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生有信》Bluings

4、叔叔 叔侄再会

　　3.
　　街角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林舒羽晃了晃神，却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墨宝方才饱餐了一顿，登时看上去精神十足，先前的些许不愉快也一扫而空了。
　　再次走上大石板路，却是有向而去。林舒羽走在路的右侧，从臂袋中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又不经意向两旁望去。稍稍留心了一番却发现，这路还是老路，店铺也是熟悉的店铺，才几周不见，人却大都不再是熟悉的人了。
　　走过一截老梧桐排栽的人行路，那一处院巷十分不起眼地凹进墙面中。四周店铺繁多，此处乍一看仅像是不整的墙垣或是废旧的宅院而已，丝毫引不起重视。
　　即使来过几次，林舒羽还是不得不说，这地方真是绝妙。
　　侧过身去，钻进那丛已低垂至肩际的梧桐枝，墨宝也亦步亦趋，不时回头观望一下。
　　轻轻呼一口气，林舒羽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老红木大门。

　　脚步声渐渐近了，墨宝却不知为何有些躁动，不住在林舒羽脚边轻叫着边走着圈儿。
　　沉厚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林舒羽看着院内人面容逐渐显现，笑道：“叔，好久不见。”
　　此人一贯的都是沉静肃穆的。有时打扮得一丝不苟，但镜片后的双目中却又能显出一些温和；平日里就如此稍随意一些，黑发自然地伏在鬓边，那一股肃穆的气息却又不减。
　　林落见来人是他，便也浅浅笑着，侧过身去请他进来。
　　院子里其实正如之外而里看的那般冷清，冬天更甚，没什么绿叶陪衬，看上去便也是一派的了无生机。一盘坐落的是林落的屋子，很大，但对于一个人居住而言，就略显空旷了。
　　林舒羽正要踩上石阶进屋里去，林落却问道：“这位是？”他转过身来，愣了片刻才知道林落在问墨宝。
　　“哦，墨宝啊。”林舒羽上前去把猫抱起，眉眼露出温和的笑意，“我的猫。”林落凑上前去，轻轻摸了摸墨宝头上软软的毛发，看着它深邃的蓝眼睛。
　　墨宝缩在林舒羽怀中，看向林落的神情有些戒备。
　　林落拍了拍他的肩：“小羽，去前厅坐会儿吧，有红茶，我先去跟朋友说几句话，马上就过来。”
　　林舒羽点点头，便去沙发上坐下了。
　　林落轻轻呼了口气，目光有些微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墨宝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从沙发上跳下，在前厅的落地窗前走了几圈，便从微掩的后门门缝中钻了出去。

　　作为林落的侄子，林舒羽也不客气，满上一杯红茶小口喝了起来。
　　他静静环视着这间空旷的客厅，布置还是很符合叔叔的情调。
　　林落行事同父亲一样，都很低调，或许年少时的气盛让他们曾经张扬过，又或许因为他们的工作成就了低调的性格。
　　他们一家人都对科学怀有极高的敬意，林落少年时期成绩优异，也很懂得变通，大学的时候专修生物科技，在研究室里就已是响当当的人物。曾有专家邀请他去国家机构工作，林落却婉拒了。那里本应是一个更好的平台，但或许他更希望自由开放一些，在自己的地方默默地进行着，可能就是这样的满足感，让他再也无意张扬。
　　硕士毕业后，林落便进入到当地的地区生科院中，因为他的才华，从一位普通的科研人员到管理也不过几年时间。院中人并不多，管理起来并不费力。
　　林舒羽曾觉得奇怪，为什么从事这样的行业一定要来像三城这样的地区呢？地小人杂，信息交换和资源互补也并不方便，如此一来不就复杂许多吗。
　　但林落却也毫不避讳地说，在进行普通研究的同时，他们也在进行一些小众的研究工作，最好避人耳目才能使研究正常进行。至于是怎样的研究，林落从未和他提起过，自己也并没想着要去弄个明白。
　　这也是他的特殊之处所在吧。
　　但对于生物科研而言，林落所抱有的极高热情与专注程度，令林舒羽也陡生敬意。正是这种专注程度和认真劲，才让他和他的团队都这么成功的吧。

　　林舒羽微微覆上眼睫，将喝完了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深深地吐息着。
　　头不经意地一瞥，看到门前两个身影，一个是林落，另一个想必就是他的朋友了。说来也奇怪，林落平日很少出门，交友很是谨慎，应当不会有除工作以外的朋友。那人体型比他修长，高半个头左右，隐约能够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深深的眼眶。林落微微笑着正说着什么，两人再寒暄了几句，那男人就招了招手推门而去了。
　　正微妙地想着，林落朝这边走来了，他赶紧掩上眸子假寐，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才装作半睡半醒回过神来。
　　“怎么了，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呢。”林落笑了笑，坐到林舒羽对面的沙发上，也倒了杯红茶。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说了几句，林舒羽突然问道：“叔，我上次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帮我找了下没？”“哦！”林落眼睛亮了亮，“那个啊，我就给你拿来......”
　　“咱们说快点，我待会儿还有事，下午回院里去。”说着拿出两支铅笔递给林舒羽一支，推了推眼镜在上面写写画画。林舒羽不时也画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林舒羽这个新设计和人体相关密切，有个地方一直疑问，看书也得不到解决，就想到要问林落。
　　本来是个小问题，两个人谁也没有阻止对方继续钻着牛角尖，这么谈着谈着就过了一两个小时。
　　林舒羽道了声谢，站起身来拿起那一沓资料。林落看了看挂钟，惊了一惊：“都十一点了。本来是我说要快点，现在却到这么晚。没占着你的时间吧？”
　　林舒羽笑着摇摇头：“没有的事。”

　　二人走到门口，林舒羽微微抬眼看看天空，还是一派云淡风轻，太阳若隐若现，不时把云映得泛起阵阵金波。作为背景的天空是淡淡的蓝色，透明且舒心。
　　“这个月的钱，我回头打给你。”林落右手撑着门檐，透过厚厚的镜片注视着他，唇边带着笑意，“你还没工作，要不我多打给你点？现在别这么累，以后有你累的时候。”
　　“谢谢，不过不用，叔。”林舒羽偏过头来，轻声道，“多做点事好，不然我会闷死的。”
　　林落看着他清澈且有活力的黑眸，不禁无奈地叹口气：“你跟你爸当年一个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什么话都不愿说。”虽然是略微抱怨的语气，眸中却是缅怀的神情，还带了些许敬意。
　　林舒羽颔了颔首，眼睫轻垂，沉默不语。
　　墨宝踏着步子从院子里跑过来，似乎比先前更加没有精神，看来累的不轻。
　　“墨宝啊，让我再看一眼。”
　　林舒羽笑着抱起它，林落将脸凑近，看它也眯着眼看着自己，一副慵懒的样子。
　　他摸了摸猫的头，手上带起一阵黑色绒毛的柔软触感。林落不禁温和地眨眨眼，猫尖尖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
　　“它的眼睛真好看。”
　　林舒羽目光移到林落身上，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当地的地铁有些颠簸，林舒羽现在才感觉到有些疲倦，双手紧紧抱着墨宝，将它柔软的身子当枕头，轻轻掩着眸子，想要小寐一会儿。
　　鼻尖不时触到那毛发，微微的痒意，林舒羽无奈地抬起了头，靠着椅背，盯着墨宝的脑袋发呆。
　　墨宝似乎也是累着了，乖顺地蜷在林舒羽腿上，合上了蓝眼睛。
　　和墨宝相处才不一会儿，这猫就看起来不太寻常。先前在桥上的那副模样，好像真的能听懂他说话似的，即使能用“聪明”来解释，林舒羽还是认为，墨宝或许在想着什么——连人类也想不到的东西。
　　但是，林舒羽轻轻摇了摇头。它或许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也有自己的小情绪，但这并不代表它不是一只猫。猫终归还是猫，生命的开始是无法更变的。
　　修长的手抚摸着墨黑的毛发，来自生命的温度在指尖蔓延着。
　　如果生命能被改变，存在形式也能够发生变化，那么大漠成为绿洲，沧海不再是桑田。云雾消逝，岁月流转，或许自己也能好好看看已故的亲人，看看父亲，看看母亲，也要好好看看，没有人想要让自己知道的，曾生活着的动乱的世界。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是个豁达的人，只不过墨宝的出现的确是个巧合，让他原本要汹涌的心情逐渐沉静下来。
　　林舒羽微笑着将头靠在椅背上，和着地铁不时的颠簸，能感受出身上生命的热度，以及有些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有节奏的心跳声。

　　萧墨将耳朵贴在他腹前，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毫无阻拦地跃进它耳中。它掩着眸子，凝神聆听，似乎在呼唤着什么似的。
　　似乎在那一瞬，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安息，而是已融合成一颗心——即使是在这偌大世界中，如此渺小的一颗心。

　　有什么依靠着，一定就是这样安心的感觉。

　　“前方到站，玉河路，请下车的乘客……”
　　林舒羽站起身来，这时人潮涌动，刚想抱起墨宝，它却已经溜了下去，一整个墨黑色身影在人群中一晃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