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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EndⅢ   江晓亭 ...

  •   江晓亭站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母亲和孩子,都没能保住。用利器插入小腹,不要说内脏损伤,光是失血量,就足以当场毙命……
      如果不设这样的局,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假装受伤倒在地上的真的是自己而不是上官,静澜是不是会多看一眼,甚至折回身来?
      百般算计,最后满盘皆输。

      围在东方身边的人渐渐散开,地上浓稠的血污还未干涸,厅内弥漫着腥锈的味道。陆间天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脸,惨白而微皱着眉头,就像被献祭的处女。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数秒,像是要把这张脸铭刻在心。厅堂里一时陷入死寂,没有人敢说话,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上官,你还呆着干什么。”陆间天的目光缓缓移来,就在先前几秒还沉浸在深深的怅惘之中,甚至还流过泪,此时已经变得深沉阴鸷,“撤。”
      上官楞了一楞,才反应过来陆间天的意思是要他带上静澜一起离开,便回身去捉静澜的胳膊,却被静澜先一步意料到,在他回身之时已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和你回去。”静澜慢慢地向门后后退,不过再几步就跨出了大门。上官正想上前拉住,被陆间天以眼神制止。
      “静澜……”林子沐欲言又止,上前了几步,指尖才刚刚擦到静澜的手背,就被他轻轻地错身而过。
      一边,是陆间天和上官,一边,是林子沐和江晓亭。中间似乎有十年时光流水咆哮而过,无数飞花溅起,削利了两岸苍灰的蛮石,碎屑如被碾成尘末的白骨,茫茫望不尽。
      而今这两边的人站在一起,就如同心酸凄惶的十年不曾度过,时间从容地转了一个圈,首尾相连。
      只是他不知道,到底要面对哪一个自己。
      从前的静澜已经一去不复返,而变得如今这样,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放不下,如果不是因为恨……但是长久以来的执念和不甘,原来又是一个笑话……?
      林子沐啊林子沐,现在,我连恨你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又凭什么留在你身边呢……
      而在一切误会消失之后,我也没有理由再次自欺欺人,和陆间天继续玩着主人和金丝雀的游戏……
      一个一个,都来向我索求真心,只是白静澜的真心,已经在十年爱恨煎熬之中消耗殆尽,剩下这副躯壳,连我自己都厌弃了。
      对不起……沐,我终究是负了你。

      一步,一步,后退着走上台阶。
      “静澜,你要……”林子沐轻呼出声,而在静澜的目光望来之时,硬硬地刹住了要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解读那目光中的含义,却听见静澜说:
      “我不会……和你们任何一个人走……”静澜的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我都已经,彻底厌倦了……请让我离开……”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会不会想当初那样选择?
      静澜微微地苦笑……不论问多少次,答案还是一样。无法拒绝那张带着孩子气的笑脸,无法拒绝他的温柔包容中带点微微的别扭和任性,无法……不爱他……
      而对于陆间天,却总有某种愧疚的心情。其实,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一直用身体来抵消自己的负罪感,而拒绝领会他的真心。也许,最卑劣无耻的人,是我罢……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也许,今生真的和幸福无缘。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静澜缓缓地后退,眼看就要迈出了门口。陆间天的目光,林子沐的目光,只看一眼便痛彻心扉。那是他的债,将背负到死,不知道要到哪一世,才能相忘于红尘。
      静澜微微闭上了眼睛,正要转身……
      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间天分明望见从边上窜出的黑影,却还来不及呼出声,静澜已经被那人紧紧地扼住咽喉。随着一声清脆的上膛机簧声响,静澜便觉得冰凉的金属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静澜看不到那人的脸,却见其他人的神色只是惊惶紧张,而林子沐……怎么却像是……恐惧?
      “十年不见了,别来无恙?静澜。”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种怅然的温柔,而在静澜听来,却是毛骨悚然,寒冰彻骨。
      王靖书……这个声音,尽管和从前略有差别,但是绝对不会错!

      听到他的声音之时,静澜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子沐的脸色变得惨白。
      “真没想到……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再见……还有,老师你。”王靖书扼着静澜的手又紧了些,指尖触到静澜颊边细碎的发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地从脸颊上划过。静澜看不到王靖书此时的神情,他看向陆间天的时候,尽管对方震怒的气势迫人,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对之;而在看向林子沐时,却分明是挑衅。
      如今,你还有办法从我手里把他抢过去吗?林老师?
      陆间天虽然发现了这里的微妙之处,此时却来不及追究这许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挟持着静澜慢慢地往门外退。此时,门外不远传来了车辆制动的声音,隐隐还有光柱,陆间天心说不好,这时候王靖书说话了:
      “所有的人,都不准上前一步。如果我看到一个人在我的视线里出现的话,就马上射穿他的脑袋。”
      见陆间天顿时停下了脚步,王靖书满意地微微一笑,在静澜耳边低声说道,“就连看惯风月的陆间天都成了你的膝下之臣,你还真是……”他的声音和气息吐在静澜耳畔,暧昧的湿热让静澜颇为不适。尽管被王靖书大力拖着,静澜却极力钉住脚步不肯再往前一步。
      “我劝你还是不要抵抗,静澜。”王靖书微微地笑,扼住他的那只手的指尖,冰凉凉地触着静澜的耳垂,“实话告诉你好了,本来我是来接应东方……想必你也认识,谁知道她擅自更改计划,弄得这副局面……”说着,王靖书不带感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东方明苏的尸体,合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我是先觉事情不对才一人进来看看,但是后面的人,如果时间太久还等不到我的话,就会全部冲进来包围这里……我当然知道陆间天会有准备,但是,不说我们的人数和装备,仅就想想你的林子沐……要是真的在这里开了战场,谁能保证他,可以全身而退……?”
      静澜沉默不言,却皱紧了眉头。
      陆间天有人重重保护,就算炸了这个地方,上官拼命也会让他突出重围,可是他……静澜抬起眼睛,正对上林子沐看着自己的双眼。
      那个表情,和十年前,自己险些被王靖书□□得手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愤怒,心疼,还有几分自责。
      他是天底下最胆怯的人,用一个谎言做掩护,一消失就是好多年,不闻不问,不愿意面对爱他的人,不遵守承诺……但就是这个懦弱到极点的人,可以从美国千里迢迢地奔赴香港,面对陆间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爱你,即使在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的大厅里,他的眼中,依旧只有你的生死存亡。
      是不是因为,你太懂得爱一个人,所以总是伤人至深。
      我唯恐承担不起你这样的爱,却想要你记得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林子沐只见静澜看着他,最后居然露出一个安宁的笑容,就像从前的每一个早上,要出门去上课的时候一样。
      “静澜——不要——!”林子沐的话音未落,王靖书已经挟着静澜消失在门外,直到完全淹没在夜色中。

      “情况怎么样。”陆间天背对着上官,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右手拿着的浮冰威士忌酒杯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
      “属下……惭愧。”上官重重地低下头,不敢猜测陆间天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我们不敢紧追……后来又起了雾……”
      玻璃酒杯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底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东西的人很多,会这么恨我的,就只有他一个。”
      陆间天冰冷的声音,就像杯子里的碎冰一样华丽而无情。“静澜对他一点用都没有……无非是想用他来威胁我……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静澜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话是对着房间里另一个沉默的人说的。上官把视线移到坐在一边的林子沐身上,他静坐着不动,微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双眼,而那两只紧握的手,关节已经发白。
      “就属下所知,白先生在M公司毒品一案中是重要证人,会不会……”上官有些犹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本是想要提醒,却不想被陆间天愤怒地打断,“不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他的报复心胜过世上一切!想要得到老头子全部的遗产,连他的女人都能出卖,眼下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的……”
      对,陆临天,你不是想要香港的陆氏吗?来啊,来和我要啊……只要静澜还活着,你尽可以和我要……要是他死了的话……
      你就到黄泉下找老头子要去吧!
      夺过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酒刺得大脑一阵阵隐疼,可是不一会儿又如同火烧般地灼热起来。
      呵呵,也许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太过于了解对方重视的东西,就更加知道怎么样才是彻底的打击和摧毁。
      你安排东方在我身边,又夺去静澜,我所重视的,你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陆临天,你欺人太甚!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官握紧了因飞溅出来的玻璃碎片划伤的手,好不让血滴在白驼毛的地毯上,俯首听着陆间天的指示,“增加人数,扩大范围,除了码头和仓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找到线索的……重赏。”
      陆间天说完便径自离去,上官本该跟上,却看见林子沐仍旧坐在原处动也不动,便上前低声询问,“林先生,请您回去休息吧……”
      林子沐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置若罔闻,而上官却看见,他握拳置于膝上,旧得发白的牛仔裤已经有了殷红的痕迹。

      静澜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尽管手脚没有被束缚的感觉,却使不上力,连抬起来都很困难,只能听到有人谈话:
      “……情况完全出乎属下的预料,但是东方已经无可挽回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于是就带了他回来。根据属下的调查,陆间天对他的宠爱比东方更甚……”这个声音,分明是王靖书的。
      “……你确定?”和陆间天很相似的声音,却更加慵懒而阴鸷。可以感觉到他的愤怒,而这愤怒使得他的口气更加令人寒毛直竖。
      “句句属实。”王靖书微微一顿,“属下擅自做主,不知……”
      “不,你做得很好。”静澜听得说话人的脚步近了,在离自己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解开。”
      强烈的光线刺得静澜一时睁不开眼,只能模糊看出面前两个人影,王靖书站在稍后,面前的一人更为高大,虽然说的是中文,看上去却像是西方人的,金发碧眼。
      那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静澜一会儿,“我们似乎,很有缘,白静澜先生。”
      静澜此时总算适应了光线,才稍微看清楚了他的长相。那张脸的轮廓,和陆间天相当像,除了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之外,差别最大的,是他有一种陆间天所没有的阴沉。
      “想必你已经认出我了,我就是陆间天的哥哥,虽然我个人并不愿意……但是血缘是无法选择的,不是吗。”陆临天像是失去兴趣地挪开了步子,转过头去对着王靖书说道,“听说,你们很早就认识。”
      静澜心里猛地一揪紧,王靖书微微欠身回答道,“是的……大概是,十年前吧。”
      陆临天的嘴角上浮起一丝阴森的笑意,“作为这次的奖赏,他,我就交给你处置……在交还给陆间天之前。请务必,热情地招待,不要失了地主之谊……”
      “听您的吩咐。”王靖书低下头,轻声回答道。

      皮鞭末梢在皮肤上留下宛若红线的细丝,不一会儿就渗出血来,如同千片利刃划过的凄艳景象,远远看去竟像落满樱花花瓣。
      衣衫破碎,血丝交错,柔软的末梢抵住胸口慢慢地滑动,“你一定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吧……说也没想到,那次让你喝的药,居然成为我们之间的羁绊……”
      “啐……”静澜吐了一口血沫,以轻蔑的眼神直视对方,“看来这么多年以来,你的臆想症还是没有治愈。”
      “就算注射了肌肉松弛剂,没想到嘴还是很厉害呢,静澜。”王靖书用鞭子的硬端抬起静澜的下颌,重重地覆上。
      四肢无力……静澜无法反抗他的压制,只能任由他的口中肆虐,血腥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静澜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听,就当自己已经是行尸走肉……
      “啊——!”静澜突然痛呼出声。王靖书重重地掐入他的伤口,撕裂的疼痛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抽离自己的意识。
      “静澜,你知道,在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什么吗?”王靖书的声音温柔,手上却极其残忍地撕扯他的伤口,“十年了,你居然几乎没有变化……不管是纯白的,还是放浪的,都一样让人着迷……看到你,我第一次庆幸选择活下来……”
      “本来我的身体,在我们毕业那年,就已经快要走到了尽头。而那时候的你又变成那样……让我万念俱灰。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M公司的人,他们说有一种新药可以治疗我,但目前处于试验阶段,便问我愿不愿意做试验者。我就答应了他们。”
      “药物确实很有效果,超乎我的想象。但一旦沾染了这种药物,便再也离不开,一旦不按时服用,病情就会发作,痛苦如死。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医药费用,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M公司的老板,也就是陆临天,和我联络。后来……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的属下。”
      “对我家人而言,我早已经在一场交通意外中丧生。静澜,我对人生,觉得很厌倦……尽管已经成为陆临天的心腹,但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了无生趣地活下去。当见到你的时候,我又突然开始眷恋活着,很多东西都不想让它结束……静澜,你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你究竟对我下了哪一种毒品,让我魂牵梦萦,就算相隔岁月和路途,只要一触发,依旧啮骨噬心。
      我恨,所以残虐你,一如鞭笞我的灵魂。可是,假若,你不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愿意对我微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的罪过,真的有那么深?同样是你不爱的人,为什么单独对我特别残忍?
      如果把你杀掉,也许,终于可以解脱了……!

      林子沐走进来的时候,陆间天和上官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二人穿着一样的黑色西装,身高体型都很相近,戴上墨镜后不是熟悉的人几乎无法分辨。见到林子沐,陆间天对上官略一示意,一支枪便塞到了他手上。
      “听说这几天林先生经常练习,我想,说不定今天就用得上。”陆间天的表情在墨镜的掩饰下看不出什么波澜,一边确认手提箱里的物品,一边和林子沐说道,“陆临天要的是陆氏的财权,以及,我的性命,静澜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不会过多为难。到时候,他的注意力想必都集中在我身上,你和几个人带着静澜尽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你呢?”林子沐面露诧异之色,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带着静澜走?这像是陆间天会说的话?
      “林先生,静澜的性格,你是最清楚的,换一个人,他未必肯走。而且,为了确保陆临天没有玩什么把戏,只有你可以分辨得出那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静澜……至于我……”陆间天扬起了嘴角,口气里略带着嘲弄,“别以为我有那么伟大,这样就把静澜让给你了,只要我有命回来,迟早会带走他的。”
      当然,只要有命回来的话……
      陆临天约见的地点是他的私人别墅,地点相当隐秘,倚山而居,山脚下就是海边。那里曾经是某位军政要人的藏身之地,不知何时被陆临天收入囊中……这种地方一般都布满机关暗道,就算几十上百人也可以在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间天……为了静澜,竟然愿意冒九死一生的危险……
      林子沐将枪藏好,看着整装待发的陆间天,突然问道,“陆先生,你,爱静澜吗?”
      陆间天露出觉得好笑的神情,但林子沐有种感觉,那双在墨镜下面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林先生,您不觉得,现在问这话很好笑?我对理论没有过多的兴趣,我只知道,现在想让他活着回来,就要让他活着回来。”

      王靖书看着完好无损的食物,和虽然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但眼神依然尖锐的静澜,皱紧了眉头。
      “你要是饿死了,等到林子沐和陆间天来看见的就只有你的尸体……”王靖书尚未说完就被静澜打断,“陆间天不会来的,他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林子沐……他……”静澜的眼神一瞬间迷茫起来,有些微微的哀伤,“他知道我死了,自然就会回到他的家人身边,过他的人生。”
      王靖书一把拧过静澜的下巴,眼睛里慢慢浮上狠厉的光,“你以为有那么简单让你死?我还没有玩够……我要让你慢慢地体会十年以来我受的折磨,直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来人对王靖书低语几句,静澜完全听不见,只看见王靖书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也没有看向自己这里,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陆间天来了,你准备和我一起去见他吧。”

      陆间天此刻,正在会客厅里看着壁上的屏幕里,静澜被两个人架着走出来,前面引路的是王靖书。看见静澜步伐不稳的样子,以及时不时牵动伤处一般地皱眉,便知他一定受过拷打,“你给静澜吃了什么?”
      “只是一些让肌肉松弛无法用力的药物,不会有其他害处,也不会成瘾。”陆临天从容不迫地喝茶,却句句切中他的心思,“你把东方……怎么处理了?”
      “她果然是你的人……”陆间天看着那张和自己颇为相似的脸,不由得想起东方明苏……她遇到陆临天的时候,应该还很小吧?那时候她是不是像那时一样仰望着他?是不是会怀着崇敬和仰慕的心情,依恋着他……?
      “已经火化,骨灰埋在陆家的墓园里。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陆家的媳妇……”陆间天抬起手就要喝茶,一边的上官突然冲过来,挥手打翻了茶杯,“小心茶里有毒!”
      茶杯被打落在地,茶水沾上地毯的瞬间,地毯就发出嗞嗞的被腐蚀的声音。陆间天此时才觉得腿上一阵刺痛,一看才发现,有几滴茶水滴在裤子上,已经溶解布料,灼得皮肤烧痛。
      “陆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上官自然而然地错前半步,用身体掩住陆间天和陆临天对峙。
      而陆临天却显得一瞬间有点错愕,很快便摆出泰然自若的姿态,“大概是谁擅作主张……我对这个意外表示抱歉。”说完便做了个手势,让人来给陆间天上药。
      “不用了。”上官冷冷地挥手拒绝,“您这里的东西,实在是无福消受。”

      王靖书带着静澜和另外两人,走过长长的过道,下台阶就是地下室。地下室里的房间大而寒凉,重锦叠缎,繁丽纷复,从另一侧的门里走进林子沐和其他若干人,房间的中央是一屏巨幅的屏风。
      会客厅里,陆临天将协议书推到对面的陆间天面前,“签好字,把你带来的契约书留下,我就把你的小美人还给你……一手交物,一手交人。”
      “不,你要先放静澜。”陆间天并没有提起笔,而是交握起双手看着对方,“现在我就在你的地盘上,难道你还担心我不遵守约定?”
      陆临天站起身,看着屏幕上两边的人就相隔一扇屏风,似乎只要跨前一步就可以触及,又转过头来看着坐在桌边的陆间天,以及站在一边的上官,还有自己的部署。
      于是,按下了通话键。
      “杀!”

      话音未落,枪管就顶住了陆间天的脑门,还来不及叫上官,上官已经被早有准备的陆临天的部下用枪逼着退出了门外,门便自动合上了。
      屏幕上突然变成一片漆黑,看不到静澜和林子沐的踪影。
      只听到陆临天的冷笑和枪上膛的声音,“你的美人现在大概已经是满身窟窿了吧,陆间天。你让我失去她,我也要让你知道失去最爱的痛苦……还不止,还有你全部的一切。”

      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原本是屏风放置的地方猛然落下一道石屏,将两边隔开。静澜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来临身体却不听使唤,而就在这时……
      王靖书几乎是在同时回身将静澜压倒在地,全身覆在静澜的身体上,子弹穿入□□的声音在耳际清晰响起,一阵……又一阵……还没结束……
      只见一个人胸口喷着血花倒下去,不知道是谁打灭了灯,室内陡然陷入一片黑暗。
      静澜除了呼吸,什么也听不到。
      除了不断流下来的温热的液体,什么也感觉不到。
      除了王靖书冰凉的手,把枪塞到自己怀里,什么也无法再想了。
      脚步声靠近。
      王靖书贴着静澜耳侧的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已经流了太多血,对方凭着血的味道在渐渐靠近。
      眼睛适应黑暗的时间并不需要很久,渐渐地,对方像是看清楚了他们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前来。
      静澜握紧了手中的枪。他从来没有用过枪,不知道能不能一击命中……
      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就在这时,王靖书以令人无法相信的速度抛出一道强光直逼对方的眼睛,对方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静澜手中的枪已经鸣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
      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确实可以激发无比强大的潜能。静澜觉得自己没有颤抖,一点都没有,也没有混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只是无法停止手上的射击,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胸膛被打成筛子。
      直到子弹打完了,才发现肌肉松弛的自己,本该是站不起来的。
      地上的血迹已经凉了,静澜才马上意识到什么,摸索着握住王靖书的手,他的手甚至还要凉。
      “静澜……”王靖书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眸子幽亮,如同跳动将熄的灯火,“最后……能这样和你在一起……真好……”
      他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静澜的面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住,坠下。
      眼神里的光彩比流星消失得还要迅速……静澜还来不及叫他的名字,就已经合上了眼睛……
      王靖书……死了……
      就这么……
      关于他的种种,恨他的种种,因为他使自己丑闻昭著,因为他使自己丧失所爱,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把一切不幸归因于他,也曾想过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终于死了。
      却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才会……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留下一笔我还不清的债,最后还要让我一生不忘吗……
      只是想爱,而爱不得;只是想恨,却也恨不得吗?

      陆间天镇定地看着陆临天和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一笑,“你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不是咎由自取,不需要你来告诉我。”陆临天用力一顶枪口,顶得陆间天不得不仰起头,“你最好还是签了比较好……”
      “可惜啊……就算我签了,也未必算数呢。”陆间天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提起笔刷刷地签下名字,陆临天只一看便立刻变了脸色:
      这分明不是陆间天的笔迹!
      陆临天楞了一两秒钟立刻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不是陆间天!那么,真正的陆间天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人!
      陆临天撇下上官即刻奔向操作台,按下通话键就想说话,却被上官扭在一边,二人就在操作台上扭打起来。从通话口传出的摔打声传到各个角落,引来陆临天所有的部属汇集到会客厅门前,奈何上了死锁,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听到外面砸门的声音,上官心说不妙,声音传出去的越多,只会吸引更多的人来而已……于是心里便有了念头,故意卖出个破绽在左肩,而左肩后正是通话设备!
      子弹穿肩而过……
      烧灼的疼痛让上官几乎要站不住,但是听到身后传来嗞嗞的设备短路的声响时,上官扯出了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
      “其实,我告诉你,那杯茶里的毒药,是我放的。”上官按住自己不停流血的伤口,扶着操作台移动步子,枪口也随着移动,“为的是替换他……当然了,他是说不出来的,因为让他吃了麻痹面部神经的药剂……不仅说不出话来,就连表情也看不出来呢。而且,你们谁也不会注意‘陆间天’身边的护卫吧?”
      眼看退到了死角,上官倚着墙的夹角处,像是体力不支一般微微屈下膝盖,“能换他安然无恙,我就算赔上一条性命,也没有什么不值的!”
      就在此刻!
      上官如同猎豹一般闪电似的扑过去,以压倒的速度和力量将陆临天整个人按倒在地强夺他手中的枪,却见他眼看就要扣动了扳机……
      咔嚓!
      陆临天看着自己变了形的手腕,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叫,只注意到枪已经转移到了上官手上,出于本能地想要寻找遮挡……
      陆间天带来的手提箱……!
      几乎在上官扣下扳机的同时,陆临天将手提箱挡在自己身前,上官才来得及张口却来不及出声:
      “不——!”

      巨大的火球从二楼中间爆发,直到一层和三层,逐渐吞没了整栋别墅。
      “上官!!”陆间天从爆飞的碎石和尘土中抬起头,不顾被脸上被弹片和碎砾的割伤,冲开部下的阻拦就要往前奔去,被更多的部属紧紧围住。
      眼睁睁的……
      “让我进去!”陆间天恶狠狠地威胁着围住他的人,眼里冒出凶光,若是平时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但今天众人却一动不动。
      “上官先生事先嘱咐我们,千万不能让您过去。”其中一位甚至拿出了枪指着陆间天,“很抱歉,请您坐回车里去吧。”
      上官——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上官的人了,我才是陆间天!”见到这些人无动于衷的样子,陆间天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上官的布置之中。上官……你,你这个白痴……
      所有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居然背着我……这次一定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你……!
      一定要罚得你连滚带爬……上官,你不能死……一定不能死……你犯下这么严重的过错,  置我于不顾孤身一人涉险,怎么能没有接受处罚就死呢……?
      上官……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可恶……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留你在身边!
      害得我,如此丢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流泪……

      地下室里。林子沐和随行的几人正在绞尽脑汁如何突破面前的障壁,猛然听到上方传来轰隆的巨响,紧接着便是地震般的剧烈摇晃,不多时,障壁上便出现了裂缝,有部分已经松动摇摇欲坠。
      “那里!”林子沐眼尖,注意到上方裂缝交叉处正在渗出沙土,想必那块岩石马上就要松脱了,“如果能让它快点掉下来的话……“
      边上的人立刻端起机枪扫射,对着裂缝蔓延的地方。子弹的穿透力加上本身的震动,那块岩石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有人索性捡起地上的碎石往上砸,不多时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断裂的巨响。
      “大家快躲!上面的梁要断了!”林子沐吼了一声,众人纷纷四下寻找遮蔽物。不多时随着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尘土和巨石纷纷弥漫滚落,许久才渐渐恢复平静。
      “各位小心……上面可能发生了爆炸……”林子沐一边咳嗽一边挥舞着烟尘,“幸好我们在地下室所以幸免于难……但是不见得就安全。请务必小心,不要高声说话,也不要弄出很大的震动……”
      一行人纷纷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林子沐点了点人数,还好,总算没有一个被埋在底下的,不由得想陆间天的手下确实出色,不仅反应迅速,头脑灵活,而且极为服从命令,就算是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也毫无违抗不尊的表现。由于石块的掉落,障壁上方坍塌了一个缺口,足够一个人通过。
      “静澜!你在不在!有没有事!”林子沐攀着障壁往上爬,探出那个缺口张望,却是满目疮痍,哪里见到静澜的人影,顿时心凉了半截,根本把刚才说不要大声说话忘在了脑后。
      听不到回答,林子沐便想跳下去找,却被人拉住,“林先生,你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头顶上的裂缝又开始蔓延,从中心到两边……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整个顶都会……
      “林先生,如果这样跳下去,引起的震动说不定就……”林子沐看着不断开裂的石壁,而满地的碎石中,静澜……你在哪里……
      “林先生,我们没有很多时间……最多五分钟,请您尽快……”等不及说完,林子沐已经翻身落下。一片衣服……任何一点痕迹,都好……静澜……
      等等……什么声音……?
      林子沐的耳朵捕捉到了非常微弱的奇异声响。像是……手机的声音?难道是静澜!林子沐按捺住几乎要狂喜得跳出来的心循着声音摸索而去,在一截从顶上戳下来的断柱柱身上,见到一个全身是血的,趴着的人。
      不是静澜。林子沐一见心又瞬间沉到了谷底,但是……
      但是万一,他还活着呢……不管是哪一边的人,总不能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照他这样的伤势……
      林子沐咬咬牙,终于伸手翻过了那个人的脸来。这……这不就是,那天,在陆间天身边的人么!怎么会是他……陆间天呢?
      手机的声音继续从上官的怀里发出来。林子沐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却没有找到手机,而是手掌般大小的仪器,屏幕上有两个小点在微弱地跳动,其中一个点正好在坐标轴的原点位置。
      林子沐拿着它稍微远离了些……却见坐标轴相应地偏离两个点原本的位置,再靠近上官一些,便又接近原点……
      如果上官是这个小点的话……那另外一个,应该就是……
      静澜!
      林子沐的心再度狂跳起来:说不定这就是探测生命迹象的探测仪……就算不是……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那个绿绿的小点,在越来越微弱。
      头顶上的裂缝已经渐渐蔓延了整个天顶,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林子沐回头示意后面过来几个人,让他们抬起上官先走,自己则在试探着各种角度慢慢地接近那个即将消失的绿点……
      静澜,不要死……支撑住……等我来找你……
      静澜,不要死在这里啊……
      静澜……
      你那么恨我,都还没来得及让我还给你后半个人生的幸福,不可以死啊静澜……
      静澜……我这次不会丢下你……如果找不到你,我就埋在这个地方,和你一直在一起……

      林子沐的手伸进一块大石边上的空隙,却意外地有柔软的触感。
      有体温!还活着!
      静澜!一定是你……一定要是你!
      林子沐生生地搬动愈一人重的大石,怎么用力却只抬起一个角来,怎么都……
      “林先生……用力……”林子沐听到语声的同时,也感觉到一阵力量正在和自己同一个方向作用着,“你们不用过来,这里非常危险!这是我个人的事情……”
      “林先生,再用点力……”大石后面传来的声音有点喘,“如果您真的担心我们的安危就……快一点带着白先生离开……”
      两个人的推动下,大石终于抬起的笨重的身躯。而林子沐看到的景象却是令他难以置信:
      王靖书……紧紧地抱着静澜,将静澜压在下面,而他的背上,不下几十个窟窿……
      静澜的脸色苍白,手中握着枪,呼吸已经如同游丝一般微弱,却也一手抱着王靖书的背,仿佛宽恕了忏悔的人,投入自己的怀抱。

      这里是无终止的梦境,只有无边的紫红色天空,和幽红的彼岸花海。
      广袤的空间中只有风声抚动一层又一层赤红的浪,掀动那人的素衣长发,如同千年吹不动的顽石,沧桑融不掉的冰雪,只是一直一直,凝望着忘川的那一侧,口里吟唱着陌生的曲调。
      他唱的语言静澜无法听懂,只有间或飘过的云微微停留。
      在这不属于生者的地域本该一切都不再衰减,却不知为何看见他眼中越来越深重的寂寞,如被  放逐,在无尽的时间国度里漂泊。
      只当看见静澜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微笑。“你为什么,又会回来。”
      因为世间的爱恨沉重,无法负担。
      静澜在心里这么说着,他却像是听到,眼中流露出丝丝怅惘来。
      万物因缘而起,因缘而灭。缘由心生,见一切由心之所见。万物成空,是以寂灭。
      他也未开口,静澜却如眼见一般,脑海中浮现这样的话。一时尚不明所以,却见他自膝盖以下已稀薄得化为无形,就连上身,也比上次之时虚淡许多。
      “你……怎么会这样……!”静澜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怎么会如此……明明……上次是有质感的啊……
      “若是他终究不愿意来,我便等到烟消云散……到时这虚境便会消失,你也将永陷幽冥。”他的神情哀伤,如同随时都要被风吹上云端,“所以,你趁着我还在的时候,快点走吧,也许,我已经支持不了太久。”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永无止境地等待下去……直到彻底消散,又有何用?
      静澜看着他的双眼,深深的……却从他眼中看到繁华画卷,一幕一幕舒卷开来,缤纷重景,说不尽的悲欢喜怒。
      挑灯画月,浓墨淡抹二三,他笔意酣畅,素月拂晓清秋,萧索孤高寒意浓。青衫人笑而不答,细勾漫点随处,侠客雪夜剑舞,龙吟清啸冷光,竹林幽处水潺潺。以月为题,以寒为意,前者终究稍逊一筹。他便弃了笔爬去树上闹性子,掷了杏子一地。
      马蹄流星,戎装沾满风尘,他执剑入账,目光灼灼如月照春水,风霜不掩容色。青衫人舒眉而笑,倾身上前,道是风吹烛火灭,倾城不与他人见。榻前闲谈天下事,帏中自有良谋成。花前月下无心看,长驻黄昏古道边。
      飞花溅泪,残剑入土,他悲愤拂袖而去,誓不再见青衫一眼。青衫人捏碎了玉佩,掐断了琴弦,杜鹃缀满青衫,恰如他袖口殷红漫溢,一夜白头,鬓染重霜。繁花满地无人拾,他年风月,今朝凄凉。
      ……
      “那个穿着青衫的人,是谁?”静澜如同局外人一般静静看着剧中人的一幕幕悲欢,知道他在看,便忍不住问出声来。
      “……我……已经,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有些微弱,静澜只觉得周围的景色渐渐昏暗,如同日暮一般。在这里并无时间的流逝,本不可能出现晨昏,难道是……
      难道他已经开始消失了……!
      静澜拼命地喊他,却听不到回应。周围的景色如同幕布消融一般渐渐褪下,昏沉的黑蚕食着紫红色的天空……
      如同坍塌一般地消失。天空,河流,花海……以飞快的速度,向着静澜所在的中心缩小……就像要把他吞没一般……
      不要——不要——!
      不要困在这里,我还没有见到他——就算要死,也要见林子沐最后一面……
      “铃铃铃——”
      像是回应他的呼喊,一阵清幽的铃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像是突然钉住了似的,蚕食的黑暗戛然而止。就在静澜脚边,周围不到一尺的半径。
      从漫天广大的虚空里,静澜听到他的声音,像是低诉而带着不安,“为什么……怎么会有招魂铃的声音……我不是已经被放逐了吗,怎么会……”
      铃声,渐渐地靠近了。
      就像泉水的低吟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往。冰冽甘凉,使灵魂为之一凛,混沌消散。
      昏暗慢慢地消失……紫红色无边无际的天空,红艳的彼岸花,而从忘川的那一侧来的人,分明着着青衫。
      他剑眉星目,衣袂飘飞,桀骜不羁而略有些落寞。他的手腕上用红绳挂着一只铃铛,正幽幽地发出声响,想来,就是那铃声引他到这来的。
      “我听到,你在叫我——”青衫人一步上前便拉住了那素色的衣袖,拉过便往怀里带,“我听到了……澜。”
      澜——!
      静澜几乎听得惊呆,这难道是巧合么……却听青衫人又自说自话道,“我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是不是……你一直都没有忘记……”
      刚才……叫的,是他的名字……?林子沐?
      他……也叫林子沐!?
      静澜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梦境,只听见他对青衫人说了,“是他在巧合之中引了你来……不然,我已经烟消云散了。”
      青衫人此时才把目光移来,那眼神虽是带着笑,却锐利如刀锋,像是要把静澜一分为二,看得静澜只觉得有一股寒流自脚底直上头顶。
      他向静澜走来,静澜想要后退,却挪不开脚步。
      他解下手腕上的红线,为他缚好,猛地把精力往忘川里一推——
      “还有人在等你……”
      静澜尚未听见后半句话,便坠入无知无觉的黑暗中……

      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还有粗糙的感觉……
      光。
      白亮的……一时睁不开眼睛……
      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出话。
      这里是……为什么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刚才……似乎有人和我说了什么,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身体也动不了……好像被绑住一样。
      绑住……对了,似乎之前,被人挟持……之后,之后……
      王靖书……他死了。
      那我呢,我活着吗?

      林子沐隐约地感觉到脸颊上有轻微的骚动,却只对自己说,这次,大概又是幻觉罢……
      不知道多少次,觉得静澜似乎醒过来了,而实际上……总是失望。
      静澜……你是不是,已经彻底厌倦了人世呢……
      是不是已经恨透了我,以至于再也不想见到我……
      即使……这样一直守着你,也好……看着你不会老去的容颜,只有我和你,安静地在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医生说,你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醒不过来,想必是你不愿意吧。
      无妨,静澜,我陪着你……一直到,你愿意醒来的那一天。
      林子沐握住静澜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上,“澜,要是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会吵着叫我刮胡子吧……以前,你最不喜欢我留胡子了,每次都说扎……”说完自顾自地呵呵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布丁……总是在刷牙以后……我怎么说,你都不听……”
      最后几个字,已经梗咽得发不出声……静澜……求你,醒过来……我想看见你笑,看见你幸福的样子……因为,你是我的幸福啊……

      “我……要吃……抹茶味的……”沙哑的声音,在林子沐听来,却比天籁更令人欣喜若狂。
      林子沐傻呆呆地看着静澜的脸,像是一定要再次确定才敢相信似的,声音都慌乱无措,“静……静澜?真的……你真的在叫我……再说一句,再说一句好不好?”
      “我好饿……”静澜觉得喉咙里似乎有一把钢锉在磨来磨去的锉得他的嗓子生疼,实在多说不出一个字。而布丁并没有如预期一样立刻出现在面前,林子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吼叫着医生,震得静澜的耳膜都疼……
      静澜只是看着林子沐飞奔出去的背影,想起手心温暖而粗糙的触感,闭上眼睛,微微地笑了。

      一个月后。
      才走出医院的大门,就见到上官靠在车边抱着胳膊等着,见到静澜还高高地扬起手,打了个唿哨。
      “陆……先生,最近怎么样?”静澜坐上车后,忍不住问坐在前面开车的上官。听林子沐说上官也伤得不轻,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恢复得很不错……
      “他嘛……”上官做了个调皮的表情,打了个响指,“他那样的男人……是不会允许自己露出软弱的吧……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话说得既像是回答又不像回答。静澜和林子沐交换一个眼神,决定暂且不问。
      到了陆间天的住处门前,上官也不按门铃便直接按了指纹锁开门,“两位请进。我就不奉陪了,告辞。”说完便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澜看了看林子沐,伸出手来,林子沐立刻紧紧地握住,十指相扣。

      这个住处并不大,装饰也很简朴大方,看上去不像陆间天的风格。静澜在客厅里看见了一位年轻女性和她的儿子的照片,拿起来细细地端详,发现陆间天的轮廓竟然和她有些许相似。
      难道,这里就是他小时候的住处?
      简洁大方,温馨的布制家具,的确像是照片上的温柔女性会喜欢的风格。听说陆间天小时候一直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并不知道父亲是谁,那时候应该是相当拮据的吧,但是每次说到小时候,陆间天总会露出一种特别怀念的表情。
      这里,似乎连空气里都还留着,小孩子跑跑跳跳和母亲烤饼的味道。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却没有得到的,家吧……
      每个房间里都没有人。
      两人找来找去,只在卧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静澜和林子沐便将它拆开来看。
      静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美国的路上。我决定去美国将陆氏的财产收购回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我祝愿你,和林先生幸福。

      间天
      这封信的笔迹多有断续,空白的地方,也有些许墨点。想来是踌躇许久,最后写出来的,只是这寥寥几句。
      上官还真是说的没错呢……陆间天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让人看见,他的软弱的。
      林子沐正想说什么,突然手机铃声大作,才接起来就听到女儿软糯的声音,“爹爹……人家想你了……”
      看着林子沐忙不迭地哄着女儿,静澜耸耸肩,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今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End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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