光像给大地覆上一层轻薄的金纱，暧昧地笼罩着这片灰黄色的土地。远山和田野也有了生机了，染上了绿油油的油彩一样，不再像冬季那样像是一幅画技拙劣的人笔下的水墨画了。然而在这样的年代里，即使东风吹了无数次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岁月怎样更替，这里的破败小山村的景象似乎真的是一幅画，没有增添一笔，只是岁月在不经意间给每个人的容颜毫不留情地刻下了印记。
远处近处的鸡鸣此起彼伏，唤醒了这片土地，以及这土地上受苦收难的人们。
“呜呜呜--又要我去放羊,我不去，呜呜——”“凭什么他们几个一天到晚在学堂里待着，我就要去放羊？”“我不干，我也要上学堂。”大女儿秋菊脸上挂着眼泪像往常一样嘟囔着。
正在打扫屋子的方华开口了：“你要懂点事，你是老大，是他们几个的姐姐，凡事得让着他们点。咱家穷，你要是不帮着爸爸妈妈挣点工分，我们全家可怎么过日子呀！我答应你，等咱们以后日子过好了，一定让你读书，那时候你就可以跟弟弟妹妹们一起上学了。”
“凭什么老大就不能上学，别人家的孩子都在上学，就我在放羊，学堂里那些孩子都叫我‘放羊娃’，我不去，我就要上学，呜呜……”秋菊不甘地嚷嚷着。
方华听这秋菊的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光。她心里清楚是他们做父母的不对，让这小小的孩子承受她不该承受的责任，没进过一天学堂，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是祖上以前的地主成分，他们的日子也不可能过成这样啊，分到的粮食最少，干的活最多最苦最累。她不声不响地拉过秋菊的胳膊，怜爱地用那双长年累月干农活的粗糙的手掌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尽量平静地说：“是妈不好，是妈没能让你上学堂。”秋菊闻声转过脸去望着她妈妈的脸，两双被泪水浸泡着的眼睛相对了，秋菊见她妈妈眼里噙住的泪水，她知道她也想让她像弟弟妹妹们一样上学，她知道她的无奈，她感受得到她的痛楚。
秋菊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珠一揩，对她妈妈说：“妈，你别难过了，我会好好劳动的。”方华看着这小小的孩子已经这么懂事，欣慰而又悲楚地笑了，眼里噙着的那两滴泪珠也随之滚落下来。
秋菊是这个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在这个落后的山沟沟里，六七岁的小孩正是该上学的年龄，然而由于这家里这样的光景，她从会很小就已经开始要负责帮爸爸妈妈照看弟弟妹妹。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她就跟着父母下地干活，给家里挣工分，然而由于太小干不了重活，于是队里就安排了放羊这一任务给他。结果这一放就是好几年，从自己六七岁一直到最小的弟弟六七岁上了学。因为她是家里的老大，从一开始就注定她要比其他兄弟姐妹承担更多，她没能像其他同龄的老大一样去上学，也从来不知道背着书包进学堂是怎样一种滋味。
秋菊从小就给队里放羊挣工分，承担起这个大家庭里的一份责任。幼小的身体每天像个大人一样早出晚归，赶着一群羊漫山遍野地跑着，一放羊就是一整天。那时候的肚子总是瘪的，胃里总是空的，父母碗里的饭食总是稀的，给秋菊的是稠的，即便如此，她还是等不到中午就吃完了带的干粮，挨不到晚上肚子就锣鼓喧天地响起来。
秋菊赶着羊群走遍了方圆几里的山沟沟，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小草发芽，每一次秋叶落下。多少个日升日落，多少次晴天雨天。若是在早春时节，榆树长出满枝头的榆钱儿的时候，她就把头羊拴在长满榆钱的榆树下，然后爬上树去摘榆钱填肚子，那个时候总是最幸福的，因为榆钱不仅可以吃饱自己的肚子，就连那群平时爱到处乱跑的羊儿们也喜欢吃这份美味，都乖乖地仰起头等着秋菊扔榆钱儿下来，秋菊总是用手摘下能够到的榆钱，够不到的才折断树枝，因为她想每年都可以在能够着的树枝上摘榆钱，要是折断了，下一年就没得摘了。在吃食短缺的年成里，羊儿们也都和秋菊一样，似乎理解每一粒榆钱儿的来之不易，低着脑袋仔仔细细地吃掉每一粒落在地上的榆钱儿。然而这样的美好日子总是短暂的，不只是因为榆钱有它自己的生命周期，会长老，由绿变黄，然后里面结出饱满的种子来，春风一吹，飘洒得遍地都是，和着风声在地上沙沙作响。还因为许多人像秋菊一样，饿着肚子，于是到处找榆钱儿充饥。不过好在春天是生机盎然的，这生机当然也是人们的生机。洋槐树刚长出小小的芽儿的时候，人们就拿个篮子漫山遍野地折新芽，因为它是一种十分好吃的青菜，用水煮之后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那段时间里，如果你走在田野里，远远地望见树叶茂密的树丛里夹杂着几棵几乎没几片叶子的树，那绝对就是洋槐树无疑来。每一棵在春天活过来的洋槐树都要历经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芽儿，直到过了时令，长出的叶子不能再吃为止。
再往后，天气越来越暖和，地里长出的野菜成为人们的主食，凡是没毒的，吃起来不太苦的东西都成为人们的锅中菜碗中食。洋槐花开的时候，秋菊每当放羊饿了的时候，就爬上树摘一捧用衣角兜起来，捋一把塞到嘴里，甜甜的，特别好吃。山埂上长着鲜红的枸杞，还有许多吃起来酸酸的不知名的果实，这些酸酸的果实成熟起来特别慢，成熟之后也特别酸，只是稍微有了些甜味，但是它一直红彤彤挂在绿叶和长满刺的枝干之间，给人一种它早就熟透了的假象，若是这时候你摘一颗来尝尝，准会酸得让你直流口水，倒是十分解渴。还有那贴着地皮生长的尖尖夹儿，豆荚一样的形状，但是特别小，要比豆荚饱满得多，里面不留缝隙地结着草的种子，还没成熟的时候可以吃。最好吃的要属麦抛子了，表面看起来像桑葚，红色的，圆圆的，酸甜可口，然而它只长在高高的山坡上，平地里是没有的。灯笼果儿，龙葵果儿……
凡是长在野地里能吃的各种花花果果，秋菊全部都吃过。然而在这个却吃少喝的七八十年代，就连这些个特别小，几乎不怎么充饥的野草果也都能被搜罗得所剩无几。然而秋菊毕竟熟悉这片土地，熟悉它的一草一木，哪里长着什么树，什么草，什么季节长什么果实，她都本能地印在脑海里，待到找到一颗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的挂满果实的小草小树时，她都能高兴好一阵子。以至于有时候高兴得忘记了自己还在放羊，等她回过神来，羊已经离她好远了，好在她和这些羊似乎产生了一种日久生情出来的的默契，只消她吆喝两声，那群羊便像听懂她说话似的立在原地了。
此时的秋菊已经满十三岁了，这样的年纪在城里的孩子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秋菊就如同所有穷人家的孩子一样。除了没上过学读过书，心灵和思想都比其他孩子成熟些。像劈柴做饭以及家里各种各样的琐碎事情，她都可以做到和她妈妈相差无几，也懂得体贴父母，生活中也处处让着弟弟妹妹，有时候放羊回来还不忘给他们带费了老大劲才从山崖上打下来的野杏子。
秋菊的奶奶也早早地起了床，狗搂着身子拄着一根梨木做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探着路，瘦弱的身体像是被风带走了水分，薄薄得像一张纸，似乎一阵风吹过，她就顺风倒下一般。黑黄色的褶皱的皮肤下可以看得见立起来的骨头，银白的头发像年轻人的一样密，那双缠了的小脚看上去小巧得与她那瘦弱不堪的体型很相称。在双眼失明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她以前早早下炕的习惯，然后到处走走，载不厌其烦地问儿子儿媳妇啥啥啥干了没，她能干点啥。
江山早就出门到地里去了，为了多挣一点工分养活全家，他每天都比别人出门早，回来晚。方华还在家里安顿好再走。她又听见婆婆边吁着气边用沙哑的嗓子喊问：“华华，家里还有甚事情要干，我还能干的动，你只要给我放在我凑手的地方，我就能帮你干了。”
“婆，你在不管了，没什么可干的了，我给你们准备的干粮和水都放在屋子里了，饿了自己找着吃。”
“你这娃天天给我留干粮，我这把老骨头吃不下多少东西，你们一天到晚劳动，给你们带上。”
“你再别管我们，我们有呢。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就行，我这马上要下地去了”方华一边给鸡喂食一边说。
“哎！老啦！不中用了。小娃娃四条腿走路，长大了两条腿走路，这人老了又得三条腿走路。这三条腿还是赶不上两条腿的时候哇，哎！老了，不中用了。”老人一边捣着拐杖慢吞吞走着一边嘀咕着。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尽量将佝偻的脊背挺了以下，扬了扬头说：“我的波波哩，波波是不是还睡着呢，那就让他再睡会，等他醒了我们两个去外头拾干树枯枝，拾回来你回来好做饭用。”
“哎呀！小波都上学堂了，您咋有忘了，烧饭的柴火还多着呢，您就好好歇着吧。”方华回应道。
“啥，波波上哪去了，你不能再让我的波波像菊菊那样到队里劳动去，波波还小，可不敢干这事情。”
“没劳动，上学堂。”方华扯着嗓子大声说着。
“上学堂，娃上学堂了，这是好事，上学堂好，上学堂有文化，有出息，将来能吃上公家的一碗饭。好着哩，上学堂，我的波波长大了,长大了……”老人再次抬起头，睁着那已经失明的双眼望住天空，灰色而失焦的瞳孔跟天空一样的颜色，布满褶皱的黑黄色的脸上泛起慈祥而又欢快的神情，那神情分明像个孩子。
这人一上年纪，老糊涂了，事儿也记不住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腿脚也不麻利了，许多老人到了这般地步，要是再遇上个什么病痛，一般分两种极端，一种贪生怕死，另一种贪死怕生。然而这老太太倒像是已经看淡了生死，虽然走一截路就腿疼，她还是到处瞎转悠，仿佛早就把自己的生死当做一件像春夏秋冬轮回一样自然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