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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母亲罚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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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胭并未答话,只侧首望向屋内缓步走出的裙裳丽人。那人立在廊下,浅浅一笑,便压过满庭芳菲:“阿原、阿胭,你们在外头说些什么?怎么还不进来给母亲请安?”
池原立刻收起戏谑的表情,冲池漪的方向行了一礼,跑过去朗声喊道:“阿姐。”
池胭落后池原几步,面对这个压了她半辈子的天之骄女,奇异地不起波澜:“大姐姐。”
姐弟俩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池胭会乖乖地对池漪见礼。池原转了转眼珠,挑眉与池漪对视一眼。
池夫人的女儿被身边的奴婢换成小商贩之女,这件事对池家而言是奇耻大辱,对外都说当年是诞下一对双生女,因卦象显示不祥,小女儿被送去乡下抚养,年满十二方可接回。池胭不愿处处矮池漪一头,并不肯唤她一声大姐。
池漪惊讶过后,旋即笑道:“妹妹可好些了?母亲说你要静养,不许我们去打搅,这才没有去探望你。”
池漪说话从来都很合分寸,池夫人吩咐禁足到她嘴里变成静养,全了池胭的面子。如果两人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池胭大概也不会讨厌与她相处。
“好多了,多谢大姐关怀。”
上一世在桓玄的书房发现那块刻着池漪名字的玉牌,心内如野火过境,烧得五脏内腑窒痛无比,如今再对着池漪,竟只剩一片奇异的平静。
走进东梢间,池夫人正翻看着设宴要用的菜单,用涂着蔻丹的指甲在上头浅浅划几道痕,吩咐一边的侍女添上几样时兴的菜式。见一众儿女进来,便放下单子:“一早就听见你们在外面,又在聊些什么?”
她生得端正雍容,不笑的时候很有几分威严,池原却不怕她,笑着开口:“我们说,二姐姐跟变了个人似的,温柔了许多。”
池夫人的目光便落到池胭身上,微微一顿,当着儿女的面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早饭后将池胭留了下来。
十四岁的女孩子,出落得像枝头嫩生生的玉兰花苞,胸前挂一只宝珠璎珞,衣衫得体,肩平身直,仪态仿佛已经挑不出问题。尚显稚嫩的一张脸上,唇线微微绷紧,露出几分倔强。
池夫人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儿的时候就知道她难成大器,不过好在眼神清明,并非奸恶之辈。她将池胭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原先也报了几分期望,可惜这孩子终究是被小户人家养得心窄善妒,屡屡与小漪争强。
被个贱婢换走自己的亲生女儿,池夫人自然愤怒,可事已至此,养女生女她一个也不愿放手。池胭只知嫉妒,却不明白池夫人的为难之处。
小漪宽和,一再忍让,最后惯得她愈发娇纵跋扈目中无人。池夫人大失所望,不再在这个女儿身上费心,过几年找个好人家将她嫁出去,陪送一付嫁妆也算全了母女之情。
虽这样想,到底还是盼她能成器些,偏偏前头又出了那样一桩事,实在叫人心烦。邪祟上身?池夫人是不大信这些鬼神之说的,略一思量,索性直言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池胭怔怔地看着她,慢了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桓池两家算旧交,桓玄虽为庶出但颇有才干,相貌也好,桓夫人对他观感颇佳。长女的婚事还能往上走,嫁给桓玄有些可惜,次女却不然,她疑心池胭听到风声,不满这桩婚事刻意捣乱。
池夫人定定地看她一眼:“母亲罚你,你怨不怨?”
池胭:“二娘有错在先,不敢生怨。”
池夫人颔首:“你大了,也该懂些道理,做错了事便该受罚。若那一日你真伤了桓家三郎的性命,没有人会管你是不是真的被邪祟冲撞,往后行事,多动动脑子。”
池胭:“是。”
池夫人声音缓和了一些:“去吧。”
目送池胭离去,池夫人叹了口气,一个面容慈和的老妈妈打了帘子走进来:“夫人怎么又叹气,我看二娘子已经懂事多了。”
池夫人:“也不知道是真懂事还是假懂事,只怕她是看不上桓家那门亲事,故意生乱。”
奶娘想了想:“您虽然看中了桓家三郎,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二娘子又能从哪里得知呢?”
池夫人沉默片刻:“她与桓家三郎未曾蒙面,更谈不上结仇,如果不是因为这个……”
奶娘暗暗叹气,握住池夫人的手正色道:“鬼神之说虽不可尽信,但也并非毫无根据,二娘子那日的样子您也是瞧见的,神智尽失,举止癫狂。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平日里最多也就跟家里姐妹争风吃醋,哪有提刀砍人的能耐呢。二娘子的性格断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您不该这样想她。”
池夫人苦笑:“奶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偏心大娘?”
奶娘:“我是心疼您,手心手背都是肉,个中滋味也只有您自己晓得。”
池夫人被说中心事,一向刚强的人也忍不住哽咽:“奶娘,我知道府里的人都说我御下过严,可那时候我才刚怀上胭儿,那芹香当着我的面和老爷眉来眼去,打了十板子她就去投缳自尽。我让人给她发丧,提拔她家中姐妹,可她妹妹又是怎么对我的?那贱人当着我的面百般讨好,背地里将我亲生女儿换走,我难道就不恨吗?”
她现在梦里还会想到那一幕。三十岁生辰当日,家宴上其乐融融,儿女绕膝,云香穿着一件旧衣走到堂前,笑意盈盈地问她:“今天是好日子,夫人怎么不接大娘子回家呢?”
堂上静了一静,有个丫鬟快嘴快舌地问道:“云香姐姐是不是糊涂了,大娘子不就在这儿吗?”
云香仰面大笑:“夫人,错了啊,夫人!大娘子十二年前被我送给了一户商贩,您身边这位千金正是货郎的亲生女儿啊!”
满堂皆惊,池大人摔了茶盏怒喝一声:“把这贱人给我捆起来!”
“姐姐,我替你报仇了!”
云香触柱而亡,仰面躺在地上,鲜血淌过圆睁的双目,仍死死盯着她在的方向。
池夫人不由自主地攥紧奶娘的手,恨得浑身发抖:“家里知道内情的人都在背地里笑我,连老爷都埋怨我过于严苛才惹来这等祸事。”
奶娘心疼地揽住她肩膀:“不怪您,这都是命啊。当年姑爷回京述职,突逢暴雨,您在驿站动了胎气早产,那里人多眼杂,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
“奶娘,我不信命。”池夫人拭去泪水,长出一口气,“我也知道,大娘的生母未必完全无辜。但这些我都不想再追究,大娘也是我的女儿,是我心上的一块肉。我定会替她谋个好前程,让那些笑话我们母女的人好好看一看。”
奶娘轻轻叹气:“夫人总说二娘子性格太倔,我看啊,她这都是随了您。”
池夫人正色道:“这话以后不能再说了,大娘听到会伤心的。”
“好。”奶娘答应下来,又劝她,“您别总为了两个孩子伤神,二娘也是很孝顺的,知道您夜里睡不好,前些日子还亲手缝制了药枕送来。”
池夫人无奈:“只知道在这些小事上花心思,若是她有大娘三分聪慧,我也不必劳神至此。”
奶娘想说些什么又咽下,眼前恍惚浮现出二娘子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庞:“嬷嬷,我做的枕头,阿娘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