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drugⅠ “喂! ...
-
“喂!喂!该醒过来了!”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连连拍打静澜的脸颊,按住他乱动的双手,“该起来了!”
静澜勉强睁开眼睛,意识尚未完全回复,一只针筒已经插进了他的胳膊,“这次你睡得够久的,看来情况是停滞不前了啊。”那男子的语气有点焦躁,手上不禁又加了几分力,静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从床上坐起来,此时,窗外正下着大雪。
已经是2月了,还是下这么大的雪……静澜的眼神有点模糊,2月……2月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晓亭,今天是几号?”静澜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户,一股凛冽的冷气凶猛袭来,在他的额发上抹上冰霜的痕迹。被称作“晓亭”的男子一见,迅速抓起他先前脱在椅子上的外套,将静澜一头蒙住。
“咯噔”一声,关上窗户,男子才转过来帮静澜套好外衣,“今天是2月15号,情人节刚过。怎么,想和我补过情人节吗?”
“谢谢。”静澜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不。我只是觉得……好像2月15号是很特别的日子……但是具体的,又想不起来了。”
在大洋的彼岸,也是这样的冬季吧。
不知不觉来美国已经两年了……虽然生活已经没有问题,但心理上的隔离感还是很强烈。就好像落入酒精中的水银,虽然也可以完美地被溶液包容,但它原本落入时的姿态并没有改变。
对了,两年以前,第一次见到江晓亭,是在机场。
当时静澜下了飞机,正在到处张望着找学校来接机的人,就突然被他拦住。
“请问,这上面的人是你吗?”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对方就掏出手机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但是仔细一看,屏幕上确实是自己的照片。
虽然没有马上听明白这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静澜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对方像是如释重负,叽里咕噜地吐出一连串英语,快得超过静澜的反应。然后拉起静澜的行李箱就走,静澜呆了三秒钟才追上去拦住他,“请问你是哪位?”
“你……听不懂英语吗?”看着对面高出自己一头的男子一脸惊诧莫名的表情,口里说出来的中文还带着洋腔的生硬,静澜尴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江明顺的儿子,中文名字是江晓亭。平时叫我Steven就好。”说中文对他来说好像稍微有点吃力,于是抱歉地微微一笑,“我的中文说得不太好。”
“你是江伯父的儿子?”静澜略有些吃惊,虽然父亲说过自己所在的学校和江伯父住的地方不太远,但没想到居然会让人来接他。
“是的。我爸特地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接你,然后送你去学校。”江晓亭走路很快,静澜要略带小跑才能跟得上,“住宿也帮你安排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呃……谢谢。”
“是我爸让我这么做的,你应该感谢他。”江晓亭一边走一边看表,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一眼静澜,见他一副尴尬的表情,微微皱起眉头:
一大早莫名其妙地被叫起来开半个多小时的车到机场来接个素不相识的人,害得我今天不得不请假,全勤奖金就这样没了……
更不用说还要凭着一张照片找人,已经弄错了好几个才找到这个家伙……真是麻烦死了。
算了,赶快把这个麻烦人物安置好,以后不要再出现就可以了。
当然,当时的静澜并不知道江晓亭是这样想的。
后来被江伯父请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才得知父亲这么做的另一层用意。
“呀,静澜都长这么大了!”静澜才走进江家的门,就被江伯母给了一个热情的拥抱,“在国内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没上小学呢……这么快就十几二十年过去了……”
记忆中对江伯父和江伯母并没有印象,但这对开朗热情的夫妇总是能营造一种欢乐温馨的气氛,尤其在异国他乡,更显得亲切。
“我父亲经常在家里说到伯父伯母,说一直没有机会来拜访,特意让我带了点茶叶……”说话的时候静澜的目光稍稍扫视了一下,竟然没有发现江晓亭。
“大老远的……怎么这么客气……”江伯父笑得乐不可支,“他还记得我喜欢这种茶!哎呀,真是……”
“嗯……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和伯父伯母说起……”静澜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继续,捧着茶杯在手心里转圈,“我可能要在这里继续治疗……”
不知道为什么,静澜好像忽然发现,对面的江伯父和江伯母相视一笑。
“静澜,其实你父亲早就和我们说了,而且巧得很……”江伯母笑眯眯地说着,就在这时门铃响起,江伯父打了个招呼便去开门,进来的正是江晓亭。
“啊,你回来了,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吧。”江伯母像是十分高兴的样子,拉着江伯父去准备晚餐,把江晓亭和静澜留在客厅里。
江晓亭身上还残留这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显然是刚从诊所回来。
“静澜,多吃一点……”江伯母夹了一大块鱼到静澜的碗里,静澜只得忙不迭地接过来吃了。看到江晓亭独自占据一只盘子用刀叉切割着牛排,和满桌的中餐完全格格不入。
看见静澜疑惑的眼神,江伯母笑着说,“他吃不惯中餐……弄得我都很少能发挥我的厨艺。静澜,再吃一点。”
望着总是满满的碗,静澜感觉自己的肚子已经发出了哀鸣。
“对了,晓亭,你怎么没有叫长龄一起来?”江伯父撞了一下埋头苦吃的江晓亭,往他的盘子里也夹了一块鱼。
静澜清清楚楚地看到江晓亭的眉头跳了一下,“我给他打了电话了……他说今天不在市里,赶不及回来。”一边说着,一边试图趁人不备把那块鱼推回到它原来的盘子里去。
莫不是他不会挑刺……?
啊!
好像有一根火烫的针瞬间穿过大脑一样,剧烈的刺痛就像闪电一般让静澜痛得颤抖起来,手中的筷子都落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头。
痛苦……如此强烈……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等静澜的意识回复的时候,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江晓亭坐在他旁边,正在拧毛巾,“你在国内的医疗记录有带来吗?”说着,一块冰凉的毛巾敷在静澜的额头上,江晓亭带着酒精味道的手在静澜的头上轻轻按压,“你直接带给我,还是传真?”
“我直接带去医院就好……”静澜正想说不必麻烦你,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难道你也是精神科的医生?”
“如果不信任我的话,我也可以介绍其他更有经验的医生给你。”江晓亭的手很温暖,压的位置也恰到好处,让静澜觉得神经放松了很多,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恍惚中听到江晓亭的声音,“今晚你就睡我家吧,明天我送你回去……”眼皮很重,抬不起来,就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
“喂,怎么睡着了……”江晓亭正想叫他去卧室,静澜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熟过去。“神经衰弱很厉害啊……”江晓亭轻微地叹了口气,伸手拿下他额头上敷着的毛巾。
拨开额前的刘海,静澜熟睡的侧脸安静得像有雪白皮毛的动物,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微微蜷缩,如同新生儿一样柔和安详。
柔黑的头发好像水墨晕染开的,江晓亭闻到自己指尖上染上了他的味道。难以言状的,东方人清淡的体味,据说他们自己感觉不出来,只有异族人才会闻得到。
清淡却让人难以忘怀的温和味道,和长龄的不同……长龄因为长期浸泡在药材里面,所以带着草药的味道,静澜则更加稀薄而纯净。
就好像一层透明的忧伤笼罩在他身上。
两个人都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一时默默无言语。江晓亭最先回过神来,“静澜,今天雪下这么大,你就别回去了,晚上一个人开车很不安全。”
也对。静澜心里默默想着,问道,“去你的公寓?”
“呃,你不介意和我睡一张床的话……”江晓亭原本想打个趣,谁料静澜并没有开玩笑的表情,反而对他笑了笑,“不介意,走吧。”
“喂,静澜。”江晓亭拉住他的臂弯,顿了一顿,“静澜,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啊。”静澜微微侧过脸来,温和地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看着江晓亭的眼睛,“今晚你想吃什么?通心粉?还是金枪鱼沙拉?”
“静澜!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江晓亭以手抚额,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每次你都这样岔开话题……”
“没有人会把同一个玩笑重复十几遍。”静澜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背对着江晓亭,却没有回头,“我也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是真的知道,也是真的不介意。”
传来一声轻笑,走道里响起静澜的声音,“我先去开车,你也快点。”
江晓亭望着半开的门,听着静澜的脚步声在走道里消失,走到饮水机前猛灌了一通凉水。
静澜坐在车上,见江晓亭还没有下来,便开了音响。
香烟在的味道环绕周围,静澜打开窗户让烟雾飘出去。不然让江晓亭发现自己抽烟,又要说个不停。
那个人的鼻子比狗还要灵。
最不喜欢听见的就是他说,我喜欢你。每次一说这句话,心里就有一种很奇怪的难受感觉。如果不借助香烟,似乎就抹之不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次来他这里例行检查都要听到这句话了。
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吐出一口烟雾,在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像,如此陌生,就像从未相识过。
心理医生说,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方式是回忆那些认识自己的人。认识我的人,有谁呢?静澜在心里一个一个地默数,父母,江晓亭一家人,学校里的同学,导师……
再往前呢……?
记忆好像遇到了一面墙,怎么绕也绕不过去,在黑洞洞的空间里打转。这些年以来的经验就是,不要硬闯,不然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状况。
掐灭了烟头。静澜轻微地叹了口气,这么久以来的治疗,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好转的样子啊。
就在这时手机猛烈地振动起来,静澜一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就迅速张望了一下窗外,见江晓亭还没有出现,便接起来。
“喂,今晚有没有空?”电话里传来颇有挑逗意味的声音,“很久没找你玩了,就我们俩,怎么样?”
“抱歉,今晚我约了人。”静澜没有多想就拒绝了他,近来对这种一夜风流已经感到厌烦了,本来还以为这些夜行动物们都纷纷去寻觅新的猎物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记得他的。
“换新的啦?偶尔回味一下旧的也不错嘛。”对方听起来像是不死心的样子,“说实话,宝贝,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啪嗒一下阖上了手机盖,关机。
喜欢,喜欢,说什么喜欢。
静澜的脸上露出了愠怒的表情,摇起窗户,把音响开到最大。
金属摇滚的轰鸣在车内回响,刺得他耳膜都疼。
“Baby I’ll think about you, all that things missed on road……”到底丢失了什么在路途中,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去寻找?
音乐的刺激是这样强烈,以至于江晓亭在叩他的车窗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