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热化》清辉落砚

4、想和你做朋友

　　期末考试完了，迎来最长的暑假。
　　S市的夏天，路人站在树下都像干焗桑拿，汗簌簌的流。
　　如果有风，那就是蒸湿桑拿。
　　在这种天气下，杨子谦竟然还常住在了宿舍每天起床就泡图书馆，让阿夏大跌眼镜。
　　“你那次被打，我感觉你是脑子都被李霁打坏了吧？”阿夏在□□上狂闪信息：“我们周末开车去海边吃烧烤，你真的不一起？”
　　“不去不去，”杨子谦在图书馆里用手机飞快地回着信息：“别打扰我好好学习。”
　　眼尾扫到一只奶茶推到了自己眼前，杨子谦抬头一看是出去买了奶茶回来的李霁。
　　“谢啦，”杨子谦头也不抬从兜里掏出30放桌上：“是按我说的买的吧？三分糖少冰。”
　　“嗯，”李霁拿走20块，补充了一句：“这奶茶20块，这10块你收好。”
　　“哎，跑出校外去买挺麻烦的，就收下啦。”
　　“我说了不用。”李霁戴上耳机，做出一副对话终止的表情。
　　讲起这放假半个月以来的补习生涯，杨子谦觉得自己也是脑子有点问题了，虽然从大二的暑假开始要好好学习确实是自己说的，但这日子几乎比高三好不到哪去了啊？
　　按照杨父杨母的计划，杨子谦大四一毕业就会去英国读研，因此整个大三除了课业以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拿得出手的雅思成绩了。
　　在没有拿得出手的语言考试成绩之前申请也是可以去的，但以杨子谦不上不下的GPA，名校的OFFER几乎就不用想了。
　　杨子谦虽然日子得过且过，从小在学习上基本没让父母操过心——即使家里做金融生意的父母让他和妹妹家境优渥，但不做一个废柴富二代是他从小就有的自我管理意识。
　　S大作为全国前十的大学，完全不读书的学生哪怕有户口加持也是不可能考进的。
　　高考之前，杨子谦花了狠劲复习加上本地户口的加分，将将进了S大垫底的传媒系。
　　比如说，他之所以要李霁带他学英语，初心就是想找一个学霸结对子，观察对方的学习态度，激发自己的学习热情。本来也没有真想着对方可以帮自己补习雅思，却在对话中发现从来没考过雅思的李霁竟然还在S市著名英语培训机构兼职做讲师。
　　杨子谦瞥了旁边塞着耳机的李霁一眼——虽然这个“老师”并没能激发他的热情，相反简直是亲手掐死了他的学习热情。
　　“上午的三套阅读题做好了吗？”李霁摘下左边的耳机问他，头却没回：“我说了要计时的，20分钟内一套。”
　　“做了两套。”杨子谦一把把上午的阅读真经甩李霁桌面上，双手交叉着向后一伸。
　　李霁拿出了做家教的专业和较劲来帮（折）助（磨）杨子谦，每天都有完整的学习计划，周末还有测试题——李霁亲自出的，没有参考答案的那种，周一在李霁修改完以后，答错的题杨子谦还要一道一道的解说自己的答题思路以供李霁批判。甚至在听了杨子谦说主要的学习诉求就是为了雅思以后，直接要求杨子谦去报9月开学的雅思考试——“考试时间的逼近才是最有效的学习驱动力，”李霁冷漠的说，“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那就先报了再说。”
　　MD，为什么？？
　　杨子谦简直欲哭无泪，我是想考高分，但也不想这么痛苦啊，这可是接下来一年的主要任务，这才两个月就要被逼成个胖子，会不会撑死啊？
　　李霁看着他今早做的阅读真经，眉头紧蹙，“下次，我说做三套就做三套，正式考试的时候也是考三套题的，你这样总是一次只做一套，到时你会没法集中注意力这么久。”
　　“好的，好的。”杨子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得，本来是想找个有把柄在手的跟班，结果由于把对方放在了一个“为自己好”的角度，现在是自己挨了一顿揍还得人家说什么就得做，不做，自己还心虚……
　　杨子谦一看手表，“哎哎，现在12点多了，走走走，咱们去吃饭，放风换换脑子。”
　　“你自己吃吧，”李霁不为所动：“我还有一套题要做。”
　　杨子谦又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那我等你做完，我的朋友暑假都不住校了，就剩你和我这耗着，和我吃饭怎么了，吃不下吗？”
　　前两天李霁各种借口不和杨子谦一起吃饭，结果在某天去到图书馆负一楼上厕所的时候杨子谦看到李霁在小卖部里吃泡面，杨子谦简直无语了——这种尿遁，头疼遁，有事遁，他只有在面对班主任的时候才会使出来，没想到他杨子谦有一天也能在别人眼里成为让人吃不下饭的人。
　　李霁果然开始坐立不安：“你先去吃吧，我自己吃。”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杨子谦饶有兴味的看着为难的李霁：“你不知道吃什么就跟我去吃。”

　　“师傅，去S Mall，”杨子谦一上的士就活了过来：“快快快。”
　　“喂，”李霁惊觉上了贼船：“你刚说去旁边街吃米粉的，怎么现在说去S Mall，太远了吧？”
　　“我说，这位大哥，”杨子谦长叹一口气：“我叫你哥了行吧？我就连只有一周准备的期末考试都没这样早上10点学习到晚上22点，这放暑假两周了，咱们出去放个风，行吗？”
　　“明明两个月后要考雅思的人是我，你为什么这么争分夺秒的折磨我？”
　　“……”李霁不再说什么，直接靠着座椅。

　　去到饭馆囫囵饱餐一顿以后，杨子谦又把李霁拉到了游戏厅。
　　李霁低声问：“不回去自习，还来游戏厅是要做什么？”
　　“今天我请你玩游戏！”杨子谦拍拍胸：“算学生我孝敬老师你的，行吧？”
　　李霁有点犹豫，但毕竟还是半大的孩子，看着这五光十色的各种机器，说不动心也是假的。
　　父亲在李霁上小学之前就已去世，母亲一直做着各种起早摸黑的辛苦活计才解决了他在S市重点高中的借读费以及S大的学费住宿费，游戏机厅这种玩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地方，他是没有玩过的。
　　初中时在同学聚会和同学一起来过游戏厅，看着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进小小的像咖啡机一样的机器，过了一会哗啦啦的掉出了一篮子的金币。
　　一个币要2元人民币，看着同学把钱币一个个塞进推币机，一堆人为一次次差一点又差一点的钱币掉落拍掌大笑，又或者花了几十个币才夹中一个小小的娃娃也换得一伙孩子满面红光心满意足，在旁边看着的李霁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李霁没办法不把这当钱，他不禁把这些换算成妈妈在凌晨5点起床合面粉时用冻红的手揉出的一个个包子，馒头……
　　卖一个包子可以赚5毛，这样的一个钱币，就是4个包子。
　　杨子谦不知道李霁心里那么多的负担，但他看出来李霁想玩又不敢玩的心情。
　　杨子谦觉得很有意思。
　　当一个总是端着的人难得对什么表现出了点兴趣，杨子谦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的。
　　“欸，这100个币是我下个月生日送的，”杨子谦一边拿出阿夏的游戏厅会员卡一边开始现编剧本：“再不取就要过期了，阿夏周末要去海边，我这自己玩多没劲，你陪我一起玩，怎么样？”
　　“……真的吗？”李霁显得有点犹豫。
　　“真的真的。”杨子谦走到取币机旁边按下了100个币，在钱币唰唰掉框里的时候，他回头看李霁一眼，发现李霁的眼神盯着筐都直了，厚厚的镜片也没挡住的兴奋，难得露出了点同龄人的神色。
　　200块买个学霸朋友，值了！
　　杨子谦递过那个筐，和李霁说：“这些，都玩了吧，还有些可以掉币的机器，换了新的币就可以存进卡里给我下次玩哦~”
　　杨子谦一脸郑重：“那就拜托李老师帮我多赚点了。”

　　“好了……李老师，”杨子谦后悔半小时前和李霁说的多赚点的话了。
　　李霁前前后后围绕着这六台推币机大概转了三次，逐一仔细观察这六台机器的钱币分布情况，并计算推币机的前后滑动频率。每次都算准了在推板靠里的时候投进钱币，这样刚好在推板伸展的时候币可以卡在最里面，成功把外围的钱币推落的几率提高。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杨子谦真的不想看李霁这一副研究彩票的表情扶着眼镜围着推币机转动。
　　刚旁边的大叔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检查机器的工作人员了。
　　杨子谦下定决心打乱这个玩游戏机像投资一样的家伙，一手揪住李霁的胳膊就往赛车游戏机那边走：“走走走，陪我去玩赛车。”
　　玩机动游戏的时候，人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在几次翻车以后李霁成功的崩了表情。
　　“这操控也太难了吧？”李霁挠了挠头露出了点懊恼的神色：“才微微一点滑动就方向变化这么大，开车好难。”
　　“开车才不难，”杨子谦看着自己早就翻车GAME OVER的游戏哈哈大笑道：“这是游戏才搞的这么难啊，开车要这样那岂不是到处都翻车了。你是还没考驾照吧？”
　　李霁感觉自己漏了怯，一不留神游戏机里的车又撞上了山坡——GAME OVER
　　“对啊，我没学车。”李霁从游戏机上下来，神色又变回平时的木头脸：“但你的雅思是马上要考了，我们回去复习吧，我晚上还要去做家教。”
　　杨子谦心下一沉，约莫着又是哪句话说到了李霁不舒服。
　　杨子谦磨磨蹭蹭地从游戏机上爬下来，假装没听到李霁说要走的话，自言自语：“驾照这种东西我也放弃了，我考了五次科目二都没过。练习的时候把教练车开冒烟了两辆，现在教练死活要退我学费要我去别处学……”
　　李霁看着杨子谦边说着自己学车的蠢事，一边背对着他往另一个游戏机挪动，蹩脚的试图装傻岔开回去学习的话题。
　　他摇摇头，一把揪住杨子谦衣服后领子：“回去学习。”
　　“求求你了，再玩一会吧！”杨子谦见计失败，被揪住后领的他一个甩头把一头柔顺蓬松的脑袋往李霁臂弯上靠，圆圆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李霁：“就一会儿！把我这些币都用完吧~”
　　李霁往后躲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好吧，那你这个周末做两套题。”
　　杨子谦第一次发现，原来李霁有着一双桃花眼。他平时板着脸不常笑，显得双眼细长阴冷。一笑起来细框眼镜下的一双笑眼弯弯其实温柔又斯文。
　　喔。
　　其实李霁硬件长得还不错——杨子谦这样想到。
　　杨子谦咧嘴笑了起来——做多一套题什么的，能看李霁这幅不再装模作样故作冷漠的样子，十套题也不是不能考虑。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耽误了，”李霁左手捂着手机话筒，有点尴尬的对电话那边连声道歉：“我今天过不去补习了，我明晚补一次您看可以吗？”
　　杨子谦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李霁用的国产手机声音奇大，电话那边的声音挺清楚，是个爽朗的阿姨：“哎呀小李啊，没事没事，暑假就多玩玩，刚好她下午还哭着闹着要去看电影我刚电话打不通还和她说老师出门了改不了了呢，这样刚好，你玩好哈。”
　　李霁连声应道“嗯嗯”然后礼貌问候了两句挂了电话。
　　看李霁挂了电话，杨子谦好奇的问，“你这样补习，一次可以赚多少啊？”
　　“两小时45，”李霁说：“一般非师范学生都是这个价格。”
　　“喔。”杨子谦没说什么，对于今天晚上让李霁赶不及去做家教，他不是故意的，但也可以说是有心的。
　　李霁总是这样小心翼翼，一本正经，有条不紊，越是这样，杨子谦就越想让他出点乱子，这样可以让杨子谦感觉他们两个人更亲近一些。
　　吃完饭，杨子谦一下子说胃不舒服，一下子说特别想喝热奶茶。
　　非要磨磨蹭蹭到将将好时间才肯和李霁回去，S市的市中心晚高峰时间哪有不堵车的，两人就这样如杨子谦愿以偿的堵在了高架桥上。
　　一路胡思乱想，就走到了李霁宿舍楼下，李霁上楼之前杨子谦喊住了他。
　　毕竟是私心作祟导致的李霁赶不上去上课，这几天相处下来，杨子谦也发现李霁家境果然不太宽裕，在这个本地生居多的学校里，李霁是少见没有做任何发型和牌子鞋的学生。
　　“等一下，”杨子谦从兜里掏出了50块递给李霁：“今晚让你没上成课不好意思啦，就当给我上课了。”
　　李霁看到钱后竟然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杨子谦心下感觉是又把对方得罪了，正准备再喊，只见李霁站住了脚步，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李霁左手一把抓住杨子谦拿钱的手，一把举了起来，杨子谦一瞬间还以为会被揍，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
　　李霁把脸靠近杨子谦，靠的非常近，杨子谦可以透过他的镜片看到他的一双眼睛，李霁没有笑，眼神很平和甚至说的上温柔：“杨子谦，我认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李霁拿下他手里的50块，放进了杨子谦的兜里，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包胃药，塞进了杨子谦的手里，叹了一口气：“我今晚就不该让你喝热奶茶，这药你收好，今晚吃一次，明早我会带早餐和药到你宿舍楼下，到时吃第二次。”
　　李霁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没有自己去补课。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以后我愿意做的事情，你不要再给我钱。”
　　“好……好的，”杨子谦表情还是有些疑惑，但又有点兴奋：“那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啊？那你也不要躲起来自己吃饭，不要和我在图书馆一整个礼拜每天才和我说五句话……”
　　在分手的很多很多年间，李霁常常都会想起这一幕。
　　两个少年在宿舍的铁门前认真的说着，做朋友以后要怎么样相处。
　　杨子谦如控诉一样桩桩件件的开始数落李霁两周以来的漠视与寡言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李霁在旁边笑着听，时不时在杨子谦夸张的描述下冷静地提出反对意见：“我哪有这样，我可没那个意思……”
　　当时李霁还没觉得，其实这一幕就已经很不寻常，李霁不是没有朋友，只是他不习惯和别人同进同出，更鲜少约出去玩，当时只觉得杨子谦是个和他之前要好的朋友都很不一样的人，也时常有一些让他不舒服的举动，所以为了以后更好的相处必须得认真的约法三章。
　　回想起来李霁才发现，曾经一被说到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就会忍不住变得冷漠有攻击性的自己，第一次愿意相信面前的人是没有恶意的而用平和的语气去提醒对方——杨子谦只是和我不一样，他只是不明白，但他可以明白的。
　　李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刺猬，发现眼前的兔子不像之前在森林里遇过的其他动物。
　　兔子没有尖锐的牙齿，只有一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大板牙还有永远都圆圆的眼睛。
　　于是他张开双臂，试着避开自己的刺，用最柔软的腹部拥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