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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回 火的记忆 海上的夜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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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夜格外寂静,歌声伴随着浪潮声忽远忽近的飘来,阿尼哥循着歌声来到舱外。星光点点,甲板上值星的水手躺在船尾的吊床上假寐,达多、巴索、秀妹围着火盆浅唱低吟,歌声哀婉凄美。达多巴索举着烟锅,时而吸两口烟,时而随着秀妹唱和,仿佛描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大地裂开,神灵的血液流淌而出,默默的承受着苦难。阿尼哥听不懂歌词,但觉幼时记忆慢慢清晰,母亲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不禁落下泪来,跪在甲板上祷告。
“你哭啦?”秀妹蹲在阿尼哥身旁,一双大眼眨巴眨巴。
阿尼哥抬起头问秀妹,“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我们赛德克的传说——火的记忆,”秀妹浅浅一笑,翻译适才歌曲,“你知道世界是怎么来的吗,男人和女人梦见了远古的神灵正在梦见他们,女人和男人梦见在神灵的梦中出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巨蛋。神灵在梦中创造了他们,并吟唱道:‘我打破这个蛋,女人诞生了,男人诞生了。他们将同生共死,但他们重又诞生。’神梦见了大地,神梦见了食物,男人女人从此繁衍,这只是一场梦....”
阿尼哥被这魔幻的歌词吸引,幻想着那一幅幅画面,秀妹接着唱道:“祖先的灵魂在天国享乐,坐在神树下喝着热可可,他们太懒了,不愿回到人间,派来了信使——烟草,他们在天国里吟唱:‘你们食烟吧,围着火堆,与我们聊天!’....”
“铛铛铛”达多用烟锅敲了敲火盆,将烟锅里的灰烬倒出来,“秀妹不要再说啦,奥罗巴人、星国人、大食人、中土人都是魔鬼,他们亵渎大地,将我们的猎场变成炼狱,将我们的族人抓走苦役,跟这汉狗说再多他也不会懂。”
阿尼哥问秀妹:“你们是南蛮的奴隶吗?”
秀妹摇摇头,巴索接口道:“赛德克人没有奴隶只有勇士,我们是赛德克最英勇战士莫那的子女。”火光映着巴索稚嫩的脸庞,双眼中射出骄傲和果敢的神采。
阿尼哥来到火盆边上坐下,看着火光跳动幽幽的说:“我叫阿尼哥,自小便是星国人的奴隶,不知道父亲是谁,后来母亲也不知被哪个老爷大人买走了...约书亚大人教导我,不要怨恨,主自有他的安排。”阿尼哥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经历,秀妹不禁握住阿尼哥的手,巴索也同情的点头,达多假装心不在焉拨弄着炭火,这些世俗人眼中的蛮族,拥有超乎寻常的善良,他们毫不吝啬自己的恻隐之心,也不知道提防一个真诚的人。
达多装了一锅烟草,夹起一块木炭点燃,吸了两□□给阿尼哥,“抽两口吧,会好过一点。”秀妹笑道:“抽吧,我们赛德克人只会邀请朋友在炭火旁抽烟。”
阿尼哥一愣:“朋友...”反复琢磨着这个词,他此时从未有过如此的孤寂,好像从未听过朋友这个词,好似这个词点亮了世界的一角。他舒了口气拿起烟锅吸食起来,一股新草的芬芳灌满口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阿尼哥吐出烟气,炭火旁四个少年凑在一起咯咯笑起来。
达多憨笑,不再似白天那般严肃愤怒,双眼看着阿尼哥,追忆道:“我们的父亲,是伟大的战士,星国人和奥罗巴人开着小岛一样的大船登上我们的土地,”秀妹笑道:“马红妮姐姐以为,那是大龟拖着一座岛屿带来了神仙,她把桅杆当做是神树,一些族人划着小船赶过去,想在神树上采一些树莓吃。”达多收敛起笑容,炭火在他的眼中燃烧,“但那些人带来的却是天花、梅毒和疟疾,他们的木棍会喷出火和铁丸,他们砍伐大树,将猎场变成平地在上面造石头房子,抓了我们的男人做苦力。”
巴索眼含泪光说道:“阿爸带着族人反抗躲进山里,干粮不够吃了,为了不拖累男人,阿妈带着族里女人们把自己吊死在树上,树枝都被压弯了垂到地上,阿妹假扮成男娃才逃过一劫。山林里是我们赛德克的猎场,星国人的大炮和火枪打不到我们,我们用钢刀把他们的头,一个一个割下来挂在腰上。星国人怕了,花银子买通铁木·瓦利斯和他部落的族人,给了他们火枪,说我阿爸的人头值一门大炮,铁木疯了似的追杀我们。族里有人开始抱怨阿爸,要把阿爸献出去换大炮...”巴索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达多拍拍巴索说:“男人不该有眼泪,男人的眼中只有猎物和敌人的头。”
巴索擦干眼泪接着说道:“终于族里的叛徒把阿爸抓了起来,阿爸求他们将我们三个放走,巴万大叔把我们交给他的海盗兄弟萨布,让我们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秀妹说:“可是我们又被些大食人捉住,做了你的奴隶。”
阿尼哥抽着烟听着巴索讲述,但觉与他三人同病相怜,将烟锅交给巴索,“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达多站起身望着海的远方说道:“我要回去砍下星国人和奥罗巴人的头,让血洗干净他们亵渎的大地。”
巴索一撇嘴苦笑道:“你连那个大胡子和那个中土人都敌不过,回去又有什么用,再说阿尼哥不吃饭过几天也就饿死了,到时候咱们也活不成。”转头又向阿尼哥说:“那大胡子和中土人很是看重你,你昏睡时他们不时过来探望,有时用手在你身上捅来捅去,有时撬开你的嘴灌些羊奶。”
阿尼哥又将那晚海崖争斗说了一遍,巴索说:“也许他看你也是中土汉人,不忍见你再做奴隶吧。”
秀妹拉住阿尼哥问道:“对了,阿尼哥你刚才跪在地上做什么?”
“我在跟神说话,”阿尼哥被秀妹拉扯有些扭捏。
“和神灵说话?”秀妹一脸惊讶,“你问问神,我阿妈在天国快活嘛?”
“这我怎会知道,神从来不回应我的。”说着从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将手捂在心口。
达多站起来走到阿尼哥身前,说道:“你是三灵信徒?”表情气愤,脸涨得通红。
阿尼哥茫然不解,满脸委屈向秀妹求援,秀妹眉头一皱道:“一个奥罗巴人曾向我们布道,要我们信奉圣子,族人们得知有新的神灵赐福这片土地,俱都欢天喜地将神像埋在土里,祈祷来年玉米果蔬丰收,猎场里猎物丰沛肥美,谁知那个布道者厉声斥责,把埋神像的人都抓了起来,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若不是这样,阿爸也不会砍掉那个布道者的脑袋,带着族人们躲进山林。”
阿尼哥心中一片混乱,昔日约书亚曾多次命他处死异端,约书亚的告解不断回荡在脑海“他们是不信圣子的异端,是恶魔的信使,处死他们你是无罪的,孩子。”眼前一个个鲜活的脸庞变成死灰色,阿尼哥感觉一股空虚从心窝里爬出来,慢慢吞噬着自己,四肢不自觉的抽搐起来,仿佛一只手划开了背颈,慢慢的将脊椎抽了出来,鼻涕眼泪口水一起涌出来滴在甲板上。
三小惊呼间,安道全不知从何处飞出,化作一道黑影将阿尼哥抱起来,手中的小杯子凑到阿尼哥口鼻之际,阿尼哥慢慢变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瘫在安道全的臂膀上。
在长生膏的迷幻下,阿尼哥感觉安道全仿佛不再那么可怕,同伴被他杀死的事也变得无足轻重,安道全飘摆的胡须,和自己相近的面容,仿佛约书亚大人那般亲近可靠。这种感觉就像在做弥撒,他们几个影奴跪在神像前,约书亚提着香炉布道,阵阵香烟飘来,他们吃下黑色的圣餐、喝下银色的圣水,就像现在这般舒服快活,他仿佛看到了神。
这几日里,安道全一直在暗中观察,不由得佩服阿米雷的机智,这几个娃娃年龄相近孩童心性,又都身为奴隶,难免“惺惺相惜”相互亲近。
阿尼哥眼神迷离,缓缓伸出手抓向安道全手中的香杯,安道全急忙盖住杯口,阿尼哥忽然面目狰狞“给我!”冲安道全嚎叫。安道全封住阿尼哥穴道沉吟不语,阿尼哥哀求道:“求你了再给我闻一口吧,求你了大叔!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阿尼哥身子动不了眼睛通红不断哀求。秀妹见阿尼哥实在煎熬,向安道全求情,“大叔,你俩都是中土人,你就给他闻一些吧。”
安道全叹息道:“你这女娃娃不知这长生膏的厉害,他害了毒瘾,若是纵容他吸食,他便会吸得越多,到最后形如枯槁变成活死人。”
阿尼哥不住嚎叫,安道全左右为难,雅利安笑嘻嘻走到阿尼哥面前,“乖儿子,你叫声好爹爹我就给你抽一口,怎么样?”安道全大为气恼,白了他一眼正要阻拦,雅利安一摆手,又道:“以后事事都要依我和你安大叔,不然的话...”雅利安从安道全手中拿过香杯,用手掌轻轻扇动,眼角撇着阿尼哥,一步一步走向船舷,将杯子伸至船外,一点一点倾斜,“我可倒了啊。”
“好爹爹!你说什么我都依你!”阿尼哥喘着粗气,青筋暴跳。
“哦?乖乖我的儿,那你安大叔呢?”雅利安嘿嘿一笑,手中杯子也不停顿,香灰经海风一吹倾泻而出。
“安大叔,我以后都听你的!”阿尼哥双目紧盯着香杯,声音尖利诡异。
安道全见雅利安玩弄阿尼哥甚是气愤,想夺过杯子给阿尼哥闻了再度入玄气让他昏睡。起初阿尼哥咬牙挣扎,安道全心中一喜,只盼他能扛住这长生膏的诱惑,谁料最终阿尼哥轻易就范,安道全不禁失望万分,“哎!”了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