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故人来》花笺云墨

2、卷一 浅言说心语，君心且可知 浅言说心语

　　陆澄怀一直背对着教室，面向窗外。
　　眼瞅着快到七点，手里香烟早已燃完，学生也陆陆续续地来到教室。他站直了身子，抖了抖衣角，往讲台上走去。
　　到讲台后定睛往前面一看，学生们坐得老后了，即使后面没了位子，也和自己好友挤成一堆窝在后面，各自看着自己的手机。空荡荡的前排坐着稀稀拉拉的三两个人，中间第一排就坐着刚才那位姑娘，还在看着自己的书，坐得笔直笔直的，如光秃秃的大漠孤木，突兀得很。
　　也是呢，现在的大学生啊，连专业课都敢逃，能赏脸来上自己这个校选课的第一节课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都坐到前排来听你讲啊，别做梦了——自己站在讲台上这么久了，根本就没有学生抬起头来看过他，全都被手机戳瞎了眼！
　　当老师也快十年了，对此自己也习惯了不是！
　　该咋讲就咋讲，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还要跟无心学习的学生一般见识不成？
　　七点整，上课开始。
　　“课前先说两句，对于我这校选课，想来上课或不来上课，诸位随意——我不点到。但是，你若来了，就请你把手机搁一边，分出那么一两分耳力听我讲讲，否则就不要来——在我课堂上玩手机，我看着憋屈！”他略微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的质感。
　　课也开始上了，老师也发话了，学生都抬起头了，听完他的话一出，全场哄笑，还伴着女生不可掩盖的惊讶声，眼睛直直地看着讲台上的陆澄怀。
　　陆澄怀双手立在台面上，一条腿依旧点着脚尖弯曲着，怎么看都随意得很。身上的白衬衫映着头顶的灯光，显得越加的白净，眉眼被暖光晕染得像是打了一层蜡。
　　好像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只要被看一眼，你的眼里就只能看到他。
　　“这门课我不安排期末考试，就平时两篇小论文，各50分封顶。两篇论文的分数加起来就是你的期末成绩——之后我会慢慢地把论文题目给大家——好，废话不说了，开始上课！”语毕，他信手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就准备往黑板上写字。
　　“老师，你还没自我介绍呢！”不知是哪位大胆的男生说了这么句话。
　　“是啊，美学课程是哲学院才有的——我是哲学院的老学姐了，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老师，你是新来的吧？”一位女生也跟着起哄。
　　陆澄怀转过身来，风流云散地笑了笑，“一个二个都坐得那么后，一看就不想上我的课，怎么这会儿问起我来了？”
　　“这不是刚才忙着玩手机，没来得及仔细瞧老师嘛！现在看清楚了，老师你英俊潇洒得很呐！”刚才说话的那位女生一边说着就一边拎着包走向前排坐下。
　　随后，好些学生都闻风而动，小跑着坐到了前排。一下子讲台前面人头涌动。
　　“老师，你看我们多给力——大伙儿都仰望着你的俊颜，就赏脸介绍一下自己呗，顺带给个联系方式哈！”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接着来了这么一句，霎时引得一群人起哄。
　　“对，老师，您说，我们听！”哈，连敬语都用上了。
　　“男神，就别矜持啦！”现在的女生有意思得很，“男神”一词是可随便叫出口的。
　　“好了，好了，大伙儿别闹了”，陆澄怀含着浅笑朝下面的学生挥了挥手，示意安静，“我确实是哲学院美学系新来的老师，从明大调来的，对中国美学还算有点见地——”
　　“老师，名字！”
　　“老师，联系方式！”
　　陆澄怀还没说完，下面就有学生提醒他讲“重点”——现在的学生，活泼得很呐，哪像他们当年！
　　他淡淡地扬了扬嘴角，拿起粉笔往黑板上写，“陆——澄——怀——”三个字，一点一横，一撇一捺，绕出行云流水的逸气，有着自由的超脱的，内蕴节奏。
　　待他写完137的那个电话号码后，转过身来，站立住。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呢语，如温吞吞的水，似明亮亮的光——
　　“澄怀观道，卧以游之、、、、、、”
　　他立即抬眉，寻声觅去，望见了坐在正中间第一排的那个女孩。粉嫩的樱唇因最后一个音节的落幕而抿上，低眉顺眼，一缕青丝飘在白皙光滑的脸颊边，额头盛满灯光，饱满得晃着晕圈。
　　他又赶忙收回目光——这会儿着实看清了她的长相，小巧匀称的瓜子脸，小巧玲珑的耳垂，小巧挺拔的鼻梁——娴静得很！
　　竟还有人知道这句话！
　　南朝宋人画家宗炳绘所游历山川于壁上曰；“老病具至，名山恐难游遍，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
　　“澄怀观道”，可不就是他陆澄怀的“澄怀”吗！
　　他在心里暗暗思量一番，再抬头看了那个女孩一眼，这才望着下面的学生说：“该介绍的也都介绍了，该给的也都给了，我可以开始上课了吗？”
　　“可——以！”大伙儿齐声答道。虽然还好奇着他有没有女朋友，或是他有没有结婚，但毕竟是成年人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
　　陆澄怀放下手中的粉笔，自然而然地走下讲台，且走且说：“这门校选课叫‘浅谈中国美学’——在座的各位来自全校不同的专业，美学作为一门哲学，对你们来说可能真的未曾接触过或接触得少，但‘美’却是我们不陌生甚至整天挂在嘴边的一个字。所以，基于我们每个人对美得认识，我想请一个同学起来谈谈他对美学的定义。”
　　说完，他就拿出手机查看这个班同学的名单。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上他的目光随意流转，再一注目，盯到了“秦瑟”这两个字上——秦瑟，琴瑟，“琴瑟友之”么？
　　“那就请秦瑟同学来跟我们分享一下吧！”他放下手机，眼光瞟向前方，静静地等待一个身影的站起。
　　那个女孩站了起来，三千青丝随着动作从雪颈边飘到后背上，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他。
　　一双明眼，波光凌凌，美目盼兮，摄人心魄。
　　原来，这个女孩叫“秦瑟”。
　　“秦瑟同学，若是你，你会如何解释‘美学’这个词呢？”陆澄怀走到第一排前，站定后，看着她，问道。好像这个问题就是专门用来问她的。
　　秦瑟微微低了低眉，松开手放到桌面上，抿了抿嘴，开口且柔且脆、且浅且诚地说：“美学——美好的心灵相遇即为美学。”说完，便又直愣愣地望着他。
　　陆澄怀有一刹那的愣神，心眼忽明忽暗地闪了闪。
　　何为美学？
　　美好的心灵相遇即为美学！
　　研究美学十几二十年，这是他迄今为止听过的，最与众不同的解答。
　　也是最合他心意的解答。
　　“请坐”，他转身往讲台上走，“我还以为秦瑟同学会说，‘美学，一门专门研究美的学问’——现在大家不都是这样解释学科名词的吗？伦理学就是专门研究伦理的学问，宗教学就是专门研究宗教的学问”，他又望向秦瑟，“秦瑟同学关于美学的定义，很别致！”
　　听完他的话，下面的学生都笑了——可不就是嘛！什么都能套，一套一个准，虽也没错，但就是机械了，没了学问、学术该有的情致与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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