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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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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暮色落下前,阳泉宗的草药弟子们赶回了宗门。
三百年来,慕名寻仙而来的络绎不绝,历经数代后,门下弟子逾万。
阳泉宗并非来者不拒,相反择徒极严,留下的弟子根骨悟性皆佳,可谓是百里挑一,即便如此,仍有超过九成的弟子被挡在朝闻境门槛之外。
纵然此生很难跨入朝闻境,这些弟子也不愿离去,就留在阳泉宗,平常打打杂,听听长老授课。或许有晚慧的终有一日能越过那道门槛;即便不能,跟着教习长老修行,也可强健体魄,增长见闻。
平时劳作皆有报酬,采药更是难得的好差事,运气好能得到珍贵灵药作为奖赏。今天有惊无险,所幸收成还不错,个个脸上都有笑容。
更有人打趣险些失足掉崖的两位,莫不是在山中遇上了仙缘,若有一朝发迹,可别忘了其他兄弟。
正说说笑笑的,有位穿着月白色弟子服的青年,迈步走了进来。
众人抬眼望去,顿时恭敬地起身行礼,就连管事长老也拱手道:
“杨师侄,可是大执事有事吩咐?”
来人正是杨醪,他素来礼数周全,当下团团地回了一礼,随后和颜悦色地向长老问起上月的药材可都归纳整理好了。
“按例,所得药材只留下三成入库,一成送往五台山,余下六成送往系舟山。这个月都快过半了,可不能再耽搁下来了。”
长老连忙称是,“系舟山的药材,上月已然送了过去,其他的皆在库中。”言罢带了个弟子亲自前往库中清点,留杨醪在堂上稍坐。
杨醪一边接过弟子奉茶,一边听药堂弟子们说着今年的收成,他含笑点头似有嘉许之意,忽然一声长叹,
“天台山的灵药,素来是阳泉之冠,可惜,泰半都送去了系舟山,如若不然,未必就不能由炼药堂长老多得几炉洗髓伐筋的灵药。”
药堂弟子闻言愣住,洗髓伐筋的灵药固然引人神往,可是系舟山这些年的份例从未变过,也无人质疑。于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杨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神色,含笑道:
“且不说圣人,就是系舟山上那两位师兄乃天纵之才,得再多的份例都是应该的。只是我听闻那位小师弟从小体质极弱、根骨欠佳……唉,这数不尽的灵药流水似的到了系舟山,却也未能稍见成效,可惜啊可惜!”
药堂这些打杂的弟子,多是根骨不佳无缘仙途的,骤然听闻系舟山上有个与他们一般的小弟子,许是资质比他们还差些,却仗着师尊师兄福荫,每年都浪费着阳泉宗几千名弟子都能分到的资源,不由心中意难平起来。
对天下宗门而言,圣人是开山立派的根本,而无圣人坐镇,终要仰人鼻息。
圣人之外,对于各宗门而言,最重要的是能将宗门发扬光大的青年俊才。
系舟山两样俱全,故而无论占去多少资源,都配得上宗门的供奉。
但是那个刚刚年满十七的少年呢?他何德何能?
杨醪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离开药堂的一路上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就是要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对系舟山上那位天选之子的不满与猜疑,都种入整个宗门弟子的心中。
一个不受世人敬重爱戴的“主角”,还能呼风唤雨吗?
不过,这样还是太慢了。朝闻台在即,一个阳泉宗,还不够。
回到大执事处,他就提出想去外务历练一番。
阳泉宗日常事宜分为“内务”“外务”两派,井水不犯河水。大执事主管内务,听闻此言未曾犯难,点了点头:
“我会派人去打个招呼。不过内务也别荒废了。”
杨醪不想如此顺利,对于身兼二职并没有抱怨,对于大执事的看重反而洋洋得意。
能者多劳嘛,何况何需他亲力亲为?反而,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处。
旷野之中,有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旁边跟着一个丫鬟。一行人脚不沾地,眨眼已过数里地。
轿中传出了一个娇柔无匹的声音:
“到哪里了?”
“已是黄河边上,过了河就是太行地界了。”
“往西走,我们先去王屋山。”
系舟山上,空间微澜,仿若水面漾起了波纹,随后涟漪散去,光滑如镜,这是他们师门独特的传讯方式,名曰“镜花水月”,传讯之人正是殷念秋。
师兄弟到了军都陉,从西到东走了个遍,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小师弟极少下山,看了那山川壮丽、雄关景象,贪看风景,过了居庸关才觉天色渐暗。
以他们御剑的速度,找个城池歇息落脚不过须臾,却在经过灵寿县附近,小师弟偶有所感,三人落在了这边山林,转瞬就见小师弟倚在一株古木旁沉睡不醒。
“弟子曾听师尊提起,有位祖师曾在梦中穿过太行八陉的结界,因此不敢上前惊扰,想着先向师尊求证。”
师尊颔首,面色未见凝重,令得萧忆枫心头稍宽,就听师尊言道:
“无需打扰。四方结界虽是按太行八陉依次布下,但正因如此,这几处结界反而最为牢固,若有异常未必先出在这些地方。”略作沉吟后,又添了一句吩咐:
“你们在太行山中游历,不必拘泥路程,不妨依你小师弟行止。”
萧忆枫心中隐约有过猜测,此刻大胆问道:
“弟子愚钝,此次下山,可是师尊交给小师弟的历练?”
师尊摇头微微一笑,
“并非如此。只是你小师弟与太行休戚相关,他的感应会更加敏锐一些。你二人从旁相助,自可事半功倍。”
萧忆枫点头称是,又问起小师弟的梦境。
“是梦非梦,是为幻境。”
“幻境?”
“天下幻境各不相同。太行结界乃是上古仙家的封印,幻境亦等同于三千小世界。”
“上古仙家的封印……”
萧忆枫好奇道:“太行结界不是这三百年阳泉宗布下的吗?怎会有上古仙家的手笔。”
师尊略作沉吟,答道:“不怪你不知晓,阳泉的典宗也未有记载。”
封印年代已不可考。仅余的数篇前代掌教笔记中,曾记载了三百年间有几位触碰封印之人,经由弱水被传送到未知的小世界中,也因此机缘巧合下加固了四方结界。
古籍残篇中有记载,上古神魔可利用弱水作为连接世界的通途,穿越任意的时间与空间。
三千弱水,世界万千。
“所以,小师弟陷入太行结界里,实则是通过弱水前往了不同的时空?”
萧忆枫低声惊叹,实则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师尊颔首道:
“这一入梦,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留下念秋看护,你带着那小家伙速速返回系舟山。”
萧忆枫领命,切断镜花水月的联络后,举步折返去找两位师弟。
殷念秋正襟危坐,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树下的少年。
方圆百米内,有萧忆枫布下的阵,无论飞禽走兽,都无法接近树下酣眠的少年。
殷念秋坐在阵眼上,他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萧忆枫赶回来后,向他交代了师尊的吩咐,随后简要地说明了小师弟身上发生的事。
殷念秋握着剑鞘,轻声道:
“师弟何时醒来?”
“入梦一事实难揣测,或许三两时辰,或许三两天。”十天半月也并非没可能。
“那……师弟的菩提子随他一道入梦吗?”
“那是自然。”
殷念秋低下了头,心道:好在里面放了些糕点,若是饿了,稍可充饥。
萧忆枫临行前,叮嘱三师弟。
“我一人动身,御剑来回,不出一个时辰必然回转。”
“你在此看护小师弟,切不可心急冲动。”
他深知自家这位三师弟心思简单,平素入心的除了剑道就是师门,且从小就对小师弟看护得紧,生怕他着急起来不管不顾,想法设法追随入梦而去。
师尊说过,三千弱水,亿万通途,这一追去,能去到一处的几率实在太小。
大师兄离去后,殷念秋端坐不动,目光未曾稍离。
过了不知多久,忽见师弟眼睑微颤,白玉一样的脸颊上,落下了一行泪来……
郁离知道,他入梦了。
却不知,是谁的梦境。
一行骑兵,服色以蓝色为主,左衽窄袖,长裤革靴,看着倒像是塞外的胡服;观其相貌,却又是中原人士。
匆匆出城,打马往北而去,卷起漫天尘烟!
举目北望,天高云阔。
郁离忆起他们师兄弟三人原本是要南下的,想了想,仍是往南边出了城。
行出数十里,遇见一片山林。
忽而听得一曲琴音,寻声而去。
有人峨冠博带,坐于台榭之上,抚琴一曲。
白鹿皮做的冠,饰有两枚彩玉,交领右衽,长袂素带。举止疏朗,眉目温和而湛然,惟眉梢凝结着挥之不去的轻愁。
郁离走到高台下,随意捡了一块青石坐下。
那人一曲弹罢,举目望来,笑道:
“惭愧,见左右无人,在此抚琴自娱,扰了小公子清听。”
郁离落落大方地应道:
“我不通音律,误入山中,为琴音所留。不知先生弹的是什么曲子?”
“蒹葭。”
“小公子若不见弃,可愿再听一曲?”
郁离原本只听了半曲,见他愿意从头至尾再弹一遍,自是极好的,于是托腮凝听。
忽而,不知听到曲中何意,眼睛稍眨,从睫毛上滚落一颗泪珠。
那人停弦问道:
“小公子可有思慕之人?”
啊?
郁离双目微睁,不解其意,显是懵懂还未开窍。
那人瞧在眼里,低笑了一声,
“不妨事。”
轻捻琴弦,声音也如琴曲一般温柔。
“小公子既然听此曲心有所感,必是至情至性之人,他日定得良缘。”
这句听懂了。
少年脸颊微红,好在暮色渐深,那人又隔得远,想来看不出来。
他起身欲离去,问道:
“先生为何独自在此抚琴?”
那人指着北边的城池,言道此处离驿站不远,他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抚琴散心。
“国君命我出使北狄,唉,当今天下,何人尊王室之命……”
“战火连年,干戈何时平息?”
“有生之年,不知能否返回故土,若是小公子路过国都,可否帮忙传回一封家书?”
见郁离颔首,连忙起身,双手将书信递来。
“她住在洛水畔……”
行走间,腰畔佩玉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比之入梦前听到的山涧泉流更为清越。
郁离心念微动,眼前景致有了变化。转瞬之间,离开了崇山峻岭,睁开眼,脚下乃是繁华之都。
耳畔不闻叮咚声清越,铁匠铺的敲敲打打声不绝于耳。
郁离所立之地,是青石板长街,行人来来往往。
他见路旁有位老人在晒太阳,走过去问道:
“请教老丈,此地可是国都?”
先前的梦境历历在目,记得那人请他往国都传书,如今书信仍攥在心中,那此地莫非就是国都?
老人上上小下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一副不问世事的富家公子模样,笑问道:
“敢问小公子,可是头一回随家人来北地游历的吗?”
郁离言语稍顿,答:
“是第一次离家。”
老人笑呵呵道:
“原来如此,此地乃是燕京。”
说话间,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旁经过,郁离在山中未曾见过,目光好奇地随着那红艳艳的果子而动。
老丈在旁见了,乐呵呵地招手请小贩暂留脚步。
“既是初来此地,老朽理应做东。”
小贩取下一串糖葫芦,老丈却没有从袖子里摸出铜币来,一时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郁离忽然感觉一道既熟悉又疏离的目光,若有实质一般地粘在他的身上,举目四望,未见异样。
回头,瞧见老丈讪讪的样子,轻声道:
“我不爱吃这个。若是老丈家中有小儿喜爱……”他可以追上去买两串,答谢这位友善好客的老人家。
老丈摆了摆手,“不用了。我那孙儿,前些年去仙山寻访仙人了。”
随后又殷切问道:
“小公子可是与家人随行失散了?可到老朽家中稍坐,寒舍简陋,但仅老朽一人,倒也清净。”
“家中没有其他子侄后辈?”
老丈见少年眼中神色关切,爽朗笑道:
“老夫身子骨还康健,还盼着跟孙儿团聚呢。”
说完,瞧见小公子沉默不语,问道:
“小公子怎么了?”
郁离低着头,闷闷道:
“家中也有老人。”
“老人家,你的孙儿去了哪座仙山?”
“听闻是在太行山中,不知拜在哪座仙峰的真人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