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榻之侧》刘得意

4、醉步 rando

　　可贞这两天收拾完东西搬去海晏路。清清爽爽的中型公寓，一抬眼是门牌上烫金花体的1601，推开门便能看到整个空间装成简欧风，屋内一应俱全，只是因多年无人居住显得格外清寂。腹诽梅若华所谓的打扫也太敷衍，可贞卷起袖子忙活到中午才弄好准备住的次卧，累的气喘吁吁饥肠辘辘。
　　她打开电脑准备开始玩游戏放松放松，却在邮箱看到父亲秘书代父亲给她的留言：“可贞，爸爸最近和几个朋友聊天，都感觉c市目前前景正好，你也长大了，在外要多游历多结交。”后面似是觉得不妥，补充道：“其他事情你不必急，顺其自然，沈煜和爸爸都能理解你，你也要克制自己，不要太小孩子脾气。万事勿念。”
　　可贞看到前一条感觉实在是意料之中，无利不起早，没事章红波才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待在c城呢。又小小感慨了下梅家消息之灵通。看到第二条却微微心惊，在订婚这件事上，沈煜和章红波战线还是挺紧密的。
　　为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在闹性子呢？可贞觉得很烦躁。她想和朋友聊一聊，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几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想去从梅若华那里寻求光源，没想到这两天梅若华比较忙，连短信上回她的话都是能省则省，可贞便很自觉又惆怅地不去烦她。
　　出去吃饭时，可贞忍不住向店员打听最近的景点玩处，店员诧异看了她一眼，似是奇怪于年轻女孩为何独身旅行，便随口报了几个点。可贞默默记下，回家规划了路线后，又鬼使神差地在目的地中加上了第三中学——她的高中母校。她已经很久没过去看过母校了。
　　有段时间，可贞为了降低痛苦感刻意回避意图那段时光，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当她走过来后，心里还是会悄悄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是会幻想拥有当时那样稳定的家人和朋友。此刻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嗅着因打扫而微微翻滚的空气味道，可贞只觉凄凉孤独。

　　可贞发了会呆就出门倒垃圾，关门前她回头看着剩下尚未打扫的大片疆场，实在受不了自己的洁癖和固执。她决定立刻在下午定下一个钟点工帮忙打扫安置。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耗在添置一些简单的床品和生活用品中，可贞换上衣服下楼吃饭遛弯健身顺便摸熟周围环境，匆匆冲澡睡了。
　　第二天钟点工阿姨如约而至，她顶着可贞敬佩的目光手脚麻利不紧不慢地帮忙收拾完房子，向可贞说：“章小姐啊，是不是每次打扫你家都有人给我开门的呀？平时有人在家吗？”
　　可贞犹豫了下，想到自己近几天孤身一人出门并不需要阿姨帮忙打扫，正想张口回绝，突然转念想到这是沈景同的房子（喂喂喂），就麻利地给了门卡，并告知阿姨自己这几天可能会出差，请她这两天辛苦些。两个人改造完主卧闲来无事，可贞想起正值周末母校对外开放，便换上衣服揣着钥匙启程。

　　白色大理石雕花的栏杆已经裂开不少，换上了新的护栏。栏杆围着的松柏依旧没心没肺地郁郁葱葱着，沿着栏杆前行，左边一条路旁通月洞门，门边枇杷树亭亭如盖，月洞门内则是宿舍楼。右边路直通理科实验楼——由某几位富豪捐款建起的金屋。直走则见一巨石，上书“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巨石后是矮竹林环绕建成迷宫样的小园，正中一棵广玉兰。绕园而行就可看见两面相对的教学楼及正中的主楼，主楼后是餐厅和新建的三面环水的美术楼，再往后便是一片树林，树林中央则是兰桂园。可贞依次走过，当时觉得寻常的景色，今日却觉得十分有韵味，当年在某处做过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有什么样的少女心事……明明是零零碎碎的小事，故地重游后，一切却依旧历历在目。她在竹林迷宫的追逐，在如水月色下的漫步赏玉兰，在初雪时嗅到梅香后的踏雪寻梅，在男生摇出桂花雨后，傻气地用衣襟兜起新鲜的落花装在玻璃瓶，腌制成的桂花糖，还有在图书馆偶遇阳光干净学长的脸红心跳……可贞轻松活泼的少女时代的大部分时间全部写在这片校园，可惜她当初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短暂又美妙的自由少女时光，如今回首感慨时，她已是曲中人。
　　人心不复当年，可贞也重新回忆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往事——这些事现在用上帝视角看来，分明是有预兆的——章家暴富后，章红波应酬渐多，经人介绍后与伍丽萍厮混起来，三日倒有两日托词不着家。可贞母亲穆时青对此是有所察觉的，但她和谁都没说。穆时青向来外柔内刚，假托择校便将可贞寄托给c市朋友，调开女儿后便着手处理此事。
　　他们都瞒得很好，漫游在自由广阔天地的可贞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父母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父母每次过来看她，都无非打一套劝学官腔，而可贞打回家的电话里也是听不出任何异常。平静一直持续到可贞高三，那时穆时青孤身一人夜晚醉驾遭遇车祸，对方当场死亡，穆时青直接进了icu。
　　瞒不住了。
　　可贞听闻噩耗，惊惶夜奔回家，发现章红波与伍丽萍正情浓——母亲早就知道，但她选择一个人吞下所有悲伤，她想默默重新缝补破碎的家庭。
　　很难描述可贞当时的复杂感受，悲伤愤怒孤独恐惧怨恨都有，但到最后，被父母保护了十几年的可贞，居然也只是吞下这些情绪，和母亲一样期待父亲可以回头。
　　但章红波不肯，他要追逐他的自由。
　　雪上加霜，穆时青车祸不至丧命，但随后的检查显示她已时日不多——她胰腺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即使如此，章红波言明只处理车祸赔偿等事情，并不肯在医院露面。
　　他怕他的情人吃醋吗？还是已经打算礼盒抛弃妻女？是不是母亲这样反而合了他的心意？可贞和父亲有了争执，两个人互相说了许多伤感情的话，没有一方肯回头。
　　于是可贞执意休学陪伴母亲，顺道盯着章红波和伍丽萍。但在和父亲的争执中，在母亲的劝说和眼泪中，可贞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现实，她没有筹码。她唯一能说道的，只有“她是章红波现在唯一的女儿”。
　　她开始讨厌曾经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自己，开始学会对章红波伍丽萍说软话。
　　她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和母亲的最后一段时光。
　　母亲去后可贞开始变得自闭，她自责自己为何没有早点发现一切，她痛恨自己面对这一切的无能，恨透了章红波和伍丽萍。她选择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储物间，白天她除了觅食水几乎不会出来，夜晚她就坐在飘窗抱着照片哭。她细碎的声音不会飘到除储物间以外的任何角落，她沉浸于悲伤之中，她不想忘记母亲，不想忘记此刻的痛苦。
　　章红波尝试过开导女儿，然而他一接近储物间发出声音，女儿就开始疯狂地哭泣。女儿尖细的哭声像锥子一样扎在他脑海，他觉得很烦躁。
　　他知道，女儿的行为完全就是在控诉他的薄情。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没有处理好家庭关系的现实。这让他压力很大。
　　他留下做饭阿姨，搬去了伍丽萍的房子。
　　可贞渐渐发现屋里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动静——章红波搬走了，也许正和伍丽萍一起逍遥快活着。可贞跳进装满冷水的浴缸，强迫自己在水下享受窒息的快感。她强迫自己进食，然后又发现了催吐的快乐。她开始自残。
　　阿姨悄悄把情况通知了章红波，说可贞闹得实在不像话。
　　于是可贞被请去喝符水。
　　当夜可贞再度选择刺激感官，然后被阿姨送去医院急救。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强迫自己表现得过度正常，强迫自己喊章红波爸爸，告诉章红波她不想被父亲抛弃。
　　这就是可贞灰色的两年时光。
　　章红波无疑还是想修复父女关系的，他又重新和可贞住在充满回忆的房子里。
　　回家后，可贞放弃就读三中，就近选择了a市的普通高中。她紧绷着弦，拼尽全力万事做到最好，并尝试在父亲面前软语中伤伍丽萍。
　　她也许成功了，也许没有——大学间，章红波贼性重发，在外偷情。他和伍丽萍感情逐渐变淡，可贞稍稍添把火，章红波便顺水推舟彻底和吴丽萍分手，重新回归家庭。
　　可贞不知道章红波心里是否清楚，但可贞自己清楚，她和章红波之间的父女情已经在这场暗地的持久战中燃烧殆尽。
　　家庭带给人的伤害很难磨灭。无论年纪多大无论身在何地无论情绪如何，一个小小的细节就会让你铠甲尽卸，猝不及防地回忆起过去曾深陷的痛苦。可贞忍住心头的难过，心情复杂地看着曾经欢声笑语的餐厅和新建的美轮美奂如艺术品的美术楼。她在心里不停鼓励自己：都过去了，什么都会重新来的，要好好活着。要像梅若华一样开心地活着，想起梅若华之前说的话，她在心里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ω?? ?)没有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