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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堪命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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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闭关了?”
萧忆枫一路回到系舟山上,刚到师尊的院落前,青衣罗裙的少女掩门而出。
迎上前来,款款问道:“大师兄何故折返?”
萧忆枫甩下手中负累,少叙几句,得知了师尊闭关的消息,不由诧异道:
“怎的如此仓促?”
圣人一旦入定,短则三五月,长可数百年。以往师尊若要闭关,都提前知会弟子,不知这次为何如此突然,他们前脚下山,师尊就闭关了。
五师姐摇头,“师尊未说缘由……”
说话间,登临境修士的耳力,明察秋毫的目光,精准无比地逮住了老槐树根下,蠢蠢欲动想要溜之大吉的小东西。
五师姐也瞧见了,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院落里传出了师尊的声音:
“是忆枫儿?你且进来。”
萧忆枫微怔,以师尊的境界,一旦闭关即刻便能入定,此后不听不闻、不言不语,即便山崩地裂也不会受到干扰。他的修为更是与师尊差了一个大境界,绝无可能让师尊从入定中惊醒。
低头沉吟之际,瞧见手下的小鬼安静如鹌鹑。
倒也不傻。小师弟那一剑,连阳泉宗长老都未能感应到剑起于何方,只有这个小东西,打从照面起,就对小师弟畏畏缩缩,像是仍为那一剑的威能所摄。乖乖束手就擒,回来这一路上没少打逃跑的主意,只是论修为,萧忆枫已是登临镜大圆满,尚在两位师弟之上,如何能让它挣脱了去?装乖了不多时,方才被他扔下,就动了逃跑的心思……
此时未见师尊的面,已是如此乖觉。
萧忆枫将它提起,推开门,穿堂过院,一路进了内室。
萧忆枫推开门,穿堂过院,一路进了内室。
但见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一蒲团,师尊端坐其上。今日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入定,大弟子落在山巅那刻,心有所感地睁开了双眼。
未待出言询问,已然瞧见萧忆枫手中提着的小鬼,目光稍凝。
那小鬼看着岁数不大,像是早开了灵智。此刻感觉到圣人境界的威能,伏地装死,不敢稍动。
待到萧忆枫回禀了途中遭遇,师尊沉吟半晌,缓缓言道:“为师闭关在即,你可前往阳泉宗向掌教亲禀此事,掌教自会处置。”
大弟子应了一声,没有立刻离去,仍是好奇师尊为何突然闭关,心下踌躇,不知该不该问。
师尊看出他的心思,喟叹一声,也不瞒他:“为师此次闭关,乃是为了昨日所言的西洲通道。”
昨日听闻师尊言道掌教不日闭关,萧忆枫料想宗门事务冗繁,今岁又是朝闻台大比之期,掌教少说也要在半年之后,将门内事务交接完毕,才有闲暇准备闭关,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不想师尊竟会先一步闭关,萧忆枫暗忖:以往掌教但有所请,未见师尊如此上心……却听师尊问起师弟,答道:
“两位师弟未曾一道折返,仍是往北边去了,稍后我自去会合。”
萧忆枫仍在想着心事,漫应道:
“有三师弟在,料想无碍。”
但见师尊抬头瞅了他一眼,方才猛然醒悟过来。他只想着以三师弟行走天下的威名,到哪里都吃不了亏,却疏忽了一事。
往日里三师弟下山,都是他这个大师兄前后打点,
此次三人结伴同行,省却了许多准备功夫。途中偶遇突发状况,他一人折返师门,匆忙之间忘却了他的两个师弟,与路痴无异。前次偷溜下山,不过走出百里,兜兜转转几个时辰方绕回山上。
萧忆枫此时更是有了深一层的领悟:师尊让两位师弟下山历练,点名要他同行,思来想去原是让他做保姆的。
“弟子即刻动身,想来两位师弟走得不远……”然而此番是御剑,须臾之间已过千百里。
师尊轻叹道:“无妨。”
师尊既如此说,应是无碍,却听师尊轻哂一声,
“若是你小师弟出事,掌教怕是头一个坐不住的。”
太行山域八八六十四个宗门,除却南边比邻的王屋山,北边的五台山,西边的系舟山,尽是阳泉宗及其附属宗门的底盘。
尤其是一路御剑而行,不知穿过许多禁制,行踪想要瞒过阳泉宗掌教的难度更甚于瞒过圣人耳目。
此刻既无动静,想来并未出什么乱子。
萧忆枫心神稍定,躬身应了一声,随口问道:
“弟子愚钝,此次下山巡查结界,可是师尊交给小师弟的历练?”
“结界无关紧要,走走看看,是否会有在山上不能有的感悟。”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若非一一尝过,如何能知修行为何?”
萧忆枫若有所思:“小师弟至今无法引气入体,可是因为修行另循法门?”
“并非如此。”
“你小师弟非是不能引灵气入体,而是……纵有万千,不过存其一。”
“昨日你不曾问,然今日折返,也是因缘使然。你既应承了掌教接位一事,早晚说与你知。”
“你小师弟,与旁人不同。”
何为不同?
天命。
神州修仙宗门林立,压制了世俗皇权,天下无不敬仰。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有寻仙问道之心。
然而,万万人中,能跨过那道修仙门槛的不足万分之一。
修仙者的第一重境界,称“朝闻境”。
取自“朝闻道,夕死可矣。”
意谓迈过此道门槛,方才与修道有缘。
佛门称之为有“慧根”,道教名曰“道心”,而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有“仙缘”。
迈不进朝闻境的,一生都是凡夫俗子。
能迈过此道门槛的,年纪亦是天差地别,有年轻人,也有白头翁。
萧忆枫六岁悟道,殷念秋算来尚不足六岁。
可是,他们的小师弟,是天生的朝闻境。
出生就越过了修仙的门槛。
万事万物,依循天道,任何的馈赠都不是没有代价的。
得天独厚,未必是真的受天道眷顾。
“都说太行的灵脉在系舟山,不如说,你们小师弟就是太行的灵脉。”
太行山纵贯中原,因其地势,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浸润了太多血色,刀剑争鸣声与杀伐戾气经久不散,绝非仙家福地。
千余年前,游方僧道偶然穿山越林而过,惊异于此地灵气浓郁,不啻于福地洞天。及至阳泉立宗,为天下望。
不知从哪一天起,宗门的前辈忽觉灵气渐渐稀薄,与其他仙山洞府不同,仿佛不是无穷无尽的;又或许是宗门、弟子越来越多,灵气也如山上的古木,若是砍伐过度,终有绝迹之时。
随之而来的,是阳泉宗自上而下,修行速度逐渐滞缓,立宗三百年的仙门,却不曾再出过一位成圣境。就连门下弟子,出类拔萃者难寻一二。长此以往,宗门渐衰已成定数。
直到那年,系舟山上的圣人,在半竿翠竹下,捡到了一个小小婴儿。
从那以后,太行的灵气,奇迹般地复苏了。
世间万物皆遵循法则,有“得”必有“舍”,一方平白无故受益,多是从另一方夺取。
萧忆枫素来知晓,小师弟从小身子骨就弱,比寻常的凡夫俗子还不如。一年到头,小病小灾不断。
天赋之强悍,惊世骇俗;却又比谁都弱。
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除了我与掌教,你是第三个知晓的。”
掌教没有不舍得的,与其说是看顾后生,不如说是与供奉师尊一般无二,不,甚至隐隐约约之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想要萧忆枫继承宗门的栽培之意,也
若说是看师尊的面子,系舟山上弟子不少,即便是对萧忆枫这个掌教亲自选中的继承人,都不见得有这么大方。
偏偏没有不舍得的。
若说在襁褓中,尚不知小小婴儿与太行灵气复苏之间有何等因果,且称之为天降福星;但在小儿逐渐长大,修行一日千里之后,始现端倪,才晓因果。
“你小师弟,虽是天纵之才,但万般灵力收纳与体,却只是打个转,半点不曾留下。故而虽抵登临之境,却连朝闻境的灵气锻体都做不到。”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就好比山间一眼清泉,却要灌溉大江大河。非但入不敷出,还赊欠得越来越多,终有彻底失衡、枯竭干涸之时。
“长此以往,怕是支撑不过及冠之年。”
萧忆枫一颗心沉入了无边黑暗之中,仿佛听见虚空中自己的声音在问:
“那、要如何才能渡过此劫?”
“除非有通天之能,跳出三界五行,脱离因果法则。”
师尊眼中露出了悲悯。
“为师曾卜算过,”
“可是,西洲——”西洲那么远,与神州乃是两个世界,或许会有不同呢。
“西洲虽远,变数更多。”
问询掌教后方知,通道往返皆需十六日,而使者已在神州盘桓了三日有余,拜别掌教下山后即刻回转,堪堪能在通道关闭前抵达西洲。
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即刻追上使者将小徒儿送去西洲。只是……倘若于事无补,六年间无法返回故土。
而他于除夕夜起了一卦,往后三年间,神州有小徒儿的几桩造化,能否扭转乾坤尚不可知,终究是个指望。
“若是三年后……”
“那么,为师纵然逆天改命,也要试着为你小师弟斩断因果。”
萧忆枫听了这句话,不由想起了竹舍篝火旁的针对“斩尘缘”的论道,一时有些恍惚。
师尊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言道:
“斩尘缘从来不是飞升之途,而是……诅咒。”
“吾也曾想为他斩断这世间因果,奈何……无此通天之能。”
通天境?
遨游四海,与天地齐寿。
已有千年,不曾听闻有人飞升。
上古相传有一秘法,乃是一位通天境的修士所创。
功法练成之日,斩断了那人与世间的一切因果,而他在世间的一切足迹,于天地间留不下半点记念。
“如此,世人皆忘却了他的名字,秘法也失传了千余年。”
然而,那人有一名弟子,用师尊的配剑,在手心刻下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知。”
萧忆枫愣住了。
师尊叹了一口气,
“是真的无人知晓,也不知失落在哪个小世界里。”
萧忆枫百感交集。
才为有了转机而振奋,待到听闻是此等惊世骇俗的秘法,忍不住想:或许当真能斩断小师弟与太行的因果,可是真要让他茕茕于天地间……
终此一生,无人相忆,无杯酒凭吊?
未及惆怅,再听闻秘法下落无人知晓,仿佛在山巅一脚踏空,无依无凭。
“若是找不到……”
师尊沉默许久,缓缓道:“先人能做到的,为师未必做不到。”
“成圣境与通天境之间的距离,或如日月之遥不可及,然而……倾尽全力也并非不可触及!”
千年来,不是没有成圣境的修士试图冲击过通天境,有些人
只能看一眼,却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但只要足够强大、足够坚定,却可以比任何人站得都离那道门槛更近,甚至在一瞬间将修为提至与通天境一致,哪怕只是一瞬间……
纵然,那是最后的生命光辉。
他没有问,若到那一日,太行灵脉如何解决,阳泉宗会如何。
兴衰自有定数,原本修仙界中一片荒芜之地,还是一片荒芜之地。
人,不修行,不会死。修行得慢,更不至于立时就去死。
若有人说,修行得慢了,越不过仙凡之隔,寿数终有尽头……
他年阳泉宗的掌教不知作何抉择,眼下身为系舟山上的大师兄——
萧忆枫会答:
“好事呀。”
“生于人世间,能寿终正寝,还不是福气?”
不过些许修行的便宜,断不值得让小师弟用性命来换。
师尊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很想看看将来,他的大弟子成为阳泉宗掌教后,是否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萧忆枫不知师尊为何叹气,只是想起了怀璧其罪的道理。
他能如此想,不代表人人皆会如此想。
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个秘密就连他们几位同门也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