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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不春风渡 ...

  •   1.
      罗笙是法文寺第三十七任住持座下大弟子,却在继任住持前被派下了山。
      山下正值春季,微风初拂,掀起湖面细细波纹。柳树抽芽,河岸边到处是相携踏青的男男女女,衣鬓生香,一片人间富贵色。
      他此次出行,为的是寻找继任时镇佛场补他灵台七魄的九幽残片。这东西着实难得,只有魅灵领域的灵疆有,于是他师父便请了魅灵族人与他同行。
      罗笙行走在人群里,一身白袍清冷,与周围格格不入。远远地,他瞧见一个姑娘,绯色的衣裙如火一样灼眼。她像是在等人,足尖一下下点着地面,手中一把柳枝折来折去。
      那姑娘回头看见了罗笙,笑嘻嘻地向他走过来,腕上系着的铃铛随着脚步响动。她长了双妩媚的眼,瞳仁清澈,在阳光下泛出淡淡金色,唇薄而艳,眉间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
      “你就是那个小和尚?初次见面,我叫浮玉,你呢?”少女的声音清脆讨喜。
      罗笙心里一撞,愣了半晌才回答:“罗笙。”
      2.
      罗笙和浮玉在一个月后到了位于灵疆西北的沉砂镇。
      半月前,罗笙被浮玉硬拉着宿在咏华阁,说是等一年一度的春日酒。浮玉好酒,最后甚至拿着不带他去灵疆来威胁他,像只炸毛的猫,得逞后又得意洋洋地奚落他:“哎呀,想来我们小笙师父乃是出家人,再好的酒也是沾不得的,可怜啊可怜。”
      在开酒的当天,浮玉特意端了酒到他面前:“小笙师父~这咏华阁的春日酒千金难买,不尝一口岂不可惜了?”她笑得好看极了,却又将酒灌下,示威一般向他晃了晃酒盏,孩子气十足。
      罗笙不由地微笑起来。
      有几个行商打扮的男人在罗笙与浮玉旁边落座,浮玉竟在那个黑衣汉子的身上嗅出了一丝魅灵族人的气味。
      “老三,你不是去了沉砂镇么,那镇子最近可邪乎了,闹鬼!”
      “大哥,别提了。”那黑衣汉子接到:“就那冯秀才,前阵子中了举人,回乡那天疯啦。听说是惹上了女鬼,他家老宅子也是进去一个昏一个,上头那位要大寿,压着消息呢。”
      “行,兄弟,咱不说这个,你平安就行。来来来,喝酒。。。”几人的说话声渐渐被酒碗相碰声盖过去。
      浮玉摸着酒盏边,勾出一个笑:“魅灵族人?有趣。”她扯了扯罗笙的袖角:“小和尚,走一趟呗,反正你们和尚不是也以普度众生为己任嘛。罗笙不动声色拽回自己的袖角,还是清清淡淡一个字:“好。”
      他们到冯宅时已是傍晚,乌压压的云罩着整个院子,阴森森的没有一丝响。门上的条子贴了有些时日,已略泛白。罗笙上前一步,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树从根部向上已经干枯了大半,草也是又长又黄,只通往中间主屋的那条道两侧的草是修剪过的短而绿的样子。
      罗笙正伸手,就听到浮玉轻轻笑了一声。她嘴角是上扬的弧度,平日里爱笑的眉眼间却是全然的冷意:“驭灵之术,构造梦魇,我倒是小瞧了她。”她绕过罗笙,将金铃褪下,催动着破了结界。“无妨,沿着有绿的这条路走。”浮玉面色严肃,两人一前一后向着主屋走去,周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越接近正堂,金铃受到的阻力越大,空气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露出黑黝黝的一片。屋里缩着一团黑影,看见罗笙他们,那团黑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向他们扑来。
      罗笙手结一印,黑影便定在了原地,借着光,黑影的面目露出来。那是个已没有了人样的人,干枯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背上,面皮惨白,眼窝深凹而泛青,嘴唇干裂失色,双颊干瘪,唯有一双浑浊不堪的眼死死盯着他们,没有焦点,正是人们口中“疯了”的冯秀才。
      浮玉也不废话,径直催动法阵。越来越多的黑气从冯秀才身上冒出聚在一起,到最后,黑气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竟凝成了女子的模样,冯秀才的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倒下去。那团黑气中显出一个眼睛血红的女子的脸来。
      浮玉秀气的眉毛都皱到了一起,隔开罗笙来到女子的面前:“堕灵,你驭凡人之灵,造梦困其心智已是大罪。收手吧,跟我回去,本族可不取你性命。”
      那团黑气中的眼盯着浮玉,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段时间的静默,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她的脸扭曲着,眼里淌下两行血泪:“凭什么,凭什么他害了我,还能好好活在这世上,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不足惜!”她不理会浮玉的话,似有些晃神,自言自语:“他也该尝尝折磨,杀了他,杀了他!谁都别想拦着我!”
      那女子突然向浮玉扑过来,表情狰狞而癫狂:“谁都不能拦着我,你也不行!”
      浮玉没料到她的情绪突然失控,措手不及。正准备捱下这一击,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她面前,罗笙念着咒,一个金印将黑气瞬间压制。
      她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只有罗笙逆着光模糊的侧脸和如墨般深沉透亮的眼眸。
      浮玉笑起来,一双眼宛如月牙般撩人,主动地抱住罗笙的胳膊:“小和尚,我没事的呀,你不必那么担心我,嗯?”红晕从罗笙的耳根慢慢浮上来,“不成体统,放开!”“不放!”他到底也没将浮玉的手推下去。
      浮玉收服了堕灵,她的记忆也涌现出来。
      无非是落魄才子如花妖魅的故事,却让浮玉喉头一哽,心上密密酸起来。堕灵和冯秀才也曾许下海誓山盟,然而在身份被发现后还是被冯秀才找人封印,他自己却可以忘了她。这世道,妖魅终究是不被人容纳的。
      罗笙看着浮玉半天没有声响,才出声唤她。浮玉转过脸来,一双妩媚的眼带了几分认真,直望进他心里:“小和尚,你说,我们妖怪在你们心中,是不是永远都是卑劣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忘了我?”她问的急切,眼眸都泛起雾蒙蒙一层。
      看着如同小猫一般蜷成一团的浮玉,罗笙的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浮玉只感觉头上被温暖笼罩着,罗笙的大手带了几分安抚的味道摸了摸她的头顶,接着有温柔的声音响起:“不是的,不会的。”她的眼泪就那么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嗯。”
      3.
      九幽残片在灵族疆域禁域内,非灵族上祭祀以上不得进,其内遍布上古流传下来的法阵密咒,要想取得宝贝只有靠着真本事,所以过禁域而有所得的人很少。
      浮玉以祭祀印破开禁域结界门,眼前是一片浓黑的混沌迷雾,奇异的怪声夹杂着悲鸣从深处传来,摄人心魄。
      浮玉走在前头,在踏进混沌的前一刻,她转头一笑,美人如花似玉;“小和尚,可是怕了?这地方邪乎得很,不过没关系,姐姐我会保护你的。”她说着,故作轻佻地伸手去勾罗笙的下巴,却在半空中被截下来。
      罗笙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不成体统,男女授受不亲,走吧。”他快步走在了浮玉面前,如玉般的耳垂此刻红得滴血。浮玉也不戳破,笑眯眯地拽着他的袖角跟上去。
      九幽残片埋着的地方自地底透出一片光亮,四周静的没有一丝风声,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絮状物,将九幽残片围成了一个半圆。
      罗笙刚将护身的法印结给了浮玉,少女却已褪下手腕金铃,化为鞭子向那结界劈去。结界霎时被劈开一道口子,里头银光乍泄,晃得人眼疼。四周的絮状物流动地越来越快,竟化成千百道利刃向他们刺来。
      罗笙下意识挡在浮玉面前,浮玉伸手一推,将他推向结界里头。白刃在碰到浮玉的瞬间碎裂,她的眸子慢慢染上金色,眼尾上挑,英气逼人。“小和尚,快去取吧。我是魅灵族人,你看,这东西伤不了我,只不过清理干净多费些时间罢了。”
      罗笙还是将法印结在了浮玉身上,确认浮玉没有问题后,才进入结界。
      巨大的气压一层层叠加过来,气浪翻滚,将罗笙宽大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沉稳地向着气浪中心走去,脚步丝毫不乱,直到无边的雾气将他四周光芒吞噬。
      静,四周是死水一般的寂静,整个空间仿佛凝滞了。罗笙净化佛法使得有些力竭,紧绷的额头上冒出微微的汗水。他的手已触到残片的边缘,意识在瞬间脱离。
      白刃碎裂了千万次后仍是不知疲倦地向浮玉扑来,割破了她绯红的裙摆。目光所及之处,蒙蒙中罗笙的身影仿佛定住了,一动不动。她有些急了,拼命挥动着鞭子摆脱那些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的东西,“小和尚。。。罗笙!”他仍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没有反应。
      罗笙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身体似漂浮起来一般,眼前是辨不出方向的漆黑。冥冥中有两点光亮,带着星点寒意。罗笙向着微亮走去,离得近了,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显现出来——蛟,它周身的颜色比这黑暗更深一分,鳞甲泛着如墨的光泽,两只眼亮如白昼,盯着罗笙,嗜血的味道立散。
      罗笙双手合十,弓腰行礼:“某,法文寺三十七任住持座下大弟子罗笙,前来求物,望阁下通融。”
      那双浸着刺骨寒意的眼望着他,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呵,有趣有趣,你这小儿资质倒是不错,可惜。。。少了一魄,可惜否?”
      “心系佛者,无论身份,不谈资质,唯心向佛而已,即可。某此次前来,为求九幽残片,以镇天下恶妖、扬佛法。某既已到此地,取九幽残片也是时间早晚问题,并不想与前辈冲突,希望前辈行个方便。”罗笙淡淡说道,不卑不亢。
      那蛟似是被取悦了,朗声大笑,浑厚的嗓音震的空气颤动。
      “你这小儿倒是个讲理的,不错,东西我可以给你,不过。。。”它看了看域外的浮玉,亮的刺目的眼里带上几分玩味,“罢了,不可说不可说,这算我赠予你的,也是有缘。”它巨大的尾巴卷上了罗笙的灵识,罗笙再次沉入更深的幻境里。
      他眼前似乎是蒙上了一层纱,白茫茫一片中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四周狂风呼啸,巨大的石台与浓黑的天融为一体,刺骨的冷。那上头坐着一个人,背影绝望而萧索。他努力伸手,指节僵硬,却什么也碰不到。
      刹那间光影变换,黑而阴冷的气息中透来几分温暖的光彩,慢慢将整个空间点亮。那里似是春日,柳枝染上几抹新绿,远处走来一个穿红裙子小姑娘,然后,他看见一个背影佝偻的老者。
      罗笙想靠近些,然而身体如坠千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一种巨大的恐慌感笼罩着罗笙,眼前越来越模糊,只有蛟那双阴寒的眼愈发清晰,入耳皆是它略带惋惜与调笑的叹声。
      那是谁呢?她,又是谁呢?
      罗笙的意识越来越淡,耳边却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喊声:“小和尚,小和尚!罗笙你醒醒,醒醒啊···”
      隐隐的啜泣声刺得他心都疼起来,罗笙猛然睁开了眼,那是个穿着绯红裙子的姑娘,她的身上还带着刚刚缠斗的尘土,灰扑扑的。平日里总带笑意的眼此时哭的通红,亮晶晶的泪挂在脸颊,明明是再狼狈不过的样子,罗笙却觉得好看极了。
      他刚提起僵硬的唇角想笑一笑,带着寒意的白芒闪过银光。
      浮玉看见罗笙醒过来,骤然呆了呆,喜悦漫上心头:“小。。。”和尚二字还未出口,一股大力将她整个扑倒,转眼她人已经掉了个个儿。耳边是罗笙手掌起落带来的风,“嘀嗒”,然后,粘稠的红色一点点染上了她的裙摆。
      罗笙的后背被白刃穿透,素白的衣裳染的通红。最后的利器被他清理,而他整个人此时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的一样,血止也止不住。他红色的眼帘里模糊映出浮玉怔然的脸,豆粒大的泪珠接连不断砸在他脸上。罗笙看着这个让人心疼的姑娘,向来清冷的脸上带了点笑容,他费力地抬手拍拍浮玉的胳膊,温柔道:“没事的,浮玉,别怕。”却在下一刻失去所有力气。
      浮玉坐在原地,任由没有意识的罗笙压在她身上,手臂不自觉收紧。她抱着他,慌乱而迷茫的眸子游移,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她在他耳边喃喃:“我会救你的,小和尚,一定会救你的。”
      4.
      罗笙醒来是在十日后。
      他睁眼时,浮玉正趴在他床边,乌黑亮泽的头发铺了半面锦缎。
      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浮玉抬头,正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微含笑意。很快她意识到这不是梦,多日来的紧张情绪骤然崩溃,她一把抱住罗笙,眼泪扑棱棱地掉下来,颤抖的声线溢出破碎的话语:“太,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小和尚,太好了。”
      罗笙秉着男女大防,本想推开浮玉,但感受到眼前少女身躯的颤动与话语里的哽咽,终是叹了口气,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暖。
      浮玉哭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又胡乱摸了把脸:“你饿了吧,我,我去给你端粥喝。”她也不等罗笙回答,像只兔子似的窜出了门,红了半扇脸。
      罗笙嘴角不自觉抿出一个笑,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开心的时候多了,但那个幻境里记不清的梦总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看起来,浮玉的脸色不太好,一副疲惫的样子。
      折腾了大半月,罗笙和浮玉终于踏上了归途。浮玉借着很少出域的理由,将沿途的风景转了个遍,罗笙想着时间还早,便也纵容着她,大概也带了几分今后不相见的意味。
      他们一同赏过巍巍高山上的壮丽日出,观过变幻万端的云海,淌过积翠如碧的深潭。在如墨的夜色里,山头的风凉凉的。喝了酒的浮玉睁着双清亮的眼,犹如夜幕里的星空璀璨。她像是喝醉了,头搁在环绕膝盖的双膝上,迷迷蒙蒙地问罗笙:“小和尚,我可喜欢你啦,喜欢到心尖儿都疼了,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她说完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只乖巧极了的小猫。
      罗笙不说话,也不知怎么说。他静默半天,刚要回答却发现浮玉好像睡着了。叹了口气,罗笙轻轻摸摸她的头,以极低的声音道:“浮玉啊,我是佛门人啊,这一辈子都是了。”眼中映出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的迷茫。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在游山玩水中度过,只是有什么到底不一样了。
      5.
      法文寺建在山巅之上,云雾之中,通常非寺中之人至山中段便不可再行了。
      浮玉将罗笙送到中门,看着白色的身影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线,她的眼就红了。
      “喂,小和尚。”罗笙脚步顿停,回头看见浮玉跑向他。“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你可不能忘了我,我会生气的。”她眼里神色认真极了,眉间朱砂鲜红如火。
      罗笙看着她,良久说了个“好”字。
      她在清晨的雾气里纵下山去,像山间的一匹鹿,背对着罗笙挥挥手就算告别。绯红的裙角散在晨风里,是这四季葱绿的山中难得靓丽的颜色。
      罗笙看着她,平静的眸子里无悲无喜,只是深深作揖,从此山高水长无关风月。
      法文寺的老住持慈眉善目,雪白的胡须颤颤。他敲着木鱼,声响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中。罗笙恭敬地跪在佛前蒲团上,呈上九幽残片。
      “此次出行可还顺利?”“顺利。”
      “看过红尘风景了?”老住持微微抬眼,沧桑而缓慢地开口:“可还有什么留恋的?你可知,继任住持后便需什么都忘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说完也不着急等罗笙的回答,面对佛像念着佛经。
      罗笙默默,半晌开口:“弟子生来为佛门之人,惟愿以佛法普度众生。其他……再没什么留恋了。”他虔诚地拜下去,带着斩断一切的决心。
      “那便罢了,你下去准备吧。” “是。”
      6.
      继任大典那日是个好天气,九幽残片被放置在六方台的上空,罗笙就坐在中间,各方坐了长老。各个名寺都收到了邀请观礼,而魅灵族与法文寺交好,自然也派人前来。
      浮玉今日穿了庄重的白色,只腰间系着绯红系带坠了金铃,在人群中并不惹眼,可罗笙还是看到了她。她静静站在那里,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观礼人。
      时辰到了,长老们唱起祝词,层层金印笼罩着罗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突然,天边的乌云大把大把压过来,转眼间法文寺笼罩在一片阴冷漆黑之中。闪电打着滚擦过法文寺,震耳欲聋的雷声自平地炸开。空中的九幽残片发出刺目耀眼的光,越升越高。六方台上,长老们的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们加快了祝词的念诵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威压。
      罗笙处在威压中心,一层层气浪吹得他衣袂纷飞。他感觉自己的灵台仿佛炸开一般,身体里残缺的部分叫嚣着,应和着九幽残片的哀鸣。终于,他捱不住,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浸在白衫上。
      观礼的人纷纷出手,试图打破六方台周围凭空堆砌的无形屏障,那结界却纹丝不动,没有一丝裂痕。
      浮玉看着罗笙呕出一口鲜血,心里顿时急起来。坠着的金铃颤动,灌入灵力后化鞭砸向结界,屏障擦出火花但仍未撼动。她突然想起魅灵族老人说过的话,毫不迟疑地将灵魄注入。“咣”的一声,结界裂开一个口子将她吸入后又闭合。
      浮玉直直向罗笙奔去,却在碰到他前一刻被一股大力吸起,她升腾到半空中,有一股力量像在抽走她的灵魄。灵肉分离的剧痛接踵而至,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视野里只看到罗笙模糊的白袍影子,她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连动动手指都做不了,汗大滴大滴地落下。
      罗笙自看到浮玉的那刻起就想站起身,奈何巨大的压力压的他动弹不得。浮玉一点点上升,他拼了全身的力也毫无办法。接着,身体里涌入陌生的感觉流至四肢百骸,仿佛是缺失已久的空白被填满。
      待他发现自己能动时,眼前的一幕灼痛了他的眼。
      九幽残片的光芒已经褪去,浮玉的身子软绵绵地落下来,像随风的柳絮,又像是冬日的雪花,轻飘飘地,慢慢落入他怀里。
      他收紧了双臂,将浮玉揽在身前跪坐。她的身子没有一丝力气,手臂垂在地上,目光涣散。看见罗笙,她瞳孔略微清醒,挣扎着咧开一个笑,眉眼依旧好看的厉害。
      “小,小和尚。。。”她不过吐出几个字,血就大口大口咳出来,如鲜红芍药盛开在衣襟。
      罗笙用袖子去擦她嘴角的血,怎么擦都止不住,他有些手忙脚乱,声音破碎地不成样子:“浮玉,你,你别说话啊,歇一歇,嗯?”
      “咳,咳。”浮玉疲惫地撑着眼帘,“小和尚,你看,我今天,咳咳,穿了白色呢,好不好看?”
      “好看。”
      “可惜,咳,弄脏了呢。你是不是,咳咳,担心我了啊。”她虚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调笑,嘴角仍是上扬的弧度。
      “嗯,我担心你,所以你歇一歇,好不好?”
      浮玉嘴角的血仍在流着,她小小的身子因为大口呼吸而颤动着,罗笙不敢用力,生怕把她捏碎了。
      “罗笙,”浮玉突然出声唤他,“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半睁着的眼看不出焦点。罗笙沉默很久才低低应道;“不会的。”
      有泪从浮玉的眼角渗出来,她攥住了罗笙的衣角,用力发出声音:“小和尚,你看我,咳,欢喜你欢喜了那么久,你就答应我这,这一个要求,好不好?你要记得我,好不好?”
      “好。”
      又是一阵蚀骨的痛意向浮玉袭来,她的身子忍不住抽搐起来,“好疼啊,小和尚,咳咳。你抱抱,抱抱我吧,我就不疼了。”
      罗笙抱住浮玉,紧紧地抱着。他感觉浮玉的手拂过他的脸颊又垂下去,少女的呼吸细弱,仿佛随时都要消失。他听到她的声音,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好听:“罗笙,别哭啊。。。”接着,她的头垂到他肩上,软软的没了声息。
      他就那么抱着她,呆呆地坐着,浮玉的身子慢慢变得透明,四周没有人上前。直到老住持的脚步声将罗笙惊醒。
      他小心翼翼地将浮玉平放在地上,对着老住持拜了下去:“弟子求师父救救浮玉,弟子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老住持观察了浮玉半晌,又看了看罗笙,摇摇头。“你可知,她本是你缺失的那一魄?这是你的劫,亦是她的劫。”
      罗笙想起刚刚身体里莫名涌入的灵力,如遭雷击。
      “原也是能留个一丝灵魄的,但她不久前应是受过重创,还没恢复,没办法了。”那日罗笙醒时浮玉苍白的脸色在他脑中闪过,还有后来她遮遮掩掩的态度。。。。。。
      平地卷起一阵大风,浮玉的身体发出光亮,骤然间如流萤般随风四散。罗笙奋力扑过去,狼狈不堪,却只握住那双绯红带子系着的金铃。他僵硬地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铃铛,口中叫着浮玉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年幼的沙弥过来请示老住持,老住持眼里满是悲悯无奈:“随他去吧,终究会忘了的。”
      罗笙最后是被昏着抬回法文寺的,而自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闭门不出。
      一日,两日,三日。。。。。。
      春日的柳芽发了,罗笙走出房门,春光正好,明媚温暖,照得他微眯了眼。他似恍然间做了一场大梦,待醒来之后,什么都忘了干净。
      法文寺第三十八任住持罗笙,清冷高洁、慈悲为怀。他的手腕上总系着串金铃,他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记不起这是什么来历了。
      后记
      罗笙于暮时在垂柳下打坐,斜阳低低照在他雪白的袍子上,映着斑白的鬓角,一派挺拔老态。
      迎面走来一个小姑娘,绯色裙摆飞扬,双丫髻上金铃作响。她手上握了柳枝,边走边甩,唱的是愁渡春光岁月长。
      罗笙的心口在一瞬间不可抑制地疼起来,难以喘息。
      他仿佛看见一个姑娘,一身绯红娇娇俏俏,腕上系着的铃铛沙沙响。她笑嘻嘻地来到他跟前,一把柳条甩啊甩地就甩到了他心上。
      “小笙师父~这咏华阁的春日酒千金难买,不尝一口岂不可惜了?”
      “小和尚,我可喜欢你啦,喜欢到心尖儿都疼了,你就没一点喜欢我?”
      “小和尚,你看我欢喜你欢喜了那么久,你就答应我这,这一个要求,好不好?你要记得我,好不好?”
      “罗笙,别哭啊。。。”
      那姑娘的面容渐渐清晰,柳叶眉儿细长,眼瞳清澈而妩媚,笑起来如月牙弯弯。她的唇薄而红艳,眉间一点朱砂痣如火一般烙在他心头上。
      “浮玉。。。”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自罗笙口中逸出。
      “浮玉,浮玉,浮玉。。。”明明是已近耄耋的老人,罗笙却如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般哭泣起来,撕心裂肺。
      他不住地唤着那个被他遗忘的名字,却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喊他小和尚。
      罗笙没有完成浮玉的心愿,他还是忘了她的名字,她的样貌,她的一切,一忘就忘了那么多年。
      那个好看的姑娘,最终化作他灵台的七魄,为他了了这红尘太平,佛法普度的心愿。却不会出现在春日里,牵着他的手,带他领略这俗世风光。
      夕阳西下,余晖映在这背影佝偻的佛法大师身上,在背阳的阴影里,他哭得满面泪光。
      稚嫩的歌声回荡,唱的是年少不知世艰险,愁渡春光岁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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