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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墟余山 来人内着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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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生第一次站在墟余山下时,并不能看清山中情形。
山顶至山腰处烟云雾气缭绕,因其背后便是昆仑雪山脉,这一带水土也是寒气极重。
卓生只是抱着肩有些哆嗦地站在山脚,呼出的气都化作缕缕白雾寒气,他看着山间云雾想着这莫不是人吐气形成的吧,捶了下脑袋,觉得这想法很可笑。
眼前是葱葱茏茏连成一片的竹海,一段青石台阶路蜿蜒而上隐隐绰绰,半途在云雾里便再也不见。卓生低着头,不停地往手中里哈气还是觉得冷。
自己是个野孩子,从来都是天为盖地为席,哪有吃的哪就是家,哪管什么世上的风起云涌。
这一路上来只要提起万生阁三字,旁人莫不是一副肃仰神情。
我能进这种地方?想到此处,卓生不禁一阵恍惚。
走在前面的白衣少年,见卓生不在身旁,回头见得卓生在后面呆着发愣,皱着眉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卓生听闻回神,抓紧胸前的包袱带子,跑了过去。
少年见他走近便说:“这是阁门内地,不得御剑,为表对我万生阁仰重,你得徒步走上这三千九百九十九步青石阶至山腰殿门处,这是第一条规矩,你得记住了。”
卓生听得他话语里轻溢出的优越感,抿了抿嘴唇,轻嗯了一声。
“我是外阁弟子,到这里我就不能带你上去了。”少年沉默片许,卓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没有穿靴冻得红肿的双脚,感觉肩上沉了一下,少年作势锤了下他肩,“你小子真走运啊,以后好好用心。”
卓生抬头看着他,少年只是微扯了嘴角笑着说:“走了啊。”留了一个利落的背影。
卓生没来得及说什么,看着人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自己也转身小跑沿着青石阶上去了。
一路不见人影,只有清脆鸟鸣回响这片幽静里。
卓生跑得腿肚子有些发麻,慢了下来,开始一步一步数着往上爬。等着数到三千九百步时,扶着膝盖喘气,马上就要到了,心下欢喜,撸着袖子擦汗往前看去,手上动作忽的顿住,哪有什么殿门,只有白茫茫一片,更有越来越浓的样子。
不会的,这里确确实实是墟余山,那名弟子也没必要骗自己啊。
卓生惶然地看着四周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了一步,难道是数错了吗?
回头后望,卓生只觉得背上的突起一阵冷汗,手开始哆哆嗦嗦地解下包袱,抱紧在胸前,因为那条青石路原先虽隐在雾里,却还是看得见一个轮廓在山间匍匐而上,而现在,五步开外便被生生截断一般,了无痕迹。
等等,刚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卓生使劲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现在连风声都不闻,时间似凝结成块,仿若这天地白茫间只有卓生自己一人。睁开眼见白雾又从五步远更近到三步。卓生哪见过这种阵仗,更加用力搂紧包袱,哆嗦着闭眼,不去看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白雾。
怎么还越来越冷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剑啸,白雾刹那间褪去。
“可是卓生?”
白雾退去的同时有人声传来,卓生微睁开眼,往台阶上瞄,所有的景象都从白雾里脱离显现出来。
殿门便已在百步开外。
殿门不是卓生原先意想中跟官府大门一样的朱红柱,金边坊。而是十丈石门耸立,四柱通白,柱上雕花盘绕。门后殿宇阁楼矗立,遍是青砖乌瓦,古木梁柱,这琼楼玉宇般不似在这尘寰人世里,倒是符合这万生阁的气派,处处不显繁华浮贵,确是古朴而不失庄重。
女子抱剑靠在殿柱上,月白水衫,白绫束腰,眉目如画,眼神清澈。
“唉......”卓生在看清人后,松了抓住包袱的手,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喉咙里就先发出声音,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了一步,落脚踩空,身体失重往后倒,横着在台阶上滚了两转,身后就有一股力,托着卓生没有再往下坠。
上方传来一声笑声。
傅若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卓生面前,蹲下身,看着卓生。
“刚刚在练剑,殿门的迷阵被触发了,赶过来的时候你就被困在这里,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能到万生阁,你是卓生吧?你还没回答我。”
卓生趴在地上,有些呆愣地看着突然间由远而近的来人,眉鬓间沾湿着的一缕发丝还清晰可见。听到傅若安的问话,缓过神来用力地点了头。
伸手托着卓生的胳膊,带着卓生一起站起来,傅若安弯腰凑近了一点。
卓生往旁边偏过头去,脸上还覆盖着些或大或小的泥土污迹。
傅若安端详过后便转身往上走。
“你也很幸运了,可以碰上师祖,看你天生底子还是有的,后面会安顿到北峰的玄夜真人那,今后便是阁内弟子,比不得外面危险但潇洒舒坦的日子,你还得多加注意。”
在傅若安走出一段距离后,卓生才赶紧跟上,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耳垂,觉得有些发热。
众人只知晓万生阁在偏远北方,墟余山上,立处寒冷之地,终年里云雾缭绕,并没有人能从外面真正看到万生阁原貌。
万生阁隐在这偏远之地里,几乎不问世事,它从哪里来,何时在这墟余山上,没有人去过问,也没有人知道,直到百年前九州各名家联手与魔族一战,万生阁一名,如惊天炸响之雷,响彻九州,变得人尽皆知。
从此后,更有传说说这万生阁所处之地乃非凡尘人间,那缠缠绕绕的云雾乃是仙气,非常人不得踏进墟余山。
卓生一路上的听闻大多如此,但实属自己比较与常人不同,起先是带酒壶的白胡子老道人说这里饭食管饱,不挨饥,所以才有些迷糊地上来,但对于那些所说的传闻是真是假,并不关心。
万生阁上除主山外,另有三峰,北峰很简单地因为在万生阁北边,就如此叫法。南峰与后峰,也是如此,每峰的峰主是阁内长老,不得冒犯。
墟余山后是连绵起伏的昆仑山脉,群山中有万生阁的鼎天塔立于山巅,原先是阁主常去的地方,一般弟子无权踏足……这些大概的情况,都是卓生跟着傅若安去北峰时,听傅若安说的。
身在墟余山中,与在外看到的景象并不能相提并论,与在外看到的一片白茫不同,在墟余山里却可以很好的看到外界的情况,晌午的白亮天光、远际起伏的山脉、天上展翅翱翔万里长天的鹰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似乎并没有什么云雾。
卓生走在林间小道上,晨钟从远处悠悠响起第四声。
从北峰到南峰的校场,卓生觉得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听这钟声还是隔得老远,他记得大师姐是说的这条路可以通向南峰,难道走岔了?
伸手扶了下头上摇摇欲坠的玉长冠,习惯于赤脚行走的脚在穿上靴子之后便一直觉得走路有些虚。
卓生想起第一天来时看着那些穿着万生阁月白常服,轻便而行的弟子们,显得极为自适潇洒,怎么穿在自己身上完全不一样。
衣袖被旁边支出来的树枝扯住了,卓生侧身拉着袖子往后退,脚下却忽然踩住了衣衫下摆,整个身体重量才将衣袖拉出了树枝。
卓生摔倒在地上,玉长冠从头发上松散下来,往前滚了几圈。
这一路来,加上这次已经摔了三回了。
原本林中寂静无声,此刻却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走了过来,停住,离卓生不远。
映入眼里的是一双黑色靴子,靴子前就是卓生落下玉冠。
这万生阁里按理来说,非阁内之人不得入内,阁中弟子也都身着月白常服,浪纹锦靴,这黑靴是哪来的?
是长老或阁主?
不可能。
大师姐说过长老不是在外便是闭关,短时间内不会出现,阁主十天前便去了什么什么大会的,时间也要一个月之久,那这个人……
来人俯下身,拾起玉冠,卓生看着那只手,匀称修长,骨节分明。
视线随着那只手往上移。来人内着白衣,系箭袖,外罩半袖竹青长衫,有风从林间穿来,他身后长发散散落落,被吹贴到肩上,衬得肤色白皙,面部轮廓硬朗而流畅,眉目深邃。
这万生阁的人都这么好看的吗
此刻青衣男子正拿着卓生掉下的玉冠仔细端详。
“那个......”卓生抬头正准备说话。
“前天你上山的时候,触到了阵眼,启动了迷阵,其实我那时候先到了,只是当时我忘了自己不会解那个阵,于是就在不远的高处看着,当时就觉得你应该是挺白净的,”他自然而然地点了下头,“现在洗了之后确实也是。”
“那个......”卓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昨天那样子走上来的时候,感觉原来见过你。”玉冠在他指尖被慢慢把玩。
“那个,”卓生把靴子在地上蹬了两下,终于说出完整的话,“你知道沿着这条路到南峰校场怎么走吗?”
他嘴角突然扯出来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南峰我不知道,不过我清楚的是,这里是后峰,晨钟五更,现已四更,来不及的,为什么还要去呢?”
卓生:“万生阁弟子晨间不在南峰校场引气修炼吗?”
青衣男子正欲开口,就忽然皱了眉,神色一紧。卓生抬头看着他,头上突然加了重量,玉冠被扣了下来,青衣男子抬脚疾步往前走。
“她来了,我得先回去,后面找你,小子。”
卓生伸手扶住玉冠防止再掉下来,莫名其妙地往身后看,半点人影也没有,转过头往前走,撞到一个柔软的身体。
卓生赶紧往后退,低头喊了声大师姐,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傅若安伸手抚平卓生衣服上的皱痕,抻抻衣领,看着卓生,却不是对着卓生说话:“啧,跑得挺快,回头应该再加卷剑谱继续让他抄。”
“大师姐,我......”
“嗯?”
“我好像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