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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换头亲 ...

  •   此时的江山早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在当时的农村,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就已经该谈婚论嫁了,二十四五岁就已经属于现代社会中的“剩男”级别了。入冬之后,闲暇的日子总是过得如此飞速,也有可能是昼短夜长的缘故,大部分时光都给在睡梦中消耗掉了,总之一转眼就马上到了准备过年的时间。当地人都是农民,对于农忙时节的生日几乎是顾不上去过的,甚至于大人们都似乎没有生日一般。只是到了一年一度的过年时节,大家才会意识到自己又大了一岁。随着新年的逼近,江山父母也意识到儿子已经年满二十五了,再不给他说门亲事就错过好茬儿了。以前的几年里总有媒婆上门来说和的,然而囿于令老两口望而生畏的彩礼钱,江山的婚事便一拖再拖。
      江父的担心依旧不无道理,像他们家这样穷苦的人家,有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受这份罪呢。再说了,就算像前两年那样,有愿意来他们家给他们做儿媳妇的,那彩礼钱他们连零头都拿不出来。江父想着,这几十年里最大的花销许就算江山娶媳妇的彩礼钱了,就算他们老两口受苦受累,卖掉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别说从村子东头借到村子西头,就算要他们跑遍方圆十里的村子借钱,他们也不能亏了这家里唯一的独苗苗。然而他望了望一贫如洗的家里,破旧不堪的桌子椅子和一把能抓到底的粮缸,不禁皱起了沧桑的眉头,无动于衷低叹了口气。
      是日,多云,无风。光秃秃的榆树枝头顶着一轮在灰郁郁的云层下朦胧不清的太阳。时间还尚早,然而由于昼短夜长的缘故,那太阳也在早早地走向西山之后。小面包一样鼓囊囊的一间间小窑房上方的烟囱十有三四冒着草木燃烧放出的青灰色的烟,像是对烟囱依依不舍似的缱绻而笨重地缓缓升起。在这个种没有电灯和蜡烛的时代,人们晚间用来照明的东西仅有煤油灯,然而就连这种东西,在当时也是十分稀缺的,有钱人家也没有天天使用的道理。于是人们趁着自然的光线做晚饭,在黑夜到来时分停止一切活动,像是过着原始的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生活。
      晚饭之后不久,夜将它独有的黑色幕布逐渐拉起,像为一出严肃而而冷色调的舞台剧布好了景。江家小院子里位于北侧的一间窑里,江母在席子上铺着尽是补丁的被子,江父静坐在一个梨木做成的小小凳子上若有所思。
      “山儿这孩子也不小了,是该给他娶个媳妇了。”江父首先开口打破这死水一般的沉静,语气像是商量,有似乎像是不可置否。
      江母听得从背后传来的江父的声音,并不回头,只是突然停下手中要铺的被子,两眼顶着膝盖下面的席子。“是呀。可是我们家这样的情况,又没有什么东西可变卖,家里头那点钱粮,就是门面上要置办的东西,也是不够的,更别说一大笔的彩礼钱了。”
      江父不语。夫妻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阵窸窣声过后,江父点燃了一管旱烟,顾自抽着。烟锅里的火星随着抽吸时明时暗,旱烟特有的味道在空气里逐渐蔓延开来。江母躺在炕上,望着窑顶,并没有入睡。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各自揣摩。不知不觉间,夜更深了,温度更低了,沉思中猛然醒来的寒意让地上的江山打了一个冷战。他这才慢慢悠悠地上了炕,蹑手蹑脚地钻井被窝。他侧躺在被窝里,摸索着锅了一锅旱烟,又抽将起来。忽地,他背着的身子侧过半边,压低声音开口:“他娘,你睡着了吗?”“没。”“我思来想去,我觉得得找社里借钱。”见江母没吱声,江父接着道:“再就是先把小玥嫁出去,然后再给山儿用小玥的彩礼钱娶媳妇。你觉得怎么样。”“社里头那个样子靠我们是借不出来钱的。”“那就只剩下嫁小玥才能有钱取媳妇了。”“小玥她虽然是个女孩子,可那也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舍得呢。”江母无奈又感伤地说。
      “这我知道,你是娃她娘我是娃他爹,你心疼娃我就不心疼?可是这老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归也是要嫁出去的,再说了,这小玥也不小了,你看咱附近人比小玥小的女娃个个都嫁人了。你看前两天老周家的桂花都抱着娃来转娘家来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烟锅里旱烟的火星继续一明一暗踩着夜的拍子。
      “小玥是该嫁人了。可先把小玥嫁出去也得要陪嫁呀,无论如何还是需要钱的,总不能等人把彩礼送来再用彩礼钱办嫁妆,依我看哪,这俩孩子一嫁一娶,还能亲上加亲,多多少少还能有个照应。也不怕小玥嫁到别人家里过去受委屈,这孩子打小没什么性子,处处百依百顺的遇事也只往心里头藏,这样一来我们少操心,还能少花钱,对俩孩子都好。”
      “你是说换头亲。”江父问。
      “是啊,思前想后的,只有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倒是想得容易,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万一人家家里没有年龄适合的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再说了,你以为别人家都跟你们老江家似的人稀。这年头的人谁家还没四五个连生的孩子。”
      “也是,但是又上哪家找这样合适的人家呢,而且还得对八字的,八字可是十分重要的。”江父喃喃道。
      “这个好办,只要找个好媒人,经常给人牵线搭桥的人肯定是知道哪家才有合适的。明天我去拾掇一下家里的鸡蛋。攒了大半年,这回可算是能派上好用场。你再把箱子里攒的那钱拿出来。你就去赵家堡那个有名的红婆,人都说她呀是牵一对好一对,还没听过她当的媒哪家的小两口闹不和生事端的呢。就找她,利相。毕竟是两孩子的终身大事,再者人红婆是当媒的好手,好东西自然是比差的贵,媒人也是这个理儿,多拿些钱去……”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十人分饼的年代里,媒婆的日子算是过的有滋有味的了,随便张张嘴就可以让全家人吃饱肚子。像信神明,祭社稷一样,这里的人秉承着“天上无云不雨,地上无媒不婚”的传统信仰,因此即使是在路有饿殍的年代里,做媒人职业的人也还是幸免其外。
      江母口中的红婆,其姓氏不详,约莫是个不大常见的稀罕姓氏。她并非本地人,是由于他男人早年跟着一群生意人跑生意认识的,后来就跟着来到这里,嫁到了赵家。由于她一张好嘴说得一桩桩好媒的缘故,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红婆了。
      翌日午饭过后,江父就提着一篮子自家土鸡生的鸡蛋,带着一沓在箱子底亚了太久而散发着陈腐味道的钱出发了。短短的影子在脚边跟着主人走着,此时虽然正值中午,但冬季的阳光像是隔了千层薄纱透过来的一般,并没有几分温度,北风吹来,空气里带着些许黄土的味道,冰凉且干燥。江父提着篮子蹒跚地走着,破旧的衣服似乎根本不足御寒,破旧的棉花在灰色的布地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江父提着篮子的手背指关节已经冻得通红。于是便出现了这一代人民特有的冬季出行姿态,将篮子往胳膊上面一挽,然后再将左右两只手相互一筒,左手筒进右衣服袖筒,右手筒进左胳膊袖筒,筒得严严实实之后,悠悠地去了。
      到了赵家堡,四弯八转,几经打听之后,终于来到这所谓“红婆”的住所,各种树木的木板铆合而成的木门镶嵌似的扎在土砌成的泥墙里,外面开起来与别家的并无二致。走近了,江父像去邻里之间串门一样地推门,结果不成想这门竟然是里面拴着的,一个惯性姿势脑门差点给撞门上。
      “奇怪!这都下午了这家的大门怎么还拴着。” 江父不解地小声吱呜着。这大白天的,估计就连村支书家里的大门也是开着的,不成想竟在这里碰了门,江父心想。
      “红婆家的门啊,不比别处的,门槛儿高,先得敲。”江父闻听身后传来声音,寻声望去,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此时正蹲在角落里,懒洋洋沐浴着寒冬里午后的太阳,手里拿着长长的旱说烟管,半眯着白眉下皱皱巴巴的凹陷下去的眼睛,惬意地抽着。
      江父听老人这么说,道谢之后立即敲门,他怕里面的人听不见,边敲门边喊“有人吗?”
      不一会儿,江父从门缝里看见走过来一个男人,估计就是那红婆的男人。走近了,江父见是赵富田,他以前见过的,彼此认得的。见来他不急着把门打开,而是去掉门栓打开一条仅仅能容下半只眼睛的门缝,随即投来提溜的目光,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子。随即直截了当地问江父道:“干嘛的?”
      “我来是找你家红婆说个亲事”江父陪着笑意说道。
      男人用不怀好意的独眼目光打量了一下距离门板不足三公分的江父。映入他眼帘的只是一顶看起来脏兮兮的破毡帽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江父那骨瘦如柴的头颅上,黧黑的脸上几乎没多少血色,再往下,只是看见破衣烂衫。“她不在,忙着呢。”话毕就作关门状欲离去,江父急得赶忙上前用身体支住门,连声说道:“慢关门,慢关门……”边说边把挽在胳膊上的鸡蛋篮子往上提了提,正好塞到门缝处。
      男人的目光随即亮了亮,心理寻思着,这年头缺衣少粮的,就算拿着钱,没粮布票也是买不来吃穿的。这一篮子鸡蛋真是好家伙,听那些个读书人说鸡蛋里面的养分高,吃一个鸡蛋能顶四五个白面馒头呢,这回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啊。他这么想着,也丝毫没有听到江父在面前不停地说着什么东西,只是看见他那干瘪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反反复复个不停。
      于是男人打开木门,一改之前冷冷的面孔,一脸堆笑着说:“哎呦,这不是安河村的江山爹吗刚才隔着门,没认出来,这是怎么着,给女儿找主啊还是给儿子找媳妇啊。”也不等江父开口,就冲着对面一间屋子喊道:“他娘,来客人了。”
      江父等他说完,这才笑容可掬地答应着:“一块儿找,一块儿找。”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三面全是土箍的窑洞,江父在赵富田的带领下走进正对面较大的主窑,门窗全是双扇木制的,对称的窗户上面有镂空的雕花,在这多灰尘的季节里竟被擦得纤尘不染。走进窑洞去,里面还算明亮,正对面两张黑色的桌子并在一起,靠墙的一张上面并排摆放着赵家先祖的灵位,前面一张桌子抽屉的铜环闪着金色的亮光,桌子两侧各配一把同一种材质的木椅,突兀的地方被磨掉了一层漆,竟显得格外古香古色起来。右侧一张方方正正的大炕,炕上被褥齐全,上面皆用丝线绣着鸳鸯的图案,江山见此情景,虽说比不上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的惊异万分,但说到底还是给怔了许久。赵富田请江父坐在椅子上,不时,媒婆已经碎步走向前来,胖胖的身体扭动得欢快,棉袄颤颤巍巍的走路姿势显示她也是跟当地女人一样裹了小脚的。大红色的厚裹在这小小的身体上,不知道是因为给这衣服映的,或者是给这衣服太紧勒着,两腮竟像擦足了胭脂粉一样,总之是红光满面来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照纹理来看想必是后脑勺梳着一个发髻,乌黑的头发下露出擦了油的额头和白皙的耳朵。眉毛下面镶嵌着一双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那张近乎方形的脸上转动着,嘴巴大得近乎占据了半张脸。圆圆的腿在脚腕处戛然而止,让人想起竖立着的香肠,香肠末端违和地衔接着一双精致小巧的红色绣花鞋,所谓三寸金莲,大抵如此吧。难以想象她这袖珍玲珑的小脚是如何支撑着那副壮硕如牛的身体健步如飞的,许是练过传说中的飞檐走壁吧。
      只见这“红婆”轻巧地走来,边走边踩着十足尖锐的女高音道:“哎呀呀!倒是稀客呀,我刚才还左眼皮嘣嘣跳个不停,寻思着要来什么贵人嘞……”一阵红婆专有的寒暄过后,江父说明来意。红婆了大意之后,迫不及待地说:“要找换头亲呀!这倒是不难,你仔细听我讲塞。”红婆眉飞色舞着,一双小鼠眼滴溜溜跟着它的神情转着,一双丰腴白嫩的手相互掰扯着手指数着,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这光我们赵家堡就有两家嘞,东边堡子的赵二喜家,南边堡子的田保来家,柳树坡的方民龙家,杨家村的杨大虎家。这赵家的女儿呀,那是柳梢眉毛大杏眼,身材高挑身板儿结实会干活,可喜人嘞……”
      江父起初还听得她在说什么,后来,随着红婆语速的加快,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耳朵里像是钻井去几窝蜜蜂一样,只看见红婆那肥厚而大如蛙的两片嘴唇上下打动着,蛙嘴里不时有唾沫汁液溅出来四散开来。然而他根本没有丝毫插话的机会,所以只得默默任凭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脑际扭打着。许久之后,那嗡嗡声像是疲倦了似的,逐渐力不从心了,直到它消失不见,江父这边才怯怯地开口说:“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呢不挑人家,我们家这样的情况也挑不得人家。”
      “这样子嘞!是这,你看这虽说您这边没什么要求,但是总得找一个好人家的不是,人人都希望嫁过来的媳妇能干麻利又惹人欢,这还得好好物色,挨家登门打探不是。”
      江父立马听出了这里头的潜台词,应声道:“是,是这么个理儿。”边说着,边把揣在怀里的钱袋子摸索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束着口的绳索,缓慢地从袋子里取出全部的钱,展开来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双手像捧着个新生婴儿似的把那一沓钱币交到了红婆的手中。他心想:山儿这后半辈子遇到个什么样的女人,可全寄托在这一沓钱上了啊。他早在家里的时候就跟江山妈寻思着这人人都说好媒无厚礼成,于是把家里头这些年来积攒的钱一半拿出来说媒,另一半留着置办点新物件,给孩子成亲用。
      红婆早在一旁笑逐颜开喜不自胜:“哎呀呀!你看你这客气的,这多了。”做出一副推辞着让江父哪一部分回去的样子。
      江父知道红婆这是他们这里人惯用的客套话,摇动着双手笑着回应:“不多,不多,麻烦你操心办事,不能让你吃亏不是。”
      “哪里的话,既然您这么诚心实意,我就算跑遍这十里八乡,跑断了这两条腿,磨破我这张嘴皮子,花光这一沓票子,我也一定给您把这事儿给说成了。您老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敢保证不出一个月就把这事儿给办好喽,您呐,就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吧。”
      果然,过了约莫十来天的时候,红婆到江父那儿报喜,告诉他事儿成了。很快双方父母见了面,也相互见了孩子的面,都满心欢喜,只是两个当事人不曾见面,这在当时还是一种不成文的习俗,后来也就慢慢随着时代改变了。
      就这样,两桩婚事顺顺当当地定下来了。时事不济年代的婚礼就是如此,媒人在结亲双方斡旋,成与不成,几乎全在媒人,媒人之嘴淡淡两翻就可以扭转乾坤。在现在的人看来,其实他们也完全不必去花大价钱请媒人说媒搭桥牵线,但是那个时代不像现在科技网络发达,甚至连书信都不大普及,交通工具落后,人们思想保守,他们遵从传统习俗效法先辈,信神灵,祭社稷,婚丧嫁娶都有约定俗成的礼节,这是必不可少的。《诗经》有言:“娶妻之如何,匪媒不可得。”他们就是代代秉承着“无媒不成婚”的风俗,无人僭越。因此做媒人这一行的就像是这种贫瘠土地上第一代商人的雏形。古有云:多财善贾。其实反过来也可以说成善贾多财。用到红婆这里就是善与经营媒妁,所以日子比一般人过的好了不少。商人多奸,古往今来,好多商人都是奸诈和狡猾的象征,所谓无奸不商,越是赚钱的商人越是狡诈,越是唯利是图,同样越是能促成婚姻的媒人也越是贪财好利。红婆就是这样一个贪财好利的媒人,她经常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成婚双方之间从中作梗,但是她可以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因此她比其他同行技高一筹,财高一等,以至于她可以在这人人尚且不能温饱的年代里肥头腻耳地过着有滋有味的日子。
      定亲完之后,江家老两口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江父赶忙让江母拾掇了祭品,当天晚上就焚香祭拜天及祖先们,他们感谢上天赐予的机缘和祖先们的保佑。
      紧接着,他们请村里的阴阳先生给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同时,江母用剩下的钱和布票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一件新棉袄,结果哪成想布票太少,只够做一件新衣服的里子和面子,另一件不够里子。人呐不就像这衣服一样,穷的时候,面子够了里子就不够,里子够了面子又不足,甚至有些时候里子面子都破败不堪,只剩一堆破棉花在薄薄的里子于面子的夹缝里艰难地维持着。江母想着女儿是要嫁出去到别人家,总得体面些,儿子是在自己家,所以给江玥的棉袄里面都是新布料。至于江山的那一件,就把江山以前的旧衣服拆了做里子。至于中间夹层里的棉花,江山大妈把自己的棉袄给拆了棉花,让江母给两个孩子做衣服。再加上新买的棉花,也算是凑合做出了像样的。至于裤子,就是连面子都凑不出来了的,江玥那件即使旧了,到还算囫囵些,江山那件补丁上面不知道又有多少块补丁,破的实在不像个样。成亲那么喜庆的日子,总得面子山过得去才是呀,思前想后,终究没有结果,到最后不得已只得在办喜事前一天借了隔壁家彩蛾她的儿子的一条裤子穿,彩蛾她男人是村里当官的,分到的布票多,人家又有钱,自然是不缺衣短食的。
      即是换头亲,也没多大排场以及多少琐碎的细枝末节,只需要办几桌酒菜请亲朋好友来吃一顿算是做个见证,事情也就办完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起,四个年轻健壮的汉子抬着一顶红花装饰着的轿子在前面一身喜庆的年轻人的带领下往安河村的村头走去。江父江母笑中带泪地送女儿的花轿到了村头,又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他们直到消失在灰黄色的土山后面,才擦了眼泪,颤颤巍巍地往回走去,然而他们家里请不起花轿,只好借了里的毛驴把新娘子给接回来了。
      寂静的冬日里,办喜事成了这落后小山村里唯一热闹非凡的场合,江父尽力把这唯一一次给孩子们的婚礼办得隆重些,他特地去县城买了两串千响的炮仗,一串送女儿出门,一串迎媳妇进门。江家的喜宴上来的人少德可怜,兴许是邻里们都了解他们家的境况,知道他们家负担不起,不想借着贺喜的名义区大吃大喝一顿吧。江父心想一定是这样的,也许真的可能是这样的。
      新娘子是柳树坡人氏,名叫方华浓眉大眼,长得温婉可人,叫人看了心生怜爱,一身红色的衣服衬得白皙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晕,让人不由想起“人面桃花”这几个字来,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服服帖帖地由一根红绳束在脑后,身子即不单薄也不丰腴,往下,是一双自然生长的脚,脚上着一双绣了不知什么花的鞋子,好看得晃人的眼睛。显然这双脚是那个年代里所谓的“大”脚了,方华这一代的人,是赶上时代的一代人,是自女性解放缠足后的第一批正常脚的女人,她们赶上了好时代,不必用一缸眼泪去换一双小脚。缠足能生生要掉人的半条命呐,那可是折断了骨头往脚底踩呀,比她们年纪大一些的人都是从那年代过来的,从六七岁起就已经开始缠足,有些甚至年龄更小就已经被缠足了,她们的父母虽然不忍心,可是没办法,要是不缠足,不缠成小脚,等到了成亲的年纪准是没人娶的。“缠足”二字的称呼实在算是很文明,甚至于很文雅了,所谓缠足,就是把正在生长的健康的骨骼从脚背处生生折断,让脚趾全部折到脚心处,然后用很长很长的布死死地扎,扎的牢牢实实的,扎得脚的骨肉都断了继续生长的念头,这才算罢。
      好在这桩婚事没有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那么一波三折,此起彼伏。江山是个忠厚老实的地道庄稼汉,新媳妇又是个善良朴实的人,她的家境比江山家好许多,而且家里也没有江山家那么多烂包事情,但是她似乎从一进门就没有因为这家人的贫穷而嫌弃,她三个很会持家的女人,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是她从都来毫无怨言,乐得江家老两口整天夜里谈论说这媳妇是上天专门降给他们江家的,注定就是江家的人。
      几年之后,他们便有了四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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