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卜枝

14、chapter14 见惯了悲惨

　　一殿内，审案台右边有一镜台，台高一丈，镜大一米。镜背呈青灰色，纹饰似腾云似怒火；镜面微凸，青灰中渗着褐纹，黯淡无光，乍看之下像一块扁圆的石头，但若触碰魂魄二气，镜面则锃光瓦亮。
　　因此镜为孽镜，阴阳生成，能照见在世之因缘业障。
　　突然，镜面一道强光乍现，一团魂魄从孽镜里飞出，直朝十殿飞去。

　　我回到十殿的房间里，从魂魄化成形，抱膝坐在床上。
　　不过片刻，从门外传来声音，是左潇追来了。
　　他的脸上鲜少地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桥冉，你别想不开。
　　我看着站在床边的左潇，却平静地说，不会，我说过无论从孽镜里看到什么都不会后悔。
　　他拧了下眉，面带疑虑地说，你的判词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去找魏判……
　　霎时听到“魏判”二字，我不由地眼睛一眨，随之低喃，是我触怒了他。
　　什么？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左潇见我不欲多言，只道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我转眸看向窗外，视野里，彼岸花轻轻摇曳，火红凄艳。
　　盯久了，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色。
　　身体的痛，手上的血，白茫茫的雪，在二殿府邸逗留，与四殿判官交易……
　　从孽镜出来后，我记起了一切。

　　我进入阴间后，在二殿接受魏判官的审判。
　　按照判词，我虽然伤人致死，但属于特别防卫，本可以不必经受刑狱，直接到十殿投胎转世。
　　但是，我心有不甘，不想忘却前尘。
　　那时，我恳求魏判官让我留在二殿，魏判官认为我并非恶魂便应允了。

　　二殿府邸里一切都井然有序，魏判也是一副不苟言笑、十分忙碌的样子。
　　府里的鬼差对我说魏判向来铁面严苛，并告诫我勿要行差踏错。
　　有一天夜里，我撞见魏判面色不妥，从谈话中得知他有头痛的旧疾，我试着给他做了一次头部按摩，然后他觉得头痛缓解了很多。
　　每到月底，魏判就容易犯头疾，我就过去给他按摩。

　　七月半，鬼门大开。
　　我去了人间一趟，而后又失魂落魄地返回阴间。
　　我经过忘川河时，又听见了两个醉酒鬼差的话。
　　原来，无论死时是否瞑目，无论对人间是否有依恋，无论心愿是否了却，我都将会在半年后忘记一切去投胎。
　　我想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或许，我应该去投胎了。

　　我去鬼市给魏判办事，无意之中见到有一种药丸可以隐藏鬼气三个时辰来往凡间。
　　交易需以一束头发来换，十根为一束。
　　但并非是任何鬼的头发都可以，鬼的头发往往是鬼身上积聚阴气最盛的地方，我的头发不足以换到这种药丸。

　　妄念一旦升起，行为就有偏差。
　　我偷偷剪了魏判的一束发，然后隔三差五地去鬼市等，但尚未等到卖药丸的鬼摊主，我拿着魏判头发的事就被发现了。
　　不是被魏判察觉，而是被四殿判官发觉。
　　四殿判官向我索取那束发，他提出了貌似我可以选择的选项，实则无异于一种威胁。
　　我答应了交易，得到了那枚药丸。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日，我被押到魏判面前，从他的口中得知，四殿判官要他的头发是要使厌胜之术。
　　原来，四殿判官早就觊觎二殿魏判的位置和权利，想要取而代之。可是他的事情败露了，已被阎王罢职，打入十八层地狱。
　　而我的行为触怒了魏判，他一怒之下，抹掉木牌上的一部分判词，亲手逐我出二殿，让我自生自灭。
　　我开始飘荡于阴间与凡间的交界处，或者是哭声萦绕的忘川河畔。

　　到了十月寒衣节，鬼门又开。
　　我又回家了一趟，从前妈妈总是一副女强人的姿态，打扮干练，雷厉风行，但是自上回到现在，她鬓边新长出的白发没有染色，一个人一桌菜，摆两双碗筷，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我又去见了沈澈，呆了一个时辰，看着他给女儿喂饭，听着他给女儿弹琴。他女儿的眉眼和下巴都长得像他，鼻子不像他。
　　我在离开前，将带着鬼气的投胎号置于他们床头板的夹缝里。
　　距离一年时间不远了，我已经感到自己有些异样。
　　我怀着悲戚含恨而死，孑然游荡于鬼怪之地，见惯了悲惨污秽，早已经绝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