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梦》肆六零

1、第一章 麟儿 “老爷，老

　　“老爷，老爷，麟儿又梦魇了。”

　　何夫人捻着水碧绸丝手绢，在彤红的眼皮下抹去三两泪珠。她脱开了身旁丫鬟的搀扶，细腰一倒，柔柔地靠在何老爷圆滚滚的肚皮上。何老爷原本就很是心焦，老年得子，麟儿是他唯一的儿子，自是过了四岁生辰，就开始夜夜噩梦，伴着嚎啕啼哭沉沉睡着，纵是敲锣打鼓都无人能将他唤醒，非要那日头破晓，折磨到天明才可缓缓苏醒。别说是小儿，就是个年轻力壮的大人，连着半年日日如此，也会形容枯槁，精力不再。

　　何老爷用粗糙的大手揉捏了几下何夫人的腰身，沉沉地叹了口气。耷拉的眼皮底下也是浸了无穷的酸楚，现下请过了数个名医大夫，无论是赤脚游仙还是宫廷御手，皆是难以药到病除。听着这何夫人哭得伤心，从后院麟儿大哭的声响也伴着夜风不断地入着耳朵，何老爷终是下了决心，起身将挂在墙上的长剑拿了下来。

　　“老爷！不要！”

　　何夫人跪在何老爷的面前，抱住他的双腿，掉落的泪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圆滚滚地砸在地上，阻着何老爷前去的脚步。

　　一瞬间，苍老极速地爬过何老爷的身躯。本是江南第一富商，从吃到用无一不是顶顶好的稀世珍品，即便已是耳顺之年，岁月却给予了他只有三十多岁的身体状态。可眼下，握住剑柄的右手不断地颤抖着，紧张的血管被褶皱和斑点攀爬而上，何老爷被无情地夺走了年轻的外貌。

　　“老爷……”

　　眼见着何老爷的肌肤一寸寸地年老下去，跪地的何夫人惊恐万状。喃喃了几句“老爷”之后，就不再出声。

　　何老爷拖着年迈的躯体，拉着长剑，一步一步地走向后院麟儿的屋子。

　　长剑在浓黑的夜幕下，与地面相交，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门是虚掩着的。

　　何老爷愈听里头传来的啼哭，愈加悲愤难忍，他颤着步子来到重重缦纱的窗前，闭眼提剑，屏着滚烫的泪水，径直砍了下去。

　　他感触到缦纱的倒落，感触到哭声的静止，却没有感受到亲儿鲜血的迸发。

　　何老爷扔下长剑，睁开布满血丝的瞳孔。

　　床上，竟空无一人。

　　何老爷在破缦重叠的床铺上扒了又扒，麟儿真的不在了！

　　哭声忽止，小儿消失，何老爷的背后浸出了层层虚汗。

　　忽然，麟儿的笑声在幽静的午夜中炸开。

　　何老爷抬头一瞧，麟儿正攀在那屋顶梁上，冲他亮出雪白的獠牙。

　　**

　　“叮——”

　　面包软糯的香味从微波炉里悠然飘出，易年冲洗了一遍马克杯，缓缓倒入纯白的牛奶。

　　咬了一口全麦面包，昨夜梦的记忆又淡了三分。

　　长长的睫毛投落了阴影，易年吃完早饭，离开餐桌之时，已然完全忘记了昨夜的梦境。

　　太慢了。

　　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06:30。

　　从醒来到现在，完全遗忘一个梦竟然花了他半个小时的时间。

　　太慢了。

　　易年将藤椅挪到院中。

　　正值夏季，天色早已大亮。隔壁院落的公鸡都停止了打鸣，正安安稳稳地啄着地上倾洒的稻米壳子。

　　易年坐在藤椅上，修长的身躯随着藤椅的摇晃而起伏，在炽热的暑气里张开毛孔，淋漓地流淌着汗水。

　　弯曲的四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易年在思索着他摇摇欲坠的职业生涯。

　　他是掩梦师。

　　梦是大脑为自己营造的另一种人生，它会自然而然地出生，也会自然而然地消逝。犹如可怜又卑微的生命，脆弱也渺小。梦的形容词总离不开虚幻、虚假，好似它承载不了真实，最大的夸赞不过是”美梦成真“。

　　掩梦师所做的活非常简单，只有两个方向：一，快速地将梦掐死于襁褓之中。二，将梦里一些关键的地方掩盖祛除。

　　这些活讲出去都没有什么光彩可言，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意义。

　　其实，越听上去没有什么意义的事，越是可以藏露不为人知的秘密。

　　易年曾为一个贪官祛梦，他的梦无非就是窝藏的地址暴露、自己被枪毙，易年所做的就是在那噩梦刚刚产生之时，把梦祛除，使得贪官一夜无梦，安睡到天亮。
　　易年也曾为一个出轨的主妇掩梦，她的梦里总会出现情人的面孔，甚至于爱到深处，会不自觉地喊出名字，易年在她的梦里掩盖住了情人的一切，使得她的梦平淡无奇，打消了枕边人的疑心。

　　然而，他自己也会做梦。

　　他没有办法为自己祛梦，也没有办法为自己掩梦。

　　近日的梦越来越沉重，从睁眼就可以遗忘，渐渐重到要花费半个小时才能将其从脑海抹去。

　　他非常厌恶那个固定的梦。

　　梦里的他，好像成了一个血盆大口的怪物，不断地吃人，不断地噬骨。

　　他每夜都在腥臭难闻的血泊中苏醒，每一个残破的尸首都让他血脉喷张，难以控制。

　　易年紧闭着双眼，在灼热的日光下，这梦，竟然又来了。

　　“呼叫编号ea340，重复一遍，呼叫编号ea340。”

　　易年抬起脚前行，沉重的机械外甲让他的行走有些吃力。他的全身被坚固的钢甲覆盖，不，不止是皮肤，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每根血管里跳跃不停的代码，能感受到每个器官里勤奋运转的芯片。

　　易年渐渐适应了这个身体，他拥有意识，却不能控制自身。

　　他亮出利爪，活生生地将逃命的人撕碎。他看到那飘零的血雨，铺天盖地的肉末，被掷在钢板上叮当作响的骨头。

　　弯腰拾起鲜嫩的大脑，他一口吞了下去。

　　**

　　麟儿转身冲下，锋利的尖齿划开了何老爷的头皮，弹指之间，只剩脑汁沾染在麟儿的嘴周。

　　“麟儿……”

　　何夫人反手关上了门，她已换上了一身大红锦袍，幽幽地漫步在血气之中。只见她来到已没了脑子的尸体旁边，用染了粉色蔻丹的食指从何老爷的眼珠慢慢地移到嘴唇，从喉结移到心脏。纤细的五指利落地挖出了心脏，何夫人将它爱惜地捧在手中，闪着朦胧的泪眼道：“老爷，要怪只能怪你自己，非要来杀麟儿。”

　　麟儿还在咀嚼着口中的人脑，一脸享受。

　　待麟儿全部吞下尸身，何夫人甩开了心脏，抹干净了染了污血的纤纤玉手，欲往门口走去。刚转了身，就听后面的悠悠人音传来。

　　“躲了那么久，看够了吗？”

　　何夫人猛地转身，凌厉地扫过屋中的每一件物事，忽然拉长了舌头将那躲在衣柜中的人缠了出来。被长舌包裹中的铁具蒙面人吓得慌忙乱叫，他不断挣扎的双腿在空中渐渐失去力气，何夫人猛地缩紧了舌根，“哗啦”一下，如倾倒的积木一般，那面具人的每根骨头都坠落在地。长舌贪婪地吸干了鲜血，回归到了潮湿的老巢。

　　何夫人矜持地擦了擦嘴角：“这蒙城的人真讨厌，盯着我们母子俩不放了。”

　　易年惊悚地看完了这长舌吞人，就听到从胸腔内发出的声音：“还没到收拾他们的时候。母亲大人，待我找到集齐那六颗阴王珠，蒙城的所有生命，都拿来孝敬您。”

　　易年急忙抚住了自己的胸口，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却无可奈何。

　　何夫人倒是没注意麟儿这番举动，连连赞同道刚才麟儿的话：“说的对，那蒙城算什么东西，飞蛾扑火罢了。”她又嫌弃地撇了一眼地上的骨头：“一堆柴肉，味道太差劲了。”

　　麟儿有点吃惊自己抚住胸口的举动，他想放下手臂却不听使唤。拉扯了半天，何夫人早已离去，他恼怒道：“是哪个混账在控制我？！”

　　易年即便发不出声音，却也弄清楚了眼下的状况。在这个梦境里，他竟然穿越到了一个人的身体内，不，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是别人利用了他的身躯，控制了声音。如此想着，万幸自己还是可以控制手脚的。

　　“啪——”清脆的巴掌打在了脸上。

　　易年没有感觉到痛，麟儿却震惊于自己火辣辣的右脸。

　　“啊啊啊啊！王八蛋！竟敢打我！”

　　易年重新理了一下思路：现在他虽然可以控制行动，但这具□□不是他的，因此不能说话，感受不到痛苦。打了人毕竟不对，可，该怎么向这个大喊大叫的人道歉呢？他说不了话啊。

　　“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控制老子！有本事出来单挑！爷爷非嚼碎了你不可！王八犊子！竟然打我的脸！”

　　麟儿又急又气，都说“打人不打脸”，这会儿不仅被人偷袭控制，还被打了最重要的脸。他自诩活了一百多年是兽族中最俊俏的后生，对这脸的保护看得比性命还重。别人用琼浆玉露饱腹，他用琼浆玉露护肤；别人炼得百年驻颜丹，千金难求，他却拿来当零食嗑；别人……别人再怎么坏也没有一声不吭先打脸的啊！这阴险狡诈的王八蛋！

　　“你到底是哪个洞窟里钻出来的卑鄙小人！快出来给爷爷道歉！”

　　易年想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发声，这一边喋喋不休的嘴开始骂出诨话，听得脑袋发麻，易年又使出全力抽下另一个嘴巴。

　　麟儿被吓住，立刻噤了声。

　　易年在心中长叹一口气，世界终于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三秒钟……

　　麟儿开始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道：“来人啊！母亲大人！小丑小蛋！快来救救我！有贼人嫉妒我的美颜盛世！啊啊啊呜呜呜！！”

　　真烦。

　　易年看准了面前的八仙桌，一脑袋嗑了上去。

　　梦该醒了吧？

　　“梦该醒了吧？”

　　易年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头有些痛，脑袋有些沉，但他有点开心，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唉，身为掩梦师居然要让自己磕破脑袋才能从梦中醒来，说出去真够丢脸。

　　“唉——”易年叹口气，“这说出去饭碗得丢了。”

　　睁开了眼，为什么——上方是棕色木梁？

　　右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额头，指尖沾着血色在眼前晃了晃。

　　麟儿想死，他欲哭无泪，真让他撞死得了，这下不仅两颊被人打了还嗑破了相了，他再也不是兽届第一美男了。

　　麟儿慢慢地站起身子，颤颤巍巍地走向铜镜。

　　镜中的自己，两颊微红，左脸似比右脸肿了整整一圈，额头青了大半，靠近右侧眉毛的部位皮开肉绽地滴流着血。镜中的不是四岁半的小儿，而是一个五官俊秀的破了相的成年男子。

　　麟儿想嚎啕大哭，却发现眼珠不受自己控制。他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朱红的唇开开合合：“真是没想到，磕了个头，跟你互换了位置。”

　　麟儿大惊，双手捂住了嘴。

　　可那嘴不受控制，依旧发出着声音：“你冷静一点，把手放下。听我说。”

　　麟儿死命地摇摇头，那贼人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何方妖孽，刚刚控制身体，现在又来控制声音？变态吗？麟儿想要大喊，奈何舌头不听使唤。

　　麟儿能够捂住嘴巴，却捂不住声音。

　　只听那贼人强占着自己的优美嗓音说道：“你听我说，冷静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你的身体里，一开始可以控制行为，晕过去后就只能借用你的声音。但是我想告诉你两件事——”

　　麟儿默默放下了手，竖着耳朵听着。

　　“第一，刚才打了你，我很抱歉。向你说声对不起。”

　　哼，口头道歉就可以了吗？等我把你揪出来，要让你碎尸万段！

　　“第二，这个梦到底怎么结束，我还要想想办法。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够配合我。如果你不配合……”

　　我不配合你又能够奈何我？

　　“能控制身体我就狠抽你的嘴巴或者拿刀在你脸上戳洞，让你变成大丑八怪；能控制声音我就四处污言秽语，让你这‘兽届第一美男’摇身一变成为‘第一□□’，如何？”

　　我呸你老母的脸！哎？等等，你能听到我的想法？

　　“自然能听到。”

　　我为什么一直不能听到你这个王八蛋的想法？！

　　“因为我没有你心里那么多小九九，我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放你娘的屁！

　　“呵，听不到活该，气死你。”此话一出，易年想扶额长叹，和一个男人共用身体什么的，真是羞耻啊。幸好这是梦，这是梦。

　　这梦真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