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言》旧蝉

45、上一辈 唐芷嫁入顾

　　唐芷嫁入顾氏一族时，正值十八年华。
　　那是一个春天，唐芷一身凤冠霞帔，被人搀扶着跨进顾府门槛，头上盖着的红方巾垂丝一步一晃，拜天地拜高堂，成了这个亲，也是在那个时候沈瑞以一个娘家人的身份跟着唐芷一起来到这里。
　　几乎是在一年之后，顾青阳出生。
　　同年，杜锦清进入府中，顾沅成为顾氏家主。

　　那时的家主看顾唐两家深交已久，便一手包办了当时还是少爷的顾沅的这个婚事，连了两家亲。
　　沈瑞也是后来听别人谈起，顾沅是个硬性子，断不肯娶一个自己所不认识的女子，还扬说自己已有情定一生之人，他跪在廊檐下两天两夜，一场雨来才把他冲昏过去，醒来之后几乎是被强迫着成了亲。沈瑞自己回想了一下，成亲当日的顾沅确实是拖着病秧子身体，脸色不太好，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冷得想杀人。
　　当时的下人们纷纷谣传，唐芷嫁入顾府不过是寻求一个庇护罢了，摇摇欲坠的唐家将唯一的女儿嫁过来攀住了顾府这样一棵大树，虽然表面光鲜得了一时，内里不知道已经腐朽到了什么地步。

　　一言成谶，顾青阳两岁时，唐家没了。

　　兄弟纷争自相残杀把祸端还引到了庙堂之上，当朝震怒，一声令下，将祸端连根拔起。
　　沈瑞还记得这个消息传到顾府来的那天晚上，由他说给唐芷听着，唐芷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还是用手轻轻拍着顾青阳哄他入睡，沈瑞将全部说完之后，反倒是顾青阳翻了个身。
　　唐芷轻声道：“你先下去睡吧。”沈瑞走到门口，听到后面的唐芷又唤住了他，言语温柔，“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他躬身行礼，便退了出去。
　　沈瑞庆幸夫人是个坚强的人，要是个普通人家的正室不知道现在找夫君哭成什么样了。那段时间，顾沅一步也未踏进过唐芷这里，也不过问有关唐家的任何事情，他一直呆在杜锦清那里为了发高烧的顾元归忙得不可开交，他悬赏重金寻名医，只求有人能将顾元归的高烧治下去。
　　一般的郎中们反倒被赏金吓破了胆，没人敢去接这个看起来极有风险性的活，顾元归的高烧在躺了两天之后便自然消下去了，喜得顾沅举起顾元归说道：“不愧是我顾沅的儿子，天资过人，这点伤病算得了什么。”

　　当然，顾元归生病的这一段往事，沈瑞是不会告诉顾青阳的，他也已经厌烦了别人非要将顾家的两个儿子拿来做比较。

　　再说到杜锦清，她就是顾沅口中的情定之人，顾沅就是认定她非她不娶。
　　顾沅还在世的父亲在知道顾沅喜欢的人是一名风尘女子时，气得直哆嗦随手折下树枝还像打小孩子一样追着顾沅打，这也促使老爷子一意孤行偏要将唐芷迎进顾府。这杜锦清的名字也是后面进了顾府时才取，她原先的名字恐怕得要问顾沅才能知道，后来老爷子去了，顾沅成为家主，立马将杜锦清纳入顾府。
　　沈瑞在杜锦清进府时瞅了一眼，眼尖地看到了杜锦清微微隆起的肚子，不久之后，顾元归来到人世。

　　顾青阳原本要被沈瑞讲得昏昏欲睡，又给突然睁开了眼，将被子拉到胸口，念叨道：“锦清，杜锦清，我还真觉得二姨娘的名字挺好听的。”
　　沈瑞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应和顾青阳，盼望着小祖宗早点睡，也不知顾青阳今晚是怎么了非拉着沈瑞要听他讲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沈瑞本想等顾青阳再大一些的时候稍微说一些皮毛事，不料一帮子下人们总是风言风语地乱传，顾青阳肯定是多或少听到了，沈瑞怕他乱猜，趁他问起便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所知的事一五一十全给说了出来。
　　顾青阳翻个身，不解道：“这风尘女子是个什么意思？”
　　沈瑞摸着后颈想着怎么解释，沉吟一下之后便道：“就是在外飘泊已久无依无靠的女子，称为风尘女子。”
　　“二姨娘原来好可怜。”
　　“好了，公子睡吧，明早起来还要见客，明早会有一位贵客前来与夫人叙旧。”

　　第二天早上，顾青阳是被沈瑞摇起来的，穿衣梳洗弄完之后，沈瑞拉着无精打采的顾青阳来到唐芷跟前。
　　贵客已到，正与唐芷说着话，顾青阳一看到人就清醒了不少，他被这人凌厉的目光一下子攫住了，顾青阳还多看了两眼，因为顾青阳没有见过这样的眉毛。
　　那是顾青阳第一次真正见到万生阁阁主白长清。
　　还是他主动说道：“我叫白长清。”

　　顾青阳那时并没有怎么听阿娘跟这位贵客在谈些什么，他只是一直看着自己脚尖在凳子下面晃来晃去，想着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因为听见阿娘提到什么万生阁，白长清说可以，然后白长清伸手按在了顾青阳肩上，把走神的顾青阳吓了一跳，白长清脸上浮出笑来让顾青阳安心，他随即便放下了手。
　　白长清说道：“那我过段时间再来。”
　　唐芷看顾青阳按奈不住，也挥手让沈瑞领下去了，顾青阳回头，看着客人继续坐在那里和阿娘说聊着什么，然后阿娘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顾青阳印象里，能让阿娘开心的事情似乎没有几件。

　　起初是沈瑞领着顾青阳在走，后来顾青阳反而跑到前面去了，他拉着沈瑞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沈瑞知道顾青阳又要进行秘密联络，只是叮嘱一句：“公子你不要呆太久。”说完就走开帮顾青阳望风。
　　顾青阳用脚踢开墙角的杂草，露出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洞口，他用肩斜靠着墙，一只脚伸到另一只脚侧脚尖点地，咳了几声，墙外没有反应，更加卖力咳了几声，外面终于有动静了，有人靠近与顾青阳只隔着一面墙在说话。

　　“老大你怎么好几天都没消息了，不出来就算了，还不来墙根这里说话。”
　　“你懂什么，这叫按兵不动。”
　　“可是咱们的地盘都要被城西那些小子们抢光了，你还不出来。”
　　“嗯......那这样，明天早上我出来，你们等着，我带你们去抢回来。”
　　对面憨憨笑了两声：“就知道老大你最好了。”
　　等到墙对面没有了声音，顾青阳把一团杂草再移回去，准备去找沈瑞时，突然就撞见了一个他最不想见的人，顾元归。

　　顾元归双手抱胸，站在顾青阳不远处，顾青阳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但是感觉他应该听到了不少。
　　真不知道沈瑞望风望到哪去了。
　　顾青阳不准备去理会顾元归，赶紧走开，偏偏顾元归并不这样想，他伸手拦住了顾青阳的去路：“诶，先别急着走啊，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父亲找你。”
　　顾青阳面上尽是一副猜疑神色，毕竟顾元归整他已经不是一两次了，父亲来找也并不是常事。
　　顾元归摊手：“信不信由你，话我可是带到了。”说完就走开，顾青阳稍感诧异，这次居然不见顾元归的其他动作，就真只是带个话就走。但是父亲来找，顾青阳心里是暗暗高兴着的，他看了下天色，猜想父亲应是在书斋。

　　书斋有两层阁楼，顾沅通常在第二阁。
　　顾青阳推开书斋的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那取书的顾元归。顾元归想要最上层架的古籍，登了两下书架，攀上去，取了书，轻飘飘落下来，顾青阳经过他旁边，顾元归讥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磨蹭好半天呢。”

　　顾青阳踩着木梯上楼，木梯在他的脚下吱吱作响，他走到顾沅跟前，顾沅正将狼毫放在笔洗中，并未抬头看顾青阳一眼。
　　顾青阳站了有一会儿，才听得顾沅道：“书都背完了吗？”
　　这一问，正中顾青阳下怀，他就是希望顾沅来问他课业的事，于是顾青阳便一口气将文章朗朗背诵出来，将多背的那一部分也背完了之后，顾青阳心里欢喜地等着顾沅的反应。
　　顾沅放下笔，将一卷书铺开来，大致看了一遍，顾青阳确实是背得滴水不漏：“不错，一字未错，元归都还说错了两句，你比他多背出不少。”
　　顾青阳嘴角挂笑，背在身后的手松开又抓紧，心里小小得意。

　　顾沅站起来，绕到桌案前，拿起一柄戒尺。
　　顾青阳一见那戒尺，高兴的心情立马烟消云散，他对这个戒尺的印象差得要命，只要顾沅拿起这个戒尺就是要查看自己的修为造诣。
　　顾青阳低头，但还是看见戒尺了的末端，顾沅拿着戒尺靠近厉声道：“抬起头来，身要挺，神要正。不光是在剑术上，修炼之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注意仪态。”
　　顾沅执尺，忽然往顾青阳肩上打来，顾青阳往后倒身躲开，手臂垂直挡住顾沅的又一击，顾沅手中绕了个腕花点到顾青阳膝头，顾青阳手掌压下，压住了顾沅的手背将点到膝盖的戒尺打空到了别处，飘忽间，顾沅动了脚尖扫到了顾青阳脚后跟处，一别，顾青阳往后倒去，戒尺压在他的额头上。
　　顾元归也走上楼来，看到顾青阳倒在地上时无聊地掩嘴打了个哈欠。

　　“起来！”
　　顾沅拿开戒尺等顾青阳站起来，将戒尺丢给顾青阳，自己拿起了桌上的毛笔：“让我看一下的剑式，上次教你的梨花落和凤来仪都还记得吧。”
　　顾青阳拿着戒尺，却没动，顾沅看了怒道：“怎么，你连向我动手的胆量都没有？”顾青阳咬咬牙，准备将印象中的梨花落一招不落地使出来，但是第一式都未完全展现出来戒尺就卸下了手，顾沅随意将毛笔丢回笔架：“出力不稳，剑式偏斜，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人想至你于死地，你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不长进的东西。”

　　顾沅用脚尖挑起戒尺，忽然将其甩向了顾元归，缠了力道的戒尺快速往顾元归袭去，顾元归伸出二指夹住了戒尺，旋了一圈，便将戒尺握于手中。
　　顾沅满意地点点头，没有看顾青阳一眼，便自顾离开了。

　　顾元归走过去用戒尺拍拍顾青阳的肩头，凑到顾青阳耳边，说得很慢：“废物。”他说完还不肯走，侧着脸还想看看顾青阳现在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顾青阳抬脸，凌厉地看了顾元归一眼，顾元归稍稍后撤些：“啧，你这种眼神还真是少见。”顾青阳用力推开顾元归，急急跑出书斋，迎面便撞见来寻人的沈瑞。
　　沈瑞见顾青阳生气了，便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又见顾元归跟着从书斋里出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