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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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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算先生摆摆手,怀里揣着那一只雪白色的狐狸,一边手里忙着给它捋毛,一边起身往自己卧室方向走,在他身后的是那位前些日子过来造访的军统,大厅上放着几个大箱子,显眼得很。算先生心知肚明,里面放的是什么,却没有收下也没有推掉。
“先生,除妖之事多谢了,我还有军务处理就先行告辞,这些是我的小小敬意,请收下。”军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指了指那几个箱子,挺直了军腰,用手正了正戴上的军帽,朝算先生的背影庄重地微微一鞠躬。
麻生正从西厢到前院的走廊走过,看到军统走院子外面。手里捧着一堆的毛巾的麻生急了,他追着军统的背影出了院子,气喘吁吁地跟在人家身后喊:“军统大人,军统大人……”
“怎么了?”军统闻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正是那个叫“麻生”的少年向着自己这边跑来,手里抱着一堆不知从何处拿来的毛巾,毛巾堆得老高老高的,架势要把人淹没,如此看来这少年十分的窘,也十分的天真可爱。
“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找我玩?”麻生见那人回过头来,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好看的脸一下子真实出现在眼前,他有那么一会儿慌了神,于是胡乱说了几句话,冲到军统大人面前才定住脚步。
“今天是特意登门多谢先生的,先生上次为内人除了害人的妖精,我今日不在此处多逗留,所以就没有找你,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军统一个问题也不落地回答麻生,态度异常认真,或许是他天生以来就是一位真人待人对事的君子,所以事无巨细,皆一一细细道来。
“我过得不好。”麻生还是一位孩子,他的回答是在是出乎军统的意料,世人皆把“过得好不好”归属为丝毫体现不出任何意义的寒暄语,但是这位少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真的天真,所以才真实地把自己此段时间以来的苦闷心情透露给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怎么回事?先生待你不好吗?”军统神情严肃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麻生觉得此人的表情与语气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好比如老父亲获悉远嫁的女儿在夫家受苦受累娇滴滴哭泣时表露出来的愤怒不已。
“师父一直待我很好,给我饭吃,给我被子盖,夏天还给我买冰棍吃。”麻生歪着脑袋,咋咋呼呼腾出两只手掌来,慢慢地数着师父对他的好,军统见了,便把手往他前面一摆:“我帮你拿着,你接着数。”
“也好。”麻生也不客气,直接把成堆的毛巾送进军统的怀抱,军统身姿高大挺拔,胳臂长而壮,麻生两根手臂围起来才抱得住的一堆毛巾,到了比麻生高出半截的军统手里后,就成了小小的一团乱布条。军统就这样抱着一团毛巾,静静站在少年旁边,看着他数着手指,军务缠身的军统全然不在意不经意间的时间流逝。
“师父他名声要不保了!”麻生突然拉住军统的衣袖,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确认了没有人看见,才又接着在军统耳边悄声说:“有一天早上,我看到师父和一名美丽的女子睡在一起!”
军统从来不会对这种事情上心,但是看在麻生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认真对待模样,他也稍稍认真思量了一下:“或许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看错!”麻生用一双倔强的眼睛看着军统,先前的那种羞涩的模样一扫不见。
“师父他已经有小师叔了,他怎么可以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麻生鼓着双颊,一副愤世额模样,军统居然在这张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脸上看到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说的小师叔是?”军统完全发扬了不懂就问的精神。
“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倾城大美女呢!听祖师爷说,她的道行完全不在我师父之下,甚至还在师父之上,她心怀天下,慈悲为怀。”
“这是观音菩萨吧!”军统心里这样想。
“可惜她在五年前除妖时出了意外,从此长睡不醒,师父和祖师爷都毫无办法叫醒她。她就住在西厢,你看,这些毛巾都是从西厢里找出来的,准备晒的。”麻生指了指军统手里的毛巾,不但无意识地转换了话题,并且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手里的这堆东西本该是在他手里的。
“这样啊。”军统这样回了一句,颇为认真地观摩麻生指着的毛巾,似乎手里拿着的是攻陷敌人的宝贝计划谋策。
“先生是个长情之人,我觉得事情必定有内幕。”军统这样说。
“不知道,先生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他的脾气古怪得很,我跟你说……”或许是麻生平日里没有玩伴,所以能有一个人能他谈话时,他的心就完全放下了戒备,不明自己的处境外,还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话,而站在一旁的军统也一言不发地听着他说话,颇为认真。
对军统而言,这个简单快乐的少年就像一束光芒,照进他终日缺少阳关的世界。他有富裕的家庭、可爱美丽的妻子、世人崇敬的名望,但拥有着世界上少数人才拥有的羡煞旁人的幸福的他,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留的东西太少,心里的空虚不知时日地积累,逐渐成为他的负担、累赘,要被压垮的心止步不前。
或许要停下脚步来聆听,他的心才会沉淀下来,停下脚步看看这位恍如隔世的少年,停下来看看他的妻子和他守护的城。
军统向麻生要了一条毛巾,作为麻生送给他的礼物,军统也摘下自己的一颗军服袖子上的纽扣郑重地放到麻生手里,带着一条毛巾微笑着离开了。
自此以后,此生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麻生转过身来回到清静的院子里,一一把手里抱着的一堆毛巾晾晒在栏杆上。夏日的日头当空,麻生热得出了一身汗水,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把汗津味的衣服都换了下来,又匆匆忙忙地张罗着去厨房炒菜做饭。
只一会儿时间,厨房里就散发出阵阵米饭和肉的香气。此时,窗外传来老者的一声咳嗽,麻生只这一听便辨出这是祖师爷来了,于是他停下手中的活,欢喜地跑到外面去。
院子门外那里正站着一位撑着拐杖的老者,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衣服,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头顶的天空顿时乌云层层,风雨欲来。
“祖师爷!”麻生大喊,此时狂风大作,把老者的白胡子和白头发都扯得直绷绷的,仿佛真有人一把揪住了老人白色的毛发,用力一顿扯。
奇怪!祖师爷看起来为何如此年迈上个冬天祖师爷来做客时还是一头青葱黑发,一小撮细密的山羊小胡子长在下巴,看上去不过五十岁。而此时的祖师爷却是白发苍苍,手背上皱纹横生。
在麻生眼里,这个只有一方院子大的世界开始变得光怪陆离,祖师爷身旁的院子大门开始疯狂地攀爬出青绿色的藤蔓,再看院子的围墙,已经哧呼哧呼爬上了一层浓浓的绿色植物网,把一整面墙覆盖掉,然后翻过墙顶涌出去。麻生依然往前跑去,四周的房屋开始被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绿色侵占,万物皆变,可是只有麻生和祖师爷一张清冷的脸没有变。麻生看到祖师爷的脚边破土而出一株绿芽,它快速地长大,从开始只有手指那么高开始变大变高,慢慢地不断从顶尖吐出来绿芽超过了祖师爷的膝盖、腰、肩膀、头顶,然后像打伞一样向四周撑开盎然的树枝绿叶。
“祖师爷!怎么回事儿”麻生跑到了老人跟前,双手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地问。虽然厨房离院子门口并不远,但是麻生却似乎用了一刻钟才跑完这段平日里不过半分钟便走完的路程。
老人慈祥地看着他,把手放在麻生低下来的头上,上面有三个发漩涡。
“无事的,别怕。”
“师父呢?还有狐狸,他们在哪里?”
祖师爷轻声叹息:“他们死了,不用找了。”
“怎么可能?师父方才还童我谁说过话,让我晒那些毛巾的!”麻生转过身来看已经被绿色霸占了大半的庭院,上面零零散散地散布着那些雪白色的毛巾,在布满绿意的院子里,格外刺眼,也提醒着麻生师父吩咐他做事的事情都是真的。
“可他们的确死了,就在方才。”祖师爷这样说,单手扶起差点跌跪在地上、眼神里充满着不相信的麻生。
“准确来说,你师父在五年前的那次除妖里就已经死了。”
这是麻生不知道的真相:五年前名震一方的算先生,也就是你的师父与其师妹知衔在松山发现了一只道行十分高的妖怪,双方大战、僵持了数日,依旧不得结果。聪明的知衔使用计谋把妖怪引进一个山洞,然后将它封锁起来,再布阵施法除去这妖怪。那次除妖十分顺利,只是在引诱那只妖怪之时,知衔受了皮外伤,但是不伤及性命。
算先生十分关心恋人,他们在山下小镇的一个旅馆里歇脚,第二天再出发回城准备成亲事宜。可就在当晚,知衔迅速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符,一下子定住了来到她房间谈话的算先生。
“说!你把我师兄到底怎么了?”知衔手里拿着匕首架在算先生的脖子上,威胁道。
“我不就是你师兄吗?后天与你成亲的师兄。”那人说。
“大胆妖孽,休得胡言乱语!你不是我师兄!我知道的!”
“看来你确实是比这个呆瓜男人聪明许多,不愧是你,无论身处何时何方,总是最出彩的那个。”男人偏过头来说,知衔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她师兄算先生从来不会有的邪魅的表情,这分明就是一张妖孽的脸。
“师兄仁厚正直,不像你这般邪气缠身,如果修行再多些时日,他的功力必定会大大提升!”
“好笑,你啊你怎么连自己也骗?你明知道他的修为只有这个水平,别人看不见,难道修为比他高处许多的你还不知晓吗?你是为何会看上如此一个低下卑微之人?他配不上你!”
“那也轮不到你说话!”
知衔恶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手里拿着一张符纸沾上自己的鲜血,包住那把在月光下明亮亮的匕首,然后一把插进那人的胸膛,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红色溅了她一脸。
那人却丧心病狂地张嘴大笑起来,丝毫不像一个被缠上退魔符纸的刀子正中心口、即将死掉的人,反而是他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是觉得鲜血恶心要作呕,还是觉得眼前之事十分有趣而要捧腹大笑。
“怪物!”知衔见不妙,便跳离开那个危险的男人的身边一段距离。
“是啊,我就是个怪物!”男人丧心病狂地笑着说,然后正了身体,沾了鲜血的一只手手成五指分开状捋过头顶,充当梳子整理自己的仪表。
“我找你找得好苦。”男人的声音突然呜咽,像极了一只寻找主人的流浪狗。
闻言,男人的声音似乎似曾相识,隔世飘过来一样,朦朦胧胧中似乎还有车轮转动的声音。此时知衔脑海里闪过一幅一个清瘦冷峻的男人伤心欲绝,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子的画面,她心里狠狠地被刀子划了一道,痛心疾首。
“你是要想起来了吧?”男人见知衔捂着胸口蹲下去,经历数次此情况的他知道她的记忆已经开始回来了,那是有关他和她的记忆。
“来,让我来告诉你。”男人的声音越发的放肆地钻进知衔的耳朵,他不顾身上的伤口与鲜血,一步一步地走近她,蹲下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如恋人一般呢喃:“我们曾经那么相爱,我们成了亲有了家,我不再流浪,可你却在一切都圆满之时选择了离开,选择忘记,甚至与我为敌,我的元贞。”
“闭嘴!”似乎那个名字惹怒了她,她突然一声怒吼,一把推开男人,跳窗落荒而逃。
男人再找到她时,她晕倒在一个小巷子里,身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大概八九岁,一双圆圆的眼睛无辜又警惕地看着男人靠近这位昨夜突然晕倒在自己身旁的大姐姐。那时小童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她,生怕她过来抢掉自己从街边趁铺子老板不注意从地上捡起来的包子,他听不清她喊了一声什么,只管身体由于长年积累的流浪经验而习惯性地侧着对着她,护着自己怀里紧紧揣着的已经馊掉的包子。她冲他温暖地笑了笑,然后倒下了。
男人看到小童,似乎惊讶了一小会儿,简要问了问他名字和住处,然后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子领着无名无家的小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处安静的小院子,第二日,男子赐名小童“麻生”。
“我记起来了,我和小师叔一道被师父捡回来,他还给我起了一个名字。我原本是没有名字的。”麻生听着祖师爷讲述的故事,终于在没能战胜岁月的回忆里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和身世。
“他不是我的弟子,但是他也算得上是心怀善心。你知道吗,没有名字的灵魂是不能转世续缘的,没有他,你不得轮回,只能做个孤苦伶仃的野鬼魂,不知置身何处。”祖师爷说。
“师父……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妖怪?”麻生问。
“他不是妖怪,妖怪没有能力改变时间,你可知,你和他们在花镇只停留了五年,外面却走过了四十年的春秋。”
祖师爷所说的外面正是花镇以外的地方,花镇有多大?这四五十年的岁月只走了五年的地方就是“花镇”。
“自我上次寒冬离开花镇,在外面又走了十多年,依据心里的疑惑打探了许许多多的故事怪谈,才又回到这里,惊觉你们还只是过了不到一年时间。”
麻生不太能懂个中缘由,但是心急的他十分想知道师父的真实身份:“那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
“或许他就是传说中的流云邪神了,流云邪神有一妻子,是为渡世神,助世人度过苦难的神仙,她人间的名字唤作‘元贞’。传闻元贞渡世神心怀天下,几度下人间度化众生,后来不知为何在天地间销声匿迹了,邪神听闻她已转世为人,所以也来到人间寻她。渡世神天生神力无边、能力高强,如此,我那聪颖的小徒弟知衔便是渡世神转世了,邪神附身我大弟子是只为寻找昔日的爱侣。”
“后来呢?……知……渡世神……我小师叔昏迷过去之后,邪神怎么样了?”麻生一时找不着符合他称呼这两位的合适称谓,但又急于知道这两大尊神与自己师父师叔之间的故事。
“这五年来你不是一直都看着的吗?”
“可这五年来,师父极少去瞧小师叔啊!”
“或许是他也清楚,渡世神昏迷过去之后,灵魂也跑到其他的地方去了,比如松山的一只狐妖。”祖师爷顿了顿,然后看到麻生一脸大吃一惊的眼神,但这种眼神是在祖师爷意料之中的,并且也符合今天这个怪诞的日子。
“知衔大概还不知道她是渡世神的转世,所以抛开上世的恋人,附身到一只松山狐妖身上去找她师兄。”
那么一切便可以说得通了,知衔由于深受打击,旅馆的一场对峙后,她发觉无力对抗这个变态大魔头,于是附身到松山的狐妖身上,企图寻找师兄一同反击这个魔头。可惜,事实上附身狐妖的知衔并没有找到真正的算先生,然后几次偷袭魔头皆不得成功,最后一次身受重伤,化作原型被上松山的魔头抓住,关在笼子里日夜受魔头影响最终迷失心智,回归纯真。
麻生才想起那日早上看到的与师父相拥在同一张床上的女子之事,那并不是幻像或是眼花所为,而是确有其事。突然麻生似乎想到了什么,脸微微发烫起来。可一旁的祖师爷却没有洞悉,继续讲述自己离开了有十几年之久,可这里才过去半年;他感叹邪神的用情,唏嘘他的故事。
那么,师父和狐狸是怎么死去的?这里又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麻生往师父房间的方向不停地张望,他的心急和担忧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那些绿色的藤蔓依旧在不停地生长,大有把这个地方的建筑尽数吞没掉的宏伟气势,也就是这种气势,使得麻生和站在他身旁走过了人生八九十年光阴的老人望而生畏,不敢贸然前进。
“大概是那狐狸也找回了自己的记忆,知道了与自己共同相处的男人其实是自己的敌人,所以与他同归于尽了吧。邪神离开了之后,那么时间变慢的限制也不复存在了,这里也会跟着发生了变化,过去四五十年有生命的植物被压抑在五年的时光里太久了,一经解放,便疯狂盲目地生长,于是成了现在的这副光景。”
老人一路走过来,看见了一切事物的快速生长变化:那些嗷嗷学步的小孩子,身高体型猛增,瞬间长成为手可拿斧头劈开粗木桩的壮汉;那些在田间或是在作坊里劳作的青壮年却多数被无形的力量剥夺掉皮肉,化作一具具白骨,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只遗下撕心裂肺的恫天哭声,表明这些人曾经活生生地存在过。
奇怪的是,麻生却依旧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在他身上没有出现丝毫的岁月的变化。为什么邪神的力量影响不到他?老者没有明说,或许这是天意。
老者摸了摸身边已经停止生长的大树,这棵树是从他脚边伸出来的,老者就这样看着它抽芽、吐叶、开花。刹时,头顶树影一动,老者转身对着这世间无言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