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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二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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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姐,娘跟你说了什么?”
池原迈进她的小院,绕过几棵海棠花树,在窗边摆着的那张旧漆方桌旁坐下,随手捏起一枚圆净如玉的白子,放到棋盘上。
池胭看着他,到底说不出怎样难听的话,抿了抿唇,低头打开香盒,掰一块香饼丢进熏炉里:“娘叫我不要同你一块儿胡闹。”
池原正要说话,闻到薄荷冰片的香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起袖子掩住口鼻:“怎么点这种香,我最不喜欢这个味。”
他捂着鼻子跑了,阿桃端着茶点与他擦肩而过,险些被撞翻托盘,嗔道:“三公子可真是,冒冒失失的。”
冒失么?池胭从前也将池原当个不懂事的弟弟看待,后来才想明白,其实这个家里谁都比她聪明。
目光落到被池原打乱的棋盘上,池胭突然开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竹正忙着手里的活计,闻言抬头答道:“四月初九。”
算算日子,阿远也该来京城读书了。云香在池夫人寿辰当日捅破旧事后,池家就顺着云香留下的蛛丝马迹找到水丰县江家。养母陈氏咬定不知当年被换过孩子,池家派过去的老妈妈一见到江胭就不肯松手,那样貌与仙去的池家老夫人像了十成十。
江父原先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积攒下一份家业,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子,一病去后,便只剩下陈氏独自抚养一双儿女。
这样势弱的人家,池家自然不怕,奈何这件并不体面的往事不能宣之于众,只得小心周旋。与陈氏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池家那位年高德厚的老妈妈开口劝道:“陈太太,有些话说了不怕您恼,我们家到底是富贵些,又在京城,天子脚下,世世代代做着官儿。姑娘家不比小子们,能读书上进,往后前程都系在婚姻二字上。两个小娘子以池家女的身份出嫁,总好过许个普通人家,蹉跎一生。”
陈氏问她:“你的意思是,两个女儿,你们池家都要。”
老妈妈:“那是自然,家里都商量过了,对外就说当年生的是双生女,两个孩子一般对待。虽说有些对不住您,到底这样安排对孩子更好,您若愿意答应,无论什么要求,池家无有不应。”
陈氏思索片刻:“我小儿子以后要去京城读书,你们有没有办法?”
池家满口应下。
那时候,池胭带着江远躲在窗外偷听,压低兴奋的嗓音:“你可以去京城读书了。”
江远不是很高兴,小声问:“你要跟她们一起走吗?”
池胭又难过起来:“你说我真的不是娘的女儿吗?难怪娘一直都不大喜欢我。”
江远:“可爹最疼你了。”
爹爹在的时候最疼她,连江远都比不上,娘不喜欢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到处都是更疼男孩的人家。爹爹去世后家里的境况越来越差,娘说她被爹惯坏了脾气,以后嫁人会吃亏,母女二人三天两头地吵架。
想到这些,池胭抹掉眼泪赌气地说:“她不是我亲娘,我亲娘一定会对我很好。”
那年江远才满十岁,紧紧攥住她的手慢慢松开。池胭心里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风风光光地离开,临走前还是抱着江远哭花了一张脸。最后池家老妈妈将她抱上马车,哄道:“小娘子不要哭,等江小郎君大些了,就能到京里看您了。”
“二娘子?”阿桃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在琉璃碗里,“二娘子想什么呢?”
池胭记得,这时候她每三月与江家通一次信,她打开放在妆镜后头那只乌木匣,拿出最上面的一封信:“我想着,算算日子,阿远应该到京城了,只是没听见什么动静。”
阿桃别开视线:“江小郎君来京城也是要去书院读书的,娘子听不到动静也是常事。”
池胭放下信件:“你是说他已经到了?”
阿桃噎住,阿竹忙过来扶住池胭的胳膊:“二娘子莫急,外头的事情我们不清楚,您刚解了禁足,也不好现在就往外打听。您这局棋还没下完,过几日要向先生交功课呢。”
阿桃随声附和:“是啊,是啊。”
池胭有些后悔刚刚将池原赶走,要不然还能叫他帮着打听打听。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又被按下——她总觉得池原不大喜欢江远。
大约也是为着池漪,毕竟江远才是池漪的亲弟弟。
花影入帘,茶香尚温,池胭垂眸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张怆然落泪的面孔。陈氏给她下毒,奄奄一息之际听见有人踹开房门的声音,那个人不是桓玄,是阿远。
他对陈氏大吼,将她抱进怀里去找大夫。
毒入肺腑,五感也慢慢消失,眼泪砸在脸上,池胭听不见江远究竟说了些什么。那时候,她只是在想,至少阿远没有背弃她啊。
至少到最后,还有一个人是记挂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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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竹梢,留下簌簌轻响,竹影透过窗纸落在一只骨相清隽的手上。
桓玄一身宽袖长袍斜坐在棋案前,受伤的左肩微微下沉,两指轻捻一枚黑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圆润的边缘。
“怎么下成这样?”纪清羽摇着折扇进门,端起小厮送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往棋盘上瞥了一眼,啧啧两声,“哎哟,你这是伤的肩膀还是伤的脑子?”
桓玄没理会他,两指微屈将黑子扣进掌中,垂眼看着这盘有些引人发笑的黑白局。
纪清羽在他面前坐下,看他一动不动如同入定,心想难道这盘棋其实暗藏杀机?他握住扇柄,探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下白子的人是谁?也太随心所欲了些。”
桓玄:“梦里的棋局。”
纪清羽咋舌:“你这梦做得够糟的。”
是挺糟的。下一局棋的功夫,对方毁了三次棋,趁他离开的时候藏了一次棋,尤且不满,托着腮生闷气,嘟囔着:“谁叫你不让着我。”
还说“以后不跟你下棋了”。
桓玄在梦里也几乎要被气笑,谁喜欢跟这种臭棋篓子下棋?眼前人佯装低头看棋,又偷偷抬眼看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哄人的意思,唇瓣抿成一道小小的弧线。她站起身,气咻咻地往外走。
他没有去拦,只是在想,为何池家二娘子会梳着妇人的发髻坐在他面前。还没有想出缘由,池二娘子又慢吞吞地回到屋里,踩着软缎鞋挪到他的身边坐下。
她穿着件鹅黄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缠枝纹,缠枝纹样下芍药开得娇俏,一说话,耳畔的桃心耳坠跟着微微晃动,闪出圆润的珠光。
“好啦,是我不该悔棋,你不要生气了。”她看上去一副脾气很大的样子,不知怎么又自顾自地消了气,十分自然地抱住他的胳膊撒娇。
桓玄下意识地往后一让,身体却不受控制稳坐在原地,鬼使神差抬手屈指抵在她眉心的花钿处,似乎是不希望她再靠近。桓玄却清楚,梦里这具身体压根没用什么力道,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左肩的刀伤隐隐作痛,他起身盥洗换衣,又面无表情地将那盘乱糟糟的棋局复原。
这个梦实在荒诞无稽,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线索显得他太过愚蠢。
“诶诶。”纪清羽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不会也中了邪吧。”
“没什么。”桓玄没再去看那盘棋,让小厮将棋盘抬走,“你一大早跑过来就想说这个?”
纪清羽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只黄色的符篆:“听说池家请你去赴宴?你把这个带上,到时候他家二娘子再想伤你,你就掏出符篆拍到她额头上,定能镇住那只妖怪。”
桓玄:“……”
“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这可是我去花了大力气弄来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桓玄语气平淡:“你自己留着防身吧。”
纪清羽先是叹气,又清了清嗓子:“那这样吧,我陪你一块儿去。”
桓玄看他一眼,纪清羽也不隐瞒,嘿嘿一笑:“说不准还能看见池家大娘子呢,那可真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纪清羽性子不大稳重,但也不是什么轻浮浪荡子,他要看美人,桓玄不置可否,更懒得拦着。
“诶,你这性子倒不如去做和尚。”纪清羽对他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挑了只金桔在手里抛了两回,忽然抖开扇子挡在唇边,“我再同你说件有意思的事。”
靠墙的一列书架,卷帙齐整,桓玄缓步过去,拿起一卷书:“我在养病。”
纪清羽拿扇柄敲了敲案几:“是池家二娘子的事!人家可是捅了你一刀,你就不好奇?”
桓玄翻书的动作一顿。
“说来这位二娘子也不容易,被送到乡下养了十几年,回到家过后呢,前头又有个样样出挑的同胞姐姐压着。”纪清羽吊了半天的胃口,才低声道,“池家对外说当年生的是双生女,不过嘛,我祖母说恐怕池二娘子才是池家的亲生女儿。”
纪清羽两手做了个交换的动作:“这池二娘子跟故去的池老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池大娘子嘛,虽然貌美,但既不像爹也不像娘。”
桓玄眉峰微动:“狸猫换太子?”
纪清羽:“十之八九。这池二娘子也是够倒霉的,什么坏事都被她给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