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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池家这 ...

  •   池家这场席面办得宾主皆欢,至少桓夫人看上去颇为满意。她拉着池胭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也不是你的错,遇上这样的事,真叫人心疼。”

      桓夫人不喜这个被丈夫从外面抱回来的庶子,因而对桓玄十分冷淡,待桓玄成婚后便让他出去自立门户。上辈子因为她嫁给了桓玄,桓夫人对她也淡淡的。

      骤然见她如此亲昵,池胭倒有几分不大适应,桓夫人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对池夫人道:“要我说,何必要她道歉,小娘子脸皮薄,又不像那群小子,摔打两下没什么要紧。”

      桓夫人对庶子的态度毫不遮掩,池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糊过去:“好在没酿成大错。”

      池胭在一旁作乖巧沉默状,心里却在想,对于桓玄的身世,桓夫人大概并不知情。池夫人看她一眼,温声道:“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们,出去和你姐姐玩吧。”

      池胭答应一声,带着阿竹走到设宴的前厅。池家今日分席宴客,堂上男左女右,各据一案。侍女撤下酒食,送上清茶细点,堂上众人正在听纪清羽说起一则坊间笑谈。

      池漪掩唇而笑,看见池胭落座,吩咐侍女夹一块玫瑰花糕到她碗里,轻声道:“今年的玫瑰花酱熬制得很好,你尝一尝。”

      池胭没有驳她的面子,举箸尝了一口。桓玄正坐在不远处,她没有看过去,只是盯着眼前定窑高脚盘里盛放的酥糖,偶尔用余光扫过桓玄的左肩。

      池胭想不起来那天的匕首划得深不深,不过他行动自如,看上去应该是好全了。

      纪清羽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讲起故事来风趣幽默,连池漪都忍不住侧耳倾听。池胭从前也喜欢听他说话,今日却有些坐不住,也有些心烦。

      她往窗外看,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她正想笑一笑,却见青姨神色勉强。池胭皱了皱眉,起身离席,走到屋外低声问道:“怎么了?”

      青姨欲言又止,叹一口气才道:“二娘子,仿佛是江家来人了,在后门闹得有些不好看。”

      池胭:“什么?”

      她这一声没控制住音调,纪清羽的声音随之一顿,堂内人纷纷朝外头看过来。

      池胭却顾不得许多,一边疾步往后门去一边问:“是谁来了?是我弟弟吗?”

      青姨:“听传话的婆子说,是个小郎君。”

      池胭猜是江远,愈发着急,一扭头耳环打在脸颊上:“闹得不好看是什么意思,怎么不叫他进来?阿远最懂事了,不会胡闹的。”

      青姨怕她摔着了,张开胳膊跟在她身后:“二娘子别急,跑慢一些。”

      池府后门,一个穿着旧衣的少年站在持棍的仆人中间,神色倔强,正被人推了一个踉跄。

      池胭远远地瞧见:“你们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喝退那群人,她猛地将江远拉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几年不见的弟弟,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阿远,有没有受伤?”

      江远摇摇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她,咬紧的牙关泄出一个字音:“姐。”

      眼泪唰地滚下来,池胭忍着哭腔,想要摸他的脑袋,才意识到江远已经比她要高了。

      后门管事知道这位二娘子脾气不好,忙解释道:“二娘子,这位小郎君行迹鬼祟,连着几日在门外徘徊,我们这才……”

      池胭冷冷地看过去:“他是我弟弟,往后他要过来,你们就让他进门。池家什么时候有拿棒子迎客的道理?”

      管事一脸为难:“这……”

      池胭没有理他,拉着江远离开:“你是刚到京城吗?怎么这时候过来?”

      “我听外面的人说你中邪了,不大放心。我递过帖子,但等了几日没有动静,就去了后门等。”江远顿了顿,“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池胭拽不动他:“你别急着走,我还有话要与你说。”

      “二姐姐。”池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出声打断了二人僵持的局面,“这位是江家小郎君吧?”

      池胭下意识地将江远挡在身后:“是,他来找我。”

      池原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江远,随即放低声音:“二姐姐,你要招待客人我不敢拦你,但不要让大姐姐难堪,否则母亲也会不高兴的。”

      池胭倏地抿紧唇线,更加用力地握住江远的手,转身对他说:“我们走。”

      池胭看上去十分生气,江远抿了抿唇,没再挣开她的手,被她带进一处屋舍精致的院落,院内侍女见到这样一个生面孔都吃了一惊,惊疑不定。

      池胭冷静了不少,告诉她们:“这位是我弟弟,江小郎君。”

      侍女们都知道她与“寄养”的那户人家感情颇深,看江远年纪尚小,忙捡了几样茶果送来。池胭关切地问他:“你吃过了没?饿不饿?”

      江远点头又摇头,池胭塞一块酥饼到他手里让他先垫垫肚子,又吩咐阿竹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鸡汤,下一碗汤饼送来。

      江远一进这院子便觉得不自在,偏拦不住她,无奈地说:“姐,我不饿。”

      池胭不听,一定要他吃下:“你在外头等了多久?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怎么我都不知道?”

      阿桃忙笑道:“二娘子,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江小郎君怎么答呢?”

      江远:“也没等多久。我一月前到的京城,现在在梧桐书院读书。”

      一月前,江远孤身一人到了京城,池家派了名管事引荐他去梧桐书院。那管事行事还算客气,离开时却暗示江远,若无大事,不要登门。

      江远毕竟年少,又有些傲气,听了这样的话自然不会再上池家的门。直到他听坊间传闻池家二娘子中邪伤人,一人说得比一人严重。如此一来,他便怎么也坐不住了,池府正门的门槛他够不着,便在后门徘徊,寻了个杂使婆子打探消息。

      那婆子看他穿得寒酸又面嫩,有意坑他,被江远揭穿后恼羞成怒,往后门的管事那里告了一状,江远这才被杂役压进了门。

      江远并不打算与池胭诉苦,触及一名侍女略带恳求的目光,他斟酌片刻才道:“书院那边功课紧,所以到京城就没来看你。”

      阿桃将刚煮好的汤面放下,厨房配了一碟糟油笋,一碟酱瓜脯,她细心地摆好筷箸:“小郎君说得正是呢,读书是要紧事。家里每日拜帖也多,小郎君毕竟年幼,门上有些不晓事的,难免看轻了您,还望小郎君莫要见怪。”

      江远并不多看池胭屋内的侍女,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

      如果上辈子的池胭,大概会被这句话糊弄过去,她注意到青姨的为难,阿桃的紧张,还有阿远,虽然神色如常却不怎么看她的眼睛。

      再加上池原的那句警告,她几乎可以断定是池家人不许江远上门。江远的性格她最清楚,面上不显,但骨子里有股傲劲,池家只要透出一两分的意思,他就绝不会凑上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的怒意慢慢沉底,她能怪谁呢?池家履行了对江家的承诺,然而门第之见犹如天堑,要他们对现在的江远笑脸相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江远也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阿姐?”

      江远看着陷入沉默的池胭,只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出奇的陌生。

      池胭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江远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你过得好吗?”

      “好啊。”池胭的声音在嗓子里停滞了一瞬,她很快站起身,“你看,我现在住的屋子,比以前咱们家还要大。”

      她打开几只箱笼,还有那只高高的首饰匣,指着花样繁复的衣料和珠光闪闪的首饰给江远看:“你看,这些都是我的。以前我总羡慕隔壁王家开得是成衣铺子,王家大娘常有新衣裳穿,现在我每个月也能做好几身衣裳,请来的都是京城最好的裁缝。”

      她满面带笑,拉着江远坐下:“我好着呢,池家什么都有,你好好读书,不必记挂着我。往后我让人每七日去一趟梧桐书院,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让他们带给我。”

      池胭不会再让江远上门受辱了。

      江远露出几分迟疑:“不用这样麻烦,一月一次就好。”

      池胭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小没良心,你不想姐姐,姐姐还想你呢。”

      江远面上浮出一丝薄红,池胭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才问:“她没跟着一起来吗?”

      江远摇头:“娘留在家里,她说等我考中了功名,她再来京城。”

      池胭嘲讽地一笑:“是吗?”

      对于这个亲手给她灌下毒药的养母,池胭除了恨已经不剩别的情绪,极力掩饰之下,垂在身侧的手仍旧微微发抖。江远眸中闪过一丝隐忧:“阿姐?”

      “二娘子,大人那边传话来,说是要见江小郎君一面。”一名侍女匆匆迈入室内,冲池胭的方向福了福身。

      池胭微微皱眉,很快下了决定:“我陪你去。”

      池大人平日里只教管儿子,两个女儿的事都尽数交给妻子,因而池胭对这个亲生父亲并不亲近。

      见池胭与江远一同过来,池大人也不意外,冲女儿点点头,转头考较了江远几句。

      池大人态度和煦:“你书读得不错,倒比阿原要强些。”

      到了池大人这个年纪,十几岁的孩子在他眼里不过一张白纸,他有意打量,对江远已经有了七分满意。本朝科考取士已有十余年,从前世家不屑与寒门子共处一堂,如今也不得不重审局面。

      略一思忖,池大人踱步到书架前,取下两本书递给他:“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便当是见面礼吧。”

      世家藏书贵重,江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双手接过书卷,恭敬道谢。

      池大人没有急着笼络江远,一是前程未定不必操之过急,二则是少年人心气高,一不留神便会弄巧成拙。

      他捋了捋须,温声道:“二娘,时候也不早了,送江小郎君出府吧。”

      “是,父亲。”

      将江远送至府门,池胭仍有些不舍,伸手摸摸他瘦削的面颊:“你就算要用功,也不能太拼命,累坏身子该不长个了。你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个探花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池胭转过身,就见纪清羽带着一脸灿烂的笑意问道:“二娘子怎么知道令弟考的是探花不是状元呢?”

      池胭瞥见他身边的桓玄,面上的喜色下去三分,将头扭回来:“我弟弟才貌双全,自然要当探花郎的。”

      江远被她说得有几分赧意,心中无奈又欣喜,端正姿态对着纪、桓二人的方向行了一礼:“我与阿姐闲话而已,让两位见笑了。”

      池胭倒并非胡说,江远当年的确中了一甲第三。也正是那一年,陈氏被考中探花郎的儿子风风光光地接到京城,后来又进府照顾怀孕的她……

      在有些刺目的余晖下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这些事这辈子都不会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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