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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既然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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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怒火并未在池夫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池胭去向她请罪,她波澜不惊地道:“桓家那边我已经回绝了,你不愿意,我不会强逼你。”
池胭垂首行礼,慢慢退出池夫人的卧房。池漪池原姐弟二人说笑着走过来,瞥见池胭,池原不无讥讽地开口:“二姐姐好本事,我还从没看见母亲气成那样。”
池胭淡淡地看他一眼:“是吗?听说母亲三十岁寿辰那日气得更厉害。我不在府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弟愿意说来听听吗?”
池漪脸色倏地一白,池原立刻挡在她身前:“二姐姐慎言!”
池胭:“我自然会谨言慎行,也希望三弟能做到。”
池原看着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池漪拉住,她泪盈于睫:“阿原,别说了。”
池夫人从屋内走过来,站在一双儿女中间,眼神中透着疏离的冷意,目视池胭:“既然你心里没有我这个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往后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池原微微一愣,扭头看向池夫人,嘴唇动了两下,又偏过头去。
池胭站在台阶下,阳光顺着屋檐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迎着光的缘故,总觉得眼睛酸涩难忍。池胭抬起头,恍惚发现站在廊上的池夫人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鬓发规整,眉眼端庄清冷,比画上的诰命夫人还要高贵。
这是她的母亲。
到现在池胭还记得那种心口滚烫的感觉,催着她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池夫人的怀里,好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而后她被握着肩膀轻轻推开,池夫人牵着一位文雅漂亮的女孩子对她说:“二娘,这是你姐姐。”
上一辈子的事,如今仍历历在目。她的心却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空荡,怎么又闹成这样了呢?她明明想过的,这一回不和池漪争抢,也不被池原逗着胡闹,她明明想做个不让池夫人烦心的女儿。
可她还是做错了,还是搞砸了这一切。
周围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池胭深深地冲池夫人所在的方向弯下腰,而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她曾经短暂居住过的院落。
二娘子又遭了夫人的训斥,这对池胭院里的侍女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阿竹忧心了一段时间又放开了,打迭起精神问池胭:“晚上二娘子要去赴关小娘子的约,打算穿什么衣裳?”
池胭正托着腮看窗外的侍女修剪花枝,阿竹阿桃已经将衣柜妆匣打开,捧着衣裳问她想穿哪个颜色。
池胭兴致缺缺,随手一指。阿桃忍不住劝道:“二娘子多试几件吧。”
池胭:“你们今天怪怪的。”
阿桃轻轻咳嗽一声:“今天关小郎君一定也在。”
池胭微微皱眉:“我是和如月一起吃饭,跟她哥哥有什么关系……”
话音一顿,池胭意识到什么便有些羞恼,阿桃忙安抚道:“二娘子别生气。你想想,关小郎君实在是个不错的人,相貌好家世好,恰巧您又和关小娘子交好,若能嫁进关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阿桃一堆“好”字听得人脑袋疼,池胭面色沉下来,阿桃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觉得关小郎君对您还挺体贴的,上一回……”
“都别胡说了!”池胭越听越怪,浑身不舒服,打断阿桃的话。
阿桃闭上嘴,又咳嗽两声:“即便不为了这个,二娘子好不容易出趟门,也该打扮得漂亮些。”
春明楼雅间内,关家兄妹果然等在一处。池胭掩去些微的不自在,坐在关如月身边随口问道:“怎么今天想着出门了?”
关如月正喝着甜汤,小声告诉她:“我要写一个灯会杀人的故事,可我没怎么赏过灯会,只能出来看看了。哥哥说春明楼新出了一道群仙炙,味道十分不错,所以才请你来吃。”
池胭沉默了片刻:“可你也没杀过人啊。”
关如月想了想:“不碍事的,大部分看话本子的人也没杀过人。”
池胭一想,觉得这倒也是。
关如风听得眉头直跳,摇摇头忍俊不禁。夜色渐深,春明楼的灯火一层一层攀上楼阁,飞檐曲折,廊回栏绕,绘着花鸟美人的灯笼点亮了半边夜色。
关如月隔着窗往外看,轻轻抽了口气。池胭不是第一次来春明楼看灯,从前她很喜欢这里灯火辉煌热闹喧哗的样子,每隔三五日便央着桓玄一道来春明楼吃饭。他们分府别居,上无长辈管束,实实在在过了一段神仙般快活恣意的日子。
池胭有些不是滋味,喝下半盏荔枝酒。关如月拿出笔墨细细记着什么,关如风有些无奈地给妹妹腾出位置,也倒了杯酒,向池胭举杯:“二娘子似乎清减了一些。”
池胭的思绪被拉回来:“许是生病的缘故,现在已经好多了。”
关如风似乎想说些什么,雅间外响起不疾不徐的叩门声,穿着青衣的伙计拿着签筒进屋,恭恭敬敬地道:“请贵客抽签。”
春明楼有个规矩,每月十五,酉时末、戌时初,楼内伙计会散发签筒,抽中红签者可上顶楼,点琉璃灯。
关如风轻轻松松抽出一支白签,关如月犹豫许久,有些紧张地伸手捏住一根签子抽出,表情失望:“我手气一直不大好。”
“我的手气就更差了。”
从前池胭为了赢一回点灯资格,几乎是每月十五都雷打不动地来春明楼,回回来回回不中。
青衣伙计走到她跟前,将紫檀木制的签筒往前递了递,筒里还有几十支签,露出来的部分被削得十分平整。池胭随手取出一根签,关如月的惊叹声先一步响起:“中了!”
那红签窄窄一条,顶端染红,烫着一个金字——“灯”。
池胭怔了半晌,房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地祝贺声,关如月兴奋地抱住她的肩:“阿胭,阿胭,中了!中了!”
青衣伙计笑着上前查看了她手里那支签:“恭喜贵人抽中红签。”
池胭心里头震惊大过喜悦,看了看激动到面颊泛红的关如月,思索片刻将签递给她:“你去点吧。”
关如月愣住,赶紧摇摇头:“不行,这是你抽中的。”
青衣伙计为难地道:“贵人,我们没有代点琉璃灯的先例。”
关如月靠在她耳边说:“你记住里面有什么,出来跟我说就好了。”
池胭答应下来,春明楼的老板娘亲自送她去顶楼点灯,惊叹声与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听说从前有个学子,赴考前抽中了春明楼的红签,第二日就高中状元,春风得意啊。”
“不止,江南织云纺的楼郎君,当年穷困潦倒,抽中红签后财神迎门,如今已经成了富甲一方的豪商。”
这些传闻池胭都听说过,总有八分真,也正因如此,在春明楼点灯几乎成了人人翘首以盼的好事。
春明楼的老板娘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梳着元宝髻,面若满月,精神奕奕,说话做事爽朗大方。贺娘子在前面引路,笑着告诉池胭:“小娘子点灯之时可以许一心愿,或许能心想事成。”
池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签,窄窄的竹片,烫金的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些恍惚,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冲贺娘子点一点头:“多谢。”
越往上楼下的说笑声就越稀薄,贺娘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我在屋外等着小娘子。灯在屋子正中央,火折子在灯旁的托盘里。点着了就成,旁的您不用管。”
她接过照明用的灯笼,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琉璃灯悬在屋子的正中央,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灯身由整块琉璃吹成,磨得极薄极透,灯壁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光。灯骨铸成缠枝莲花的纹样,从灯腹中穿过,将琉璃稳稳地托住。灯肚里空空的,只有一截灯芯静静地立在灯油中。
关于这盏灯,池胭依稀记得出自一位老匠人之手。也有些玄而又玄的传说,譬如这样的灯世上只有三盏,一盏藏在宫中,因前朝兵乱而毁,一盏供在大相国寺里,最后一盏就在春明楼中。
托盘里头搁着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显然是点灯用的,池胭踮起脚尖,将吹燃的火折子伸进灯腹。一声极其细微的“嗤”声后,一簇橘红色的光从灯芯中猛地亮起来。
她想起贺娘子的话,心里一动,对着琉璃灯闭上眼睛。
“许了什么愿?”
那声音刻意放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人一般,听在池胭耳朵里却有如惊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