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千千》梅鸿

4、都说往事如烟

　　二 都说往事如烟

　　回到自己的房里，竺简的头一直晕晕乎乎。拿起自考书，书上的字都挤到一块 ，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唉，原本以为她与沈临风是两个世界的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相见。可命运偏偏捉弄人，要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都说往事如烟，随风湮灭，可为什么往昔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竺简的童年十分不幸。她出生在湘陵县最偏远最贫穷的竺家冲。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八岁那年，爸爸修水库被石头砸死。妈妈带着他们三姐弟，还有八十多岁的爷爷，度日更加艰难。一天到晚，田间地头到处都可以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妈妈身后忙碌。当城里的孩子跳橡皮筋，玩捉迷藏时，她在砍柴、扯猪草、插秧、刨红薯。竺简又是幸运的，她有一个多才多艺的爷爷。爷爷尽管被划为地主，也被开过几次批斗会，但淳朴的乡民敬重爷爷的为人，也没怎么为难他。早在四五岁的时候，爷爷就教她背诗。《诗经》、《唐诗三百首》，只要爷爷教过的，她都能囫囵吞枣的背下来。爷爷有一把紫竹箫，红紫发亮。月光朗照的夜晚，爷爷常常坐在村口的老柞树下不停的吹箫，吹得竺简心里酸酸的。见简儿感兴趣，爷爷就教她吹，几年下来，竺简也吹得像模像样。
　　竺家冲太偏，没有学校，要上学就要走十多里山路，到公社旁边的槐花小学去读。竺家冲太穷，有些小孩就不读书，要读也要八九岁才发蒙。爷爷怕竺简姐弟太小，走山路危险，就抽空在家里自己教他们。竺简八岁才开始读书，爷爷带她去报的名。爷爷让老师出题考孙女，结果竺简被允许直接上三年级。从上学起，竺简从未让爷爷和妈妈操过心，年年都拿奖状，有几回老师还敲锣打鼓送喜报到家。
　　一九八一年，竺简考进了牛角湾区中学，是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取的。他们姐弟的优异成绩给了爷爷和妈妈无穷的希望，可是妈妈也更累了。忙完田里土里的活，妈妈还去鞭炮厂领回鞭炮纸，晚上回来擀炮仗筒。常常是别人早已进入梦乡了，竺简家的擀凳还要响很久。
　　初二那年，爷爷也撒手走了。爷爷走的时候，竺简不在身边，他反复叮嘱竺简的妈妈，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累，一定要让孩子们读书。爷爷的紫竹箫传给了竺简，竺简想爷爷的时候，就去村口的老柞树下吹箫，常常吹得妈妈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一九八四年，竺简不负众望，考上省重点中学——湘陵一中。这是竺家冲三十年来第一个考入省重点高中的孩子，小小的竺家冲为她感到骄傲。上学那天，乡亲们送行的鞭炮放了一程又一程。鞭炮声中，竺简暗暗发誓：一定好好读书，混出个人样来，也好为家乡做点贡献。
　　妈妈东挪西借，好不容易才凑齐了竺简的学费，却再也无力为女儿置一件像样的衣服。妈妈从箱底翻出一件绿格子罩衫，望着长得跟自己一般高的女儿，心酸地说：“孩子，妈妈没有能力为你做新衣服。这件罩衫还是你爸爸当年用修水库挣来的钱给我做的，我一直没舍得穿，现在给你吧。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跟城里的孩子比。”
　　在城里那群衣着光鲜叽叽喳喳的同学面前，竺简显得有点寒酸。妈妈的绿格罩衫太大，晃荡在瘦高的竺简身上，仿佛是一件宽大的风衣挂在竹竿上似的。面对陆丽丽们不屑的眼光，竺简沉默着，一个人独来独往。让陆丽丽想不通的是，老师竟然安排竺简跟沈临风同桌。在陆丽丽眼里，沈临风智慧超群，风度翩翩，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凭什么让灰姑娘似的竺简跟他同桌？为这事，她没少找竺简的碴。面对陆丽丽无理的挑衅，竺简采取的对策是——不理睬。她牢记妈妈的话：“别跟城里的孩子比吃穿，好好读书，考所好大学。”可面对自己的同桌，竺简怎么也做不到心如止水。他诙谐幽默的谈吐，颀长挺拔的身材，机警深邃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无不让她怦然心动。可一想到陆丽丽咄咄逼人的眼光，想想自己的处境，竺简的心止不住往下沉。
　　孤独无助的日子里，她常常来到河边，面对滔滔不绝的江水，一个人静静地吹着箫。她满腹的忧愁，对爷爷无尽的思念，对家人无穷的担心，在箫声中随着江水缓缓飘走了。
　　生活中的竺简寂寞无助，木讷寡言，可只要回到课堂上，她的自信心就回来了。她变得才思敏捷，口齿伶俐，生气勃勃。特别是作文课上，常常文思泉涌，下笔如神。因为在初中阶段，她最喜欢的便是写作，那是让她彻底放松的表达方式。
　　高中的第一篇作文，老师以《小草》为题，让大家写一篇写景状物的散文。竺简以母校的一块草地为原型，生动细致地描写了春天里铁丝草萌出时的嫩绿可爱 ，极写这片草地的繁盛美丽。然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一个披蓑戴笠的农民将满地嫩生生的草割掉喂鱼。面对满地残茎败叶，“我”伤心难过不已。可是没过几天，草儿又长出来了，不但更加生机勃勃，而且开出了细细的白花，“我”被小草旺盛的生命力深深感染。
　　作文讲评时，语文老师陈敏浩将竺简的文章和沈临风的文章，用毛笔抄写出来，贴在教室的后墙上，让同学们自由评论两篇文章的优劣。
　　沈临风的文章，从“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柔嫩，到“乱花渐欲迷人，浅草才能没马蹄”的繁盛；从“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的幽怨，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豪迈。文章纵横捭阖，吟古颂今，盛赞小草旺盛的生命力。他的文章视野开阔，气势雄浑，文采斐然，着实让竺简钦佩不已。同学们七嘴八舌，有喜欢沈临风的文章的，也有赞美竺简的。陈老师最后总结：“沈临风同学的作文，重抒情，善引用，着力讴歌小草顽强的生命力。且笔力雄健，极富文采。竺简同学的文章重在托物寓意，婉约曲折。写景状物细腻生动，寓意深刻别致。他们的文章各有千秋，但从命题要求来看，竺简同学的文章更胜一筹。我们大部分同学没有看清命题要求，都写成了抒情散文。所以，今天我们的作文是重写《小草》，希望大家根据题意去写。”同学们一片哗然，但还是乖乖重写。
　　竺简又不安分了，她在初中阶段就自由惯了，常常喜欢自拟题目，老师也由着她。于是她跟陈老师说：“老师，既然你说我的作文已合要求，那我今天另写一篇好不好？”
　　“行，你随便写吧。”
　　教室里静静的，只有唰唰唰的写字声。竺简双手托着腮，心早已飞回了美丽的家乡。家乡虽然穷，却山清水秀。竺简的家坐落在祁山最陡峭的山腰上，屋后有一条小溪，常年流水潺潺。小时候，她常常和小伙伴们到溪边打猪草，捉螃蟹。溪水清冽甘甜，是从山顶的龙山水库流出来的。对，就写家乡的这条小溪，题目就叫《春水》。
　　“哗——春水！春水从山顶的水库里汩汩地流出来，顺着青色的像墙壁一样的溪沟俯冲下来，落入山脚的小潭里，激起一朵朵洁白的浪花。浪花在小潭里打着旋儿，穿过乱石，淙淙地流向远方的稻田．．．．．．”
　　没想到，陈老师给了她这篇文章极高的评价：“你的文章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浓淡相宜，意境高远。生活中何处没有诗？你就是那灵气四溢的诗人，希望在文学的道路上好好耕耘，成功就在你的前方！”
　　陈老师当堂宣布由竺简担任语文课代表。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在那些羡慕、嫉妒的眼光里，竺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沈临风微微侧过身子，在她耳旁轻轻说：“祝贺你！别不好意思呀，快站起来答谢同学们的掌声。”她一抬头，正碰上沈临风的目光，那黑黑的眸子里盛满了赞赏 。竺简的心尖上微微一颤，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老师的赞赏，同桌的鼓励，给了她信心，她成了语文老师的得力助手。
　　虽然理科成绩也很优秀，但竺简最喜欢的还是语文课。在陈老师的语文课堂上，她就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无拘无束地快乐飞翔。一次，学郑板桥的诗，陈老师兴之所至，讲了一则郑板桥改诗的故事。一次，年少的郑板桥跟着先生出去玩，走到一条小河边，见一少女尸体仰面朝天，头发散乱，在漩涡中打转。一帮人正忙着打捞。先生随口吟诗一首：二八女多娇，风吹落小桥，三魂随浪转，七魄泛波涛。吟完后连连说：可怜可怜！小小的板桥，才思敏捷，马上发现先生的诗中有些地方不妥，便修改了几个字，诗歌的意境就截然不同了。同学们，假如你是郑板桥，你会怎样改？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闹翻了树林。竺简很兴奋：“沈临风，我好像在哪儿看过这个故事。‘二八女多娇’，意思是一个十六岁的娇艳女子，这老先生怎么知道女孩刚刚十六岁啊？所以应当改成——”
　　“哪家女多娇？”
　　“我觉得改成‘谁家女多娇’更顺口一些。”
　　陈老师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就点名来回答。一连喊了七八个，都不太满意。一转头，看见竺简跟沈临风说得正起劲，就笑盈盈地说：“竺简，看你眉飞色舞的样子，一定改好了吧？来来来，请到讲台上来谈谈你的看法。”
　　竺简吓得吐吐舌头，想要征求同桌的意见。一抬眼，却瞥见沈临风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 竺简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讲台：“先生说‘二八女多娇，风吹落小桥’，意思是一个年方十六岁的美丽女孩，被风吹落小桥掉落河中。先生怎么能肯定姑娘刚刚十六岁，又怎么知道是被风吹落小河的呢？说不定是自己想不开，跳河自尽的呢。如果改成‘谁家女多娇，何故落小桥’，是否更贴切？”
　　“好，改得好！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人的三魂七魄谁能看得见呢？不如改成具体可见的‘青丝随浪转，粉面泛波涛’。”
　　“啊，竺简同学才思敏捷不让板桥呀！”陈老师惊叹。
　　陈老师，其实我以前看过郑板桥改诗这个故事。”
　　“那也不错，博览群书才会见多识广。同学们以后要多向竺简学习，多读多写，下笔才有文采。”
　　回到座位上，沈临风偷偷笑她：“嘿，你怎么那么实在啊？你不说你看过这个故事，也没谁知道呀！”
　　“看过就看过嘛，干吗要撒谎？”
　　期末考试时，竺简考了全班第一，比沈临风还多两分。同学们再也不敢小瞧她，也不再孤立她了。
　　啊，读书的日子真快乐！现在想起来，竺简的心里还溢满温馨，那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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