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言漫谈》嗣源

1、满庭芳枝 暴躁长公主

　　1.
　　他再一次见到李慈的时候，她已经十九岁了，穿着墨青色百花戏金蝶大袖衫，神情倨傲地坐在案首，旁边站着为她扇风的婢女。
　　此前这位尊贵的荣明长公主殿下刚发完脾气，地上满是摔碎的瓷器，他们就直挺挺地跪在上面，扎的双膝鲜血淋漓。
　　半晌，他听见衣衫摩擦，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他吧。”抬头，李慈手中的黑缎团扇指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似笑非笑。自此，他便成了荣明长公主的暗卫，赐名元槐。
　　2.
　　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历经百年发展，天邺王朝在李慈爷爷这一代到了鼎盛时期。李慈的父亲也是个励精图治、雄才大略的人物，只可惜命不好，早早去了，留下李慈和她弟弟小皇帝李羡。
　　李羡即位时才十二岁，李慈也不过十四岁，两个半大的孩子不得不依仗着他们的叔叔，摄政王李祁。好在李祁是个被百姓称赞的君子，甫一上任便拔除了朝中潜藏的老蛀虫、叛国贼阳平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天下人无不大呼痛快。
　　李祁辅佐李羡兢兢业业，对李慈也是照顾有加，尽管这位殿下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
　　元槐觉得，他的这位新主子脾气不但不好，还很古怪。生气了砸东西是日常；外庭的奴仆常因一点小事被罚，可对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又极好；明明在外是娇纵不堪的性子，私下里却是全然的安静，甚至冷漠。
　　他还记得她从前爱穿红色，可如今似是变了，整日里着深色衣衫。
　　3.
　　摄政王李祁平日在朝堂上论事，今日却造访了李慈的荣明殿。
　　荣明殿漆木镶金四扇双开大门紧锁，奴仆殿卫全部贴着一尺开外的回廊站着，屏声静气，眼帘低垂。
　　“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李慈的贴身女侍连秋霎时间白了脸，可没有主子的传唤谁也不敢闯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从外响起，镇国将军赵旭一脸急色，李祁的家将在前领路。赵旭停在殿外，家将敲门而入。不多久，殿门打开，李祁的声音自内传来：“殿下答应本王的可别忘了，静侯殿下佳音。”他从从容迈出来，向赵旭略一点头。
　　连秋送走李祁后，忙赶回内殿。李慈站在背光处，精致的脸双颊惨白，她拳头紧握着，微微颤抖。连秋迎上去，李慈转过身来，乌黑的眸子如浸了雾，沉沉扫过一片人，最后定在元槐身上。半晌她开口：“无事，收拾完了下去吧。”连秋托着她的手走向寑殿，元槐的头低着，只能看到她沙青色的裙摆。
　　4.
　　景齐三十四年三月初二，宜出行，宜祭祀。小皇帝李羡与其长姐荣明长公主相携至九君山行祭天礼，祭拜先帝先后，龙攆凤架，威仪奢华。
　　他们到的时候，祭台已经搭好。李羡率先上香，叩首跪拜，李慈随后。
　　变故发生在李慈贡香时，她刚将香插入贡台，台下乱起来。侍卫队伍里有人拔剑劈向同伴，本该守卫严密的祭场突然冒出一队黑衣人，如同天降。他们的利刃折射出寒芒，手起刀落间鲜红的血液染红了青石山道。
　　毫无预料的突袭打乱了侍卫队的攻防，不留意间已有人杀到祭台之下。
　　一队暗卫围着李慈李羡向后撤退，黑衣人涌上来，斜刺里一道白刃向李羡亮出来，李慈下意识挡在了前面。
　　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未产生，几滴腥而稠的液体落到她脸上。她抬头，元槐隔着面具的眼就映在她眼里，眼眸如墨。她一怔，随即低声道：“假死，要活的。”
　　元槐了然，将缠斗的黑衣人点穴后一脚踹开，反手换剑右手拇指习惯性摸过剑柄，又冲出去。
　　山腰处，李祁听到声响，带着侍卫赶来，不一会儿黑衣人就被清理干净。李祁对着小皇帝弯腰作揖，满脸悲痛羞愧：“臣罪该万死，让皇上和长公主殿下受惊了。。。。。。”
　　李慈站在祭祀台上冷眼看着，不等他说完，手里烛台就掷下去，摔了个粉碎：“负责此番祭祀兵甲保卫的，是谁？”
　　镇国将军赵旭站出来，跪地叩首。李慈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一个金盘正正砸在赵旭额角，“混账东西，要是陛下有恙，你可担得起？”她回头看了眼李羡，继续道：“来人啊，镇国将军赵旭玩忽职守，救驾不及，有谋害陛下性命之嫌，赐死！”
　　李祁听完，率先跪下：“不可啊，殿下。赵将军此番虽犯大罪，还望殿下看在他数次征战沙场、屡立大功的份上饶他一命。况赵将军出身将门，一家男儿皆为保家卫国牺牲，您这样做，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呐殿下！”
　　他说完，身后又跪下乌泱泱一片人：“还望殿下恕罪，饶赵将军一命吧！”
　　李慈气得说不出话，李羡也扯着她的袖子求情，最终她冷了声音：“随便你们”，拂袖而去。

　　连秋来宣元槐时已是后半夜，他单膝跪在案首下，李慈笑吟吟地，脸上看不出半分白日里的不悦。
　　“回主子，陛下判了赵将军流放南疆。”
　　“我知道，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她自桌下拿出一铜质腰牌搁在桌上，一手托腮看着他：“我做你的主子，可好？”
　　“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已经是小人的主子了。”
　　李慈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我的意思，你今后是我的心腹，效忠于我，和连秋一样，可好？”
　　他抬头，隔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主子信我？”
　　她听了，嘴角上扬地弧度更甚，弯弯的眸子里盛满璀璨星河：“我信。”从很久之前就信了。
　　元槐双手接过李慈手中的腰牌，俯身磕头，“元槐，拜见主子。”

　　李慈给元槐讲了很多，总之归为一句话“扳倒摄政王李祁”。
　　“世人都道李祁是个难得的君子，这背后肮脏的勾当不知有多少。今天这场祭祀，本就是他策划的，哪怕我与陛下死伤一个也是赚了，他还能担个忠心救主的美名。”
　　“可惜啊可惜，”她不紧不慢地摇着黑缎扇：“他有阳关道，我有独木桥，谁还没两个暗桩不是？这次他本就杀不了我，”她顿了顿，眼里带了三分调笑，“你倒是先挡过来，怎么，担心你主子我？”
　　元槐没说话，李慈也不追问，扬声唤了连秋，背对着他摆摆手：“罢了，夜深了，你下去吧。”
　　“是。”昏暗的宫灯下他耳根有些红。
　　5.
　　荣明长公主和皇帝祭祀遇刺后，歹人贼心不死，夜闯荣明殿被擒。长公主震怒，严刑拷打，下令彻查。
　　一时间，宫城内外人心惶惶，生怕这桶脏水不留意泼到自个儿身上，惹来李荣明这个不好应付的，因此案子办的格外勤快些。没多久，审出个遣发外省的知州来。李慈也没和李祁打招呼，抓了就审，竟顺藤摸瓜出一窝牛鬼蛇神，到最后，挖出了和李祁有丝丝缕缕关系的知府。
　　皇帝早就暗中派人下去安抚百姓，又护着他们来京申冤。虽说李祁在文武百官面前痛心疾首，厉斥自己治下不严，可到底民间私底下就有了些不好的说法。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李慈仍像往常一样，没事看看戏、逗逗鱼、赏赏花，悠闲自在。她去哪儿总爱带着元槐，只态度让连秋觉得奇怪，开心的时候让元槐替她摘花、陪她踢蹴鞠都行，冷淡的时候能一天不和他说话。
　　李祁那边因先前牵扯出的事忙的焦头烂额，这么多年压着的民怨像灌满水的桶，有了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得知李祁再一次亲自出访探查民情时，李慈正在看杂记，旁边连秋拿着小金锤给她砸核桃。闻言她翻书的手略一顿，笑得像只小狐狸：“这有什么？世上烦心事那么多，也不缺他这一两件。”她随手递给元槐几瓣核桃仁：“喏，吃吧。”连秋投来怨念的眼神，李慈又捡起一瓣塞到她嘴里：“还有你，补补脑。”气的连秋撂了金锤 “殿下！”
　　她起身来到窗前，夏末的光照得她眼睛眯了眯：“快来了，多事之秋啊。”
　　6.
　　这一年仲秋，边陲阳平侯曾征战之地，天降之火久燃不灭。
　　京里已断断续续下了小半月雨，到处湿漉漉的。一件异事在京中沸腾起来，阳平侯被斩首之地和埋骨之处竟渗出如血般的颜色，成群的乌鸦盘结在其上空不散。
　　阳平侯这个被遗忘的名号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怪力乱神这种东西对百姓来说最有吸引力，也最能成为谈资。人们看着种种异象，开始想起阳平侯立过的功劳来，对这位昔日英雄的死产生了怀疑。首当其冲的，就是以贪污通敌之罪斩首阳平侯、建立朝中威信的摄政王李祁。
　　恰逢之前那桩公案收尾，皇帝派去抄家的人里有曾跟着阳平侯征战过的旧人，他认出知府的家私里竟有阳平侯军中所铸弓弩样式和候府旧日之物。
　　这次发现事关重大，且当年的侯府之事皆是李祁一手主导，经过再三衡量，李羡决定重审阳平侯府一案。出乎李祁意料的是，朝堂竟然有不少的臣子赞同，阳平侯一案，最终重审。
　　李慈等在李祁退朝必经的宫道上，元槐跟在她身后。李祁这些日子想必烦心得很，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李慈，勉强扯出个笑，一脸阴郁不复往时和蔼：“殿下好手段，是我看错人了。一时不注意，就连陛下也长那么大了。”
　　李慈恭恭敬敬向他行了礼：“叔父说什么呢，怎么让人听不懂呢？倒是叔父，最近脸色不大好，陛下和我已备了补品送往您府上了，您可要照顾好身体呀。”
　　李祁额角抽动着，拂袖而走，经过李慈旁边时声音阴冷：“叔父无碍，倒是殿下和陛下，毕竟是小孩子，不懂的地方多，可不要太自信了。”
　　宫道上已没了李祁的身影，李慈却还站在原地。她摩挲着腰间镶着宝石的匕首，如画的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戾气。
　　元槐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陪她站着，直到凉风刮起，他才开口：“主子。。。”
　　没等他说完，李慈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走啦，这个时间快用午膳了，回去迟了连秋又该唠叨。”
　　他跟在疾步而行的李慈后头，不过一臂的距离，日头下他们的影子像是缠在了一起。

　　因入秋的缘故，近来夜里颇有些凉意，但李慈玩心大，晚膳后又闹着要去殿后荡秋千，还不要随侍的人。连秋磨破了嘴皮才给她加了件披风，又让元槐跟着，自己眼巴巴地站在殿里望着。
　　李慈已梳洗过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仅用发带固定。瓷白的脸裹在雪白的狐毛团领里，越发显得唇如点朱。她也不是真心荡秋千，只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两下，漆黑的眸子看着元槐，又弯起来：“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元槐站姿挺拔，依旧沉默寡言：“元槐不敢。”
　　李慈撇撇嘴，小声嘀咕：“啧，真没趣，像木头一样，我怎么就。。。”她蓦然顿住，转过身去在秋千上坐好，“过来，替我推秋千。”
　　元槐依言上前，控制着力道轻轻推着。李慈闭着眼，风拂过她的发，素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静谧而绚烂。
　　半晌，她清澈的嗓音响起：“今日陛下重审阳平侯一案，你怎么看？”元槐握着秋千绳的手一紧，又闷声回答：“小的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是非功过自有定论，正即是正，终不会为邪所埋。”
　　李慈依旧懒懒的，只声音里多了感慨嘲弄：“是啊，是非功过自有定论。可世上之人多浅薄，百姓们只需知道身居高位者因为受贿通敌倒了，便拍手称快。那个人会遭受天下唾骂，至于他曾立下的功劳，又或是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昔日的阳平侯是这样，但我相信他。而李祁，也会是这样，这将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李慈从秋千上跳下来，拢了拢披风，“起风了，回去吧。”
　　“是。”元槐低头走在后面，月色不显，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7.
　　阳平侯一案陷入了僵局，从知府那条线上查出的家奴指正候府之物来源于军中一名将领，参与过阳平侯通敌叛国的关键战役，阳平侯出事后他曾出现在京中摄政王府，后来却不知所踪。而重要的证据，阳平侯印也在此后遗失。
　　摄政王李祁自觉尊严被辱，为证清白主动辞去监国一职。
　　这案子拖了许久，在大雪覆满皇宫琉璃瓦的那一日，李羡派出去的人传来了好消息，在边陲小镇发现那小将的身影，想必不久后就能带人回京，小皇帝龙颜大悦。
　　在这紧要关头，李羡却突然病倒了。李祁像是撕去所有伪装，也不在乎什么君子的好名声，以摄政王的身份代理朝政。对于李慈来说，形同软禁，而因为朝中几位老臣的坚持，李祁也无法对他们做什么。这一年深冬，李祁下令召回驻守边关的镇国将军赵旭。

　　李慈近日沉默的时候居多，连秋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她常常盯着元槐看，但有时又不像是在看他。赵旭的军队到达京城的前夕，李慈在夜里传召元槐。
　　偌大的荣明殿静悄悄的，连秋早带着人退下去，李慈坐在桌案前等他，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她长发未束，深色的裙裾铺散在灯下，袖口金纹闪闪，白皙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柄宝石匕首，好看极了。
　　元槐依旧低头单膝跪着，冷不丁听到她的声音：“你要走了？”他不禁一愣，才想起来回答：“主子莫说玩笑话，元槐能去哪儿？”
　　李慈并没回答他，反而几步来到他跟前，一把拽下他腰间铜牌，握在手中摩挲“元槐是么。”
　　元槐感觉自己的下巴被匕首柄抬起，李慈强迫他直视她的眼，而后，一把掀开了他的面具。面具下不见光日的脸苍白普通，只一双眼深沉透亮。
　　“殿下这是做什么？”元槐显出不悦。却只听见李慈轻笑一声，她微凉的指尖在他发间摸索着，“呲啦”一声，人皮面具脱落。
　　宫灯下，男子温润至极的面容显露出来，玉面朱唇，秀气而不文弱，十足的好颜色。
　　李慈慵懒的音调响起：“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么？阳平侯府小侯爷周淮，好久不见。”
　　元槐，不，现在应该是周淮了，他看看李慈，终究是无奈笑叹：“好久不见，殿下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李慈像个小孩子，转着他的腰牌，脸上是得意的神色：“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是你了，那次祭祀不过是确认，你不是换剑时习惯右手拇指摸剑柄么？”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细碎的星子，叫人不敢久看。
　　周淮有些诧异，但三更的梆子声已经响起，距他出发的时辰，不远了。
　　“殿下说的没错，我要去接父亲一案的证人，不过殿下不用担心。。。”
　　“我知道，”李慈打断他的话，“这段时间有两个元槐，我还是能分的清的。你不必忧心我，本殿也不是什么任人捏的软柿子。将陛下交于你们的事做好，剩下的，我自有办法应对。”
　　殿外约定好出发的暗号声响起，周淮郑重向李慈行礼：“殿下，珍重。”他透过窗缝看见李慈站在荣明殿里，罩着满身的清冷，忽明忽暗。

　　几日后，在赵旭到京的那天，被传数日卧床不起的小皇帝突然宣布驾临早朝。文武百官早早等在大殿中，却见荣明长公主身着攒珠朝服立于无主的龙椅旁。
　　摄政王李祁率先出列，面对长公主无不讽刺：“怎么，殿下这是要越俎代庖，假借陛下的名头行阴私之事么？莫忘了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李慈并不生气，笑盈盈开口：“叔父不必着急，陛下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随后就到。倒是叔父。。。”她向前走两步，居高临下看着李祁，意味深长：“怎么就认定本殿是要越俎代庖了呢？难不成叔父是认定陛下的病好不了了？还是不希望陛下好起来？”
　　李祁被她堵的说不出话，脸色涨红：“你！妇人休得胡言！”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的吆喝声，李羡出现在大殿上，他坐上龙椅，李祁的表情有些错愕，但还是不甘地跪拜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羡提出今日定审阳平侯案。一队侍卫押着一个用麻袋裹住头的人走进来，后面跟了个戴面具的白衣公子。
　　李羡也不着急，召李祁上前：“摄政王，这人你可认识？”他挥挥手，侍从将麻袋取下，李祁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来——是那个本应死在来京途中的参领。
　　参领一脸畏惧，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李祁当年诬陷阳平侯贪污受贿、通敌叛国的底子被一一扒出来，证据也一样样摆出来。他脸色已变青白，却仍强撑着不肯承认。
　　小皇帝看着不死心的李祁，叹了口气，点点刚刚那个白衣男子：“你来说吧。”男子上前行礼，旋即摘下面具，群臣哗然。有人认出，这正是当年一袭白衣风华动京城的探花郎，阳平侯府小侯爷周淮。
　　李祁瞠目结舌：“你，你不是早就死了么？”当年阳平侯犯案，为显天邺皇族宽以待人，李祁只当面处死了侯爷及有关将领，家眷全部变卖、流放，而周淮本应暴病死于流放途中。
　　周淮云淡风轻：“托侯爷鸿福，某命不该绝。”他上前一步，语气铿锵，将自己如何逃过李祁安排的谋杀以及当年阳平侯被冤叛国的细节娓娓道来，末了，献出在李祁私宅搜出的阳平侯印。
　　李祁此时已无话可说，被侍卫擒住，李慈笑着来到他跟前：“原本没这个印也是定不全您的罪的，坏就坏在，叔父你呀，做事总喜欢留个纪念不是？”
　　李祁突然仰天大笑，神色癫狂：“是我做的又怎样，”他指着李羡“不过小儿把戏，那个位置，今天就会是我的。”
　　他话音刚落，殿外冲进来一群身着铠甲的武士，他们将李祁围在中央，刀枪剑戟对准了李羡一行人，李羡与李慈的护卫也顿时警惕，保护他们的主子，有老臣悲愤的喊叫声：“摄政王，你这是要造反啊！”
　　李祁并不理会，只盯着李羡：“羡哥儿，只要你把皇位乖乖让出来，叔父不会为难你和你姐姐。你也知道，赵旭的大军已经到京城了，现在就在这宫墙外，只需我一声令下。。。”
　　随从中有人拉响了信号灯，整齐的脚步声与兵甲相碰声越来越近。
　　“咣”的一声，殿门被撞开，赵旭率先跨入。李祁扬起的笑容还没散，赵旭已冷着脸指挥士兵围住了他们，接着三两步跨到李羡面前，抱拳跪下：“微臣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李祁呆愣愣地站着，脑中闪过那场祭祀大典，李慈当初扔的金盘此刻仿佛是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一切，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他的头痛的厉害，耳边响起李慈冷冷的声音：“我说过，叔父还是不要太自信了。”
　　李祁不再反抗，他的护卫见此也纷纷丢掉武器。因先祖曾定下的不可残杀手足血亲的规矩，李羡决定将李祁永久圈禁在皇宫南苑，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8.
　　几天后，李羡当朝宣读李祁的种种罪证，昭告天下，并恢复周淮的身份。
　　李慈独身进入关押李祁的南苑，将所有守卫留在门外。李祁被铁链锁着双手，待在殿内不得动弹，他抬头看见李慈走过来，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怎么，长公主殿下是来看我的笑话？”
　　李慈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拿出腰间别着的宝石匕首，刀刃对着他的脖颈。“叔父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这，这不是婉娘。。。”李祁大惊，李慈随即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闭嘴，你没资格叫我母后的名字！”先皇后，李慈的母亲，闺名许婉茹。
　　“父皇丧期，你干了什么自己清楚！”她还记得那天她来找母亲，看见本应在前殿的李祁慌慌张张离开，而当日侍奉母亲的素月姑姑称先皇后身体不适，没有让李慈见她。当晚，许皇后自戗于寝宫。
　　“人人都说母后是为父皇殉情而死，可我知道不是。她说过今后会好好陪着我们，可是因为你，你害死了她！”李慈将匕首推进一分，血顺着刀面流下来。“让你多活的这几年，我觉得恶心！如今，你也该死了。”
　　李祁感受到冰凉的金属一点点镶进皮肉，神色慌乱起来，他喘着气大叫：“你不能杀我！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我一死外面我的人就会知道，你想让羡哥这个皇帝当不下去吗？”
　　李慈表情麻木，语气淡然：“杀了你是我的事，与羡哥儿无关。”她在李祁渐渐睁大的瞳孔中一个用力。“咣当”一声，沾满鲜血的宝石匕首落地，此前挣扎的人再没了声息。

　　彼时李羡正召见周淮谈论具体事宜，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颤抖：“皇，皇上不好了，摄政王。。。死了！”李羡与周淮皆是一怔，李羡下意识询问：“是谁做的？”小太监的身子抖得像个筛子：“是，长公主殿下。”
　　两人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李羡看着周淮，眼神郑重：“朕先去处理摄政王的事，皇姐那儿拜托你了。”他带着随从脚步匆匆，走到门槛处却又回头：“对了，当年救你的不是朕，是皇姐的人。”

　　周淮来到荣明殿时，连秋正心急如焚地等着，看见他就抓住他的衣袖：“周大人，主子不让我们进去，您去劝劝主子吧，求您了！”周淮快步闯入荣明殿。殿里静悄悄的，他穿过几道幔帐，终于找到端坐在桌前的长公主。
　　李慈穿着大红色绣地涌金莲的袍子，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衣裳。看见周淮，她站起来，笑容明媚非常：“你来啦，陪我喝一杯吧，就当是久别重逢。”
　　周淮没有推辞，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对酌后是短暂的静默。“殿下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李慈以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我知道的，”她声音低下去：“所以，时间不多了。”
　　周淮没听清她的话，语气充满了不带责备的无奈：“殿下，我知道您想杀摄政王，可现在不是时候，您这次，做的不太妥当。”他还想说些什么，对面李慈的身子软下去，他大吃一惊，手臂不由自主地接住了她，一丝乌血从李慈的嘴角溢出。
　　周淮一贯冷静的模样崩塌，焦急地喊她，扶住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殿下，殿下你喝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殿下！”
　　李慈抓住他的手，不住地咳出血来：“没用的，这样最好。”是啊，这样最好。李祁必须死，但她不能让李羡受到连累，她死是对支持李祁的朝臣、对天下最好的交代。更何况，一个嚣张跋扈名声不好的长公主只能是李羡称帝路上的障碍。
　　“你替我，好好照顾羡哥儿，好好辅佐他。”李慈感觉眼前视线模糊，她示意周淮低下头，附在他耳边轻轻说：“还有，我叫李慈，李慈，心悦你。”闭眼的前一刻，她看见李羡向她跑过来，就像小时候一样，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想周淮再不会知道，景齐二十七年的琼林宴上，十六岁的探花郎乌发墨眸，白衣潋滟。他笑着将绣球递给她，是这世间最干净美好的少年模样。
　　9.
　　景齐三十四年冬，阳平侯府平反，罪人李祁身死南苑，同年，荣明长公主薨。
　　次年春天，皇帝李羡改国号天慈，此后，在阳平侯之子周淮的辅佐下，国运昌盛。而位至宰相的周淮，一生未娶。
　　周淮晚年时，过继的儿子带着小孙女来看他，她最近看了话本，对这个从未娶妻的祖父感到好奇：“祖父，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周淮摸摸她的头，笑容慈祥：“有过。”
　　“那，那她是什么样子的？”小丫头看着他，清澈的眼黑白分明，笑起来有璀璨星河。
　　周淮苍老的脸上充满了追忆的神色，良久，空荡的房间里才响起他的声音：
　　“她在别人眼里脾气不好，可对我来说，却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