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言》旧蝉

33、进入 他们睁开了

　　参天大树后面的路被瀑布阻断了，一条瀑布，从山顶飞流直下，悬挂山中，顾青阳几人处在半山腰处，山脚传来轰鸣的水流声。
　　琉璃火挣脱开缠绕在腰上的桎梏，甩甩手，远离了孟云言一些，她遥指山脚的瀑布说道：“就是那里，我亲眼看见青白面使被拉到那里面去了，穿过瀑布便是五毒谷的真正所在之地。”
　　顾青阳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琉璃火愤愤不平道：“跟丢了不行吗？”

　　下到山脚，便见瀑布下积了口深潭，潭水清澈却不见底，水面下是被黑暗塞得满满的一个大洞。
　　顾青阳瞄了一眼：“这水看起来真深啊，这下面还有活人？”
　　琉璃火急道：“就是这里，我不会看错的，我现在害你还能有什么好处？”
　　孟云言伸手拾起一片树叶，丢到水面上，指着树叶道：“看这个。”
　　树叶并未浮在水面，而是一触及到水就如重物一般沉下去了，沉到黑暗深处，被大洞吞噬，再也不见。
　　“这是死水，没有浮力，不可漂浮载物，使用法术也是没有用的，一旦进入其中只能沉到底，用来作为五毒谷的防守口也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顾青阳道：“那就是只能从这里下去了是吗？”
　　孟云言点头。
　　顾青阳道：“要不你们先下去。”

　　卓生悠悠转醒过来，晃着头，清醒了些，傅若安拍拍卓生肩道：“卓生要跟大师姐一起下去吗？也许会有点危险喔。”
　　卓生四周环顾一圈，看了眼潭水，挺胸抬头，信誓旦旦道：“大师姐，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傅若安笑了笑，夸卓生真乖，卓生脸上笑得更灿烂。傅若安抬头看向顾青阳：“怎么，大师兄你到现在还怕水吗？”
　　顾青阳立即回道：“怎么可能？我只是，只是不会凫水而已。”
　　琉璃火在旁边一听，讪笑道：“你居然不会凫水，神奇了，如此厉害的顾青阳居然不会凫水。”
　　顾青阳还想说话，手臂就被拉住了，孟云言伸手过来拉住了顾青阳的手臂，说道：“我带你下去。”
　　顾青阳还没来得及说半个不字，孟云言就扯住了他，一同往潭水中跃去。同一时间，傅若安向卓生伸手，傅若安牵手带着卓生；琉璃火将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稳住发间的钗子，也往潭水中去了。

　　入水起初，视物如常，一切可见。
　　顾青阳胸中闷气吐了个干净，他与孟云言的下沉速度很快，渐渐的，浑浊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周围环境再也看不清。一个不留意，顾青阳呛了口水，这水不似平常，含在口中冰冷异常，咽下去像块不平滑的石头滚过喉咙，顾青阳有些难受。
　　冷水里，只有身侧孟云言还有温度。
　　孟云言握住了顾青阳的手腕，顾青阳能明显地感知到，孟云言往他面前靠过来，有暖意靠近了他，握在手腕上的手移动到了手心，孟云言牵住了顾青阳。
　　孟云言手揽在顾青阳后颈，渡着温暖，顾青阳听到了传音，听到孟云言轻声说道：“放松点，快要到底了，不冷了，我在这里。”
　　顾青阳昏沉之间，只嗯了一声。
　　如果此时顾青阳能看清孟云言，就会发现孟云言眼中不安的神色，隐隐间的担忧。
　　一个在外人面前极少流露情绪的孟云言。
　　孟云言闭眼，将额头贴上顾青阳额头。

　　水中悬空着的脚下，有水流流动，周围的水旋转起来，形成漩涡，将顾青阳与孟云言围在中间。
　　顾青阳下意识环手搂在孟云言腰间，孟云言嘴角弯出不明显的笑意。
　　漩涡越转越急，两人一路下沉，速度加快，最后彻底进入漩涡里面。

　　昏沉过后，顾青阳耳边有声音在说话，他睁开了眼，不刺眼也不昏暗的光线充斥在四周，夜明珠在墙上发着柔和的光。
　　顾青阳爬起来，身上没有湿得滴水，孟云言已经弄干了两人衣物。
　　孟云言在不远处，看着丝毫无缝隙的墙，手指在上面摸索。顾青阳走动几步，看着这个空旷的空间，四周都是被封死的石墙，两人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那边传来了孟云言的声音：“水流变急的时候，有一小会儿四周无声无水，应该是进入了某个传阵空间，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应该是有出去的方法。”
　　孟云言敲着墙，听着细小的回音，往墙角敲过去了，他蹲下身静等了一会，回头向顾青阳点头，示意顾青阳过去。
　　顾青阳凑近，听到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划动的声音，很慢，不仔细听还分辨不出来。
　　声音在移动，移动到了墙角，有尖头在地下蠢蠢欲动。

　　“就是那里。”

　　孟云言说完，一剑刺去，那东西赶忙缩回去了。孟云言追上，炸裂开了那个角，这一面的石墙轰然倒塌，灰尘飘荡间，顾青阳目光从倒塌的墙移到对面，一时间也是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墙另一面的房间要大上许多，天井都看不到头，似乎无限高，从那无限高的天井里，垂直下来一物，是树根，错综复杂的盘根，比一般的树木大上几百倍，每个分叉的树根都很粗壮，结虬成扎，占了房间的绝大部分空间。

　　每根树根，伸到地面，最后的根须都连着一个人。

　　顾青阳看到这些数不清的人，低垂着头，后背从脊椎处刺入树木根须。
　　密密麻麻的，映入眼里全部都是死去的人，有的挂在半空，有的横卧在地，有的趴在其他人的身上堆叠到一起。
　　树根里面是空心的，它连接在每个人身上，从人类的身体里传输血液，血液沿着树根流动向上传输，于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不是平常所见的土黄色，而是红色，状如血管，也如血管一般在博动，它传输着这些养料往看不见的“心脏”流动而去。
　　顾青阳跨出一步，想起来什么，回头对着孟云言问道：“这些会不会是我们看到的那棵树的树根？不然，它的绿丝被割伤怎么会流出红色的汁液？”
　　孟云言紧锁眉目，回答了顾青阳：“没有其他可能了，它的养分就是人吧。”

　　两人走过去，靠近这些被树根吸住的人。
　　孟云言道：“刚刚应该是有树根的细须准备爬到我们呆着的地方，试探着我们是死是活。”
　　顾青阳听到孟云言的话，一想，树根爬过来穿透脊髓，吸附在身体里面，背后就是莫名一凉，又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绕着巨大树根走动，顾青阳又发现了崇云宗弟子，虽然夹在一堆人中间，但好几个统一服饰的人挤作一堆也就容易发现了。孟云言也发现了另外一些人，是五毒谷内的人。

　　“在开元祭里，见过五毒谷人。”
　　孟云言垂眼，只有片刻，他又抬头，对着走在前面的顾青阳背影说道：“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顾青阳转身，看着孟云言：“你说什么？”
　　孟云言错开了与顾青阳的眼神交汇，道：“没什么。”

　　顾青阳自言自语道：“也是奇怪，为什么五毒谷内的树也会袭击五毒谷的人？”
　　孟云言道：“你难道没发现这一路来都没有五毒谷的人出现来询问我们，阻拦我们吗？”
　　似有若无的头绪一闪，但是顾青阳却没有抓取住，他紧紧在脑海里追索的时候，余光往别处一瞥，他走出几步，忽然跑了起来。
　　孟云言追了上去。

　　两人同时停下来，在他们面前的，正是身穿白衣的万生阁外阁弟子，一数，恰好十二人全在这里。
　　顾青阳伸手过去想要查看一番，被孟云言止住了：“此地不同寻常，小心为上。”
　　外阁弟子死去多时，身体早已僵硬，但是却没有任何腐烂的地方，他们的脸上挂着奇异的笑意，一路过来还未留意，现在一看，所有在这里的死去多时的人脸上都是这副奇怪的表情。

　　原先在客栈里跟着琉璃火的青面使也被发现了，他夹在树根的靠里处，要不是他身躯巨大，活活在里面撑出一个能容纳他身体的空间，在数不清的人里要发现他，也是困难的。
　　青面使露出原本的面貌来，他的面具落在地上，在顾青阳的脚边，顾青阳弯腰把它捡起来。
　　面具比顾青阳的手还要大上许多，拿在手里，顾青阳有些惋惜：“这青面使看来也是挣扎了许久，还是没有躲过。”

　　两人站在树根前，此时，原本无声的背后有了脚步声。
　　孟云言拔剑，转身挥剑，剑尖还差一点就要划上了琉璃火的喉咙。
　　琉璃火却不去管近在咫尺的利刃，只是伸手，颤抖着，指着顾青阳手里拿着的青铜面具：“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你把青面使怎么了？”忽而，她便自己看到了包裹在树根里面的青面使，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嘴里呢喃，“怎么可能，不会的，他们还要看着我继承家位的。”

　　孟云言抬头，看着从看不见的地方延伸下来的树根，顾青阳也去瞧，遂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孟云言的话音刚落下，树根上便沙沙作响。
　　连接着树干和人体的传输血液的空心树根，从里撕扯出一道道口子，血一流出来便氧化成黑色，凝结着挂在外面。口子被撕扯大，血却凝固不再流动了，从里面翻出来的是，被血养得外壳异样鲜红的蜈蚣，一条条从树根里冒出来。
　　它们沿着树根往下爬，爬到有人的地方，从后背皮肤上穿透脊椎的伤口里挤进去，钻到人体里面。

　　被蜈蚣寄生的人，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