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技巧指导手册》观竹

6、06 没有对象不

　　“程医生，杨女士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路上堵了车，要晚半个小时才到。”

　　“我知道了，”程皓一边应着，却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手机，继续噼噼啪啪地打着字，“反正下午也没其他预约，让她慢慢来，我在这儿等她。”

　　“好的。”小美离开前，带着半分幽怨的眼神瞄了程皓一眼，不禁摇头叹气。自家诊所那位大股东已经够不靠谱了，现在连二股东也整天一副失魂落魄不务正业的样子，今年年底正常发年终奖还有望吗？

　　然而这时的程皓却没心思去关心员工的年终奖问题。

　　“你前天才淋了雨，昨天给你煮的鱼粥你也没喝多少，今天就开始撒欢到处跑？汪绿萍同志，我不得不以一名医生的身份义正辞严地跟你说，你在对待自己身体健康问题上的态度非常不端正。”

　　“我早就没事啦，程医生。哎呀不跟你说了，我该下车了。”

　　“你去哪儿了？”

　　“科技馆。”

　　“你去那儿干嘛？”

　　“看星星呀。先不聊了，就这样吧，拜拜。”

　　之后汪绿萍就再也没回复过自己。程皓有些郁闷地将手机屏幕轻轻扣在桌面上，寻思着为什么汪绿萍大前天和前天还有昨天才窝在家里当自闭儿童，今天居然有心情去科技馆看什么星星？

　　大雨里汪绿萍那沉默而冷静得可怕的侧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莫非……去科技馆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把出门放松心情当借口，偷偷地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卧轨？不，这比跳楼和上吊更难看；投河？万一她会游泳，绝对不会选这种方式，万一不会游泳，那溺水也是很难受的，而且如果尸体被冲走了，泡在不知哪条河的下游一个星期都没被发现……难道包里已经藏好了水果刀要跑去跟渣男同归于尽？就她那小身板，万一又没成功呢？烧炭……他上网查过，其实吃安眠药烧炭的模样，是众多结束生命的方式当中最美的，上次跟她提了一嘴，难道她突然想起来就打算到药店买安眠药……

　　…………

　　一阵手机铃声把程皓从脑补小剧场里拉了回来，他被咯噔一下惊醒，看也没看来电显示，赶紧接起电话。然而一听对方的声音，才有些抬头迹象的情绪又一下子跌到谷底。

　　“喂？……哦，是你啊。你又怎么啦？”

　　“程老师……”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无精打采的男声，“您最近怎么都不更博啦？”

　　“没时间就不更了，我又不是营销号。我要是保证每天更新，你是不是保证每天给我打钱啊？”

　　“打！当然打！你要多少钱，我现在马上就给你打！”

　　“你等会儿！”程皓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对方，“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昨天才给我打了电话，今天又来？”

　　电话那头的宅男带着哭腔跟程皓大致交待了前因后果，原来他这几天一直在跟踪那个被自己当成偶像还想顺便当对象的cosplayer，由于她平时一出门就准化妆，导致他怎样都没法亲眼目睹她素颜的模样，再怎么苦思冥想也不得其法。然而今天早上“幸运”之神总算降临，他继续在她楼下蹲点，终于见到了她素面朝天地从小区里走出来——说得文雅一点，那“后现代”的画风和残酷的真相却把他吓了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哭着逃出去秒速打车回家。

　　“我敢肯定那就是她！一定是她！因为……因为那个跟她穿上cos服在台上走秀时一样闪闪发光的水钻挂包，就是我亲自设计送给她的！”

　　程皓听着对方的叙述，早就被气得七窍生烟。

　　“你瞧瞧你，一大老爷们就那点出息。你挺有能耐的啊？自己没做好心理准备就一个人跑过去盯梢，被现实砸出个人形坑就跑我这儿哭诉，你这不是在故意埋汰我吗？我告诉你啊，我的招牌只有我自己能砸！”

　　“程……程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不管她的真面目是什么样，你都会照样包容她。如果你连一个女孩卸妆后的模样都接受不了，就别在我面前提什么真爱。你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话，再打电话来骚扰我就直接拉黑了啊！”

　　“噢哟，火气怎么那么大呢？这小美也是，空调坏了也不记得找人来修。”一身西装革履准备出门的张铭阳慢悠悠地路过，见铁哥们脸色不善，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不是之前那哥们又打电话来骚扰你了吧？”

　　程皓没吭声，相当于默认了。

　　“我看你啊，其实就是：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程皓白了他一眼。

　　“好端端的吟什么诗？恶心不恶心啊？”

　　“就我说吧，你这一单生意根本没开张，本来要凑对了，结果误打误撞把人给拆了，月老变王母娘娘。哎呀……”

　　程皓倏地站起来：“我现在马上立刻回家改门锁密码！”

　　“哎哎哎，别别别，我现在马上立刻在你面前消失，行了吧？”

　　这个总是厚着脸皮雀占鸠巢的家伙终于消失后，程皓回到椅子上重重地呼了一口闷气，想了又想，决定再次给汪绿萍发了条微信叮嘱她注意安全。

　　“程医生，杨女士已经到了。”小美敲了敲门。

　　“我现在就过去。”汪绿萍还是没回微信，程皓默默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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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绿萍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工作室所在的大厦附近一带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即使到了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按理说那些歹徒和人贩子压根不会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实施犯罪，然而直觉告诉汪绿萍，从她走出地铁口的那一刻开始，就千真万确地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尾随了。

　　这下该怎么办？如果直接等电梯，万一她电梯门还没关上，歹徒就眼疾手快地掰开电梯门冲了进来，再关上电梯门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劫持到空无一人的天台……

　　难道要走楼梯上去？就算自己穿着行走便利的平底鞋，也别忘了对方是一个比自己高大壮实的男人，脚力和脚程肯定比不上对方，自己跨一步，对方就能跨三步，万一被他绕到跟前用力一推……

　　汪绿萍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惊出了一身冷汗。尽管现在是黄昏，好在大堂里来往的人还是有不少的，料想对方暂时也不敢乱来。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捏紧了手机，想起昨天程皓在微信上给她发来的《独身女子安全守则108条》，凭着自己的记忆快速默念了一遍。

　　对！还有那瓶喷雾！汪绿萍摸了摸斜肩挎包，顿时心生一计。被爱人和亲人同时背叛的残酷事实都没能将她击倒，区区歹徒又有什么可怕的。这样一想，心跳便恢复如常，她定了定神，昂首挺胸并假装若无其事地慢悠悠走向安全楼梯口，凭借多年练舞成就的柔软灵活度，推门进去后迅速一闪，躲到防火门后角落里，迅速戴上随身携带的墨镜和口罩。

　　果然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汪绿萍右手食指轻轻压在在喷雾按头上随时准备就绪。待那歹徒推门进来——

　　“啊——————！！！”

　　一声惨叫。

　　“这、这是什么……我的眼睛！还有鼻……咳咳，咳咳咳，咳……这什么东西，怎、怎么这么辣……咳咳咳咳咳……”

　　汪绿萍快准狠地朝对方喷了好几下，正准备转身撒腿往楼上跑。才跑了两步，突然发现这声音似曾相识……她回头一看，比发现自己被尾随时更加惊慌失措。

　　“程皓！怎么是你？！”

　　一股难以形容的呛辣感从鼻腔直冲脑门，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嗓子又干又热，肺都差点给咳了出来——这就是眼前程皓被正面攻击后的真实写照。

　　汪绿萍满脸抱歉地用小扇子不停地扇风，努力让周围的空气流通起来，忙不迭地掏出纸巾给他擦掉不断冒出的眼泪和鼻涕，等他能睁开眼睛后再拉着他往上走半层楼，让他坐下休息。弄清楚程皓跟着自己的真正原因后，更是愧疚不已。

　　“对不起啊，我真以为是光天化日抢劫的……如果我当时回头再确认一眼，你也不会变成这样……”确认那呛人的辣味终于消失，汪绿萍才摘下墨镜和口罩，双手合十对着程皓诚恳地道歉。

　　“所以你真的去科技馆看星星了？”被强烈的辣椒味猛烈攻击导致的咳嗽让程皓的嗓子变得沙哑了不少，尽管眼睛鼻子通红浑身难受，看见汪绿萍精神状态还不错，也就放心了下来。

　　“真的！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要给新作品打造一个星辰大海的舞台背景，虽然你说我不需要考计算机证那么麻烦，但我觉得收集素材和补充常识还是很有必要的，就到科技馆去了。”汪绿萍侧头看着程皓，一下子明白了他内心的想法。一股暖流注进心里，她的鼻子有些酸，“程皓，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不会去做傻事，更不会去找……找他拼命，真的。”

　　她用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望向前方，声音虽小而清晰。

　　程皓侧头看她，尽管脸颊又肿又疼，还是禁不住挂上了微笑。

　　“哎呀，我怎么还在在这儿跟你闲聊，”汪绿萍整理好挎包里的物品，把包重新背到肩上，“没想到第一次用这种防身喷雾，居然还误伤了友军……走，我送你上医院。”

　　口腔诊所附近就有一家挺出名的三甲医院，汪绿萍给程皓戴上了自己的墨镜和口罩陪着他往医院走去。一踏进大堂门口，就问程皓拿了诊疗卡就往排着长龙的挂号窗口冲去。

　　“我给他开了吊瓶和一些口服的抗过敏药，打完吊瓶吃点药就没事了。记得饮食要保持清淡。”戴着一副目测起码800度的黑框眼镜、眼角的褶子起码能夹死一两只蚊子的老医生对着汪绿萍说了一口清晰而标准的普通话，然后扶了扶镜框抬眼看向一脸狼狈相的程皓，“小伙子年轻力壮的，别动不动就吓唬人家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害人把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你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尽管事实跟医生判断的情况有微妙的出入，程皓还是陪笑着跟医生道了谢，在汪绿萍的陪同下捂着通红的鼻子走出急诊室。

　　交完钱拿了药，汪绿萍也跟着程皓走进输液室。随着透明无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进血管里，看着程皓脸上的过敏症状终于减轻了许多，汪绿萍总算松了口气。

　　“太好了，眼睛和鼻子现在没那么肿了。”

　　终于缓过劲来的程皓眼睛半闭着挨着椅子，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身上一直带着这种东西？”

　　“是你教我的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独身女子安全守则》第100条——有条件的话随身携带一瓶喷雾，对女孩子来说比任何防身器具都好使。可是我的订单还没寄到，今天出门前就赶紧问工作室的另一个女孩子借来一瓶同款的。”

　　汪绿萍晃着手机给自己看微信聊天记录，程皓顿时哭笑不得。

　　“那还不错，证明你的警惕性很高。哎，我说你也别难过了，这玩意儿虽然……咳咳，确实非常重口味，我觉着顶多也就晚上回家睡一觉就能恢复过来。你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都多少点了，赶紧回家好好休息。”

　　“我怎么可以撇下你一个人！”汪绿萍马上反驳，“你现在这状态，晚上还能开车回家吗？”

　　“我打车不就得了？”

　　“那也不行，你还没吃饭吧？晚上回家还怎么做饭呀？”

　　“我现在就让张铭阳给我打包外卖。”

　　“外卖的东西不干净，现在更不能吃。你没听医生说接下来几天饮食都要保持清淡吗？待会儿跟我回家，我给你做点儿清淡的。冰箱里还剩了些食材，足够了。”

　　程皓有些迟疑。

　　“你工作室里的小伙伴都回来了吧？”

　　“嗯，都回来了。这几天大家都玩疯了，回来收收心，也该开始排舞了。”汪绿萍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那我更不能上你家，我倒是没所谓，就怕玷污了你的名声。”

　　“那你先回诊所休息，我做好了饭带下去给你。”

　　“不行不行，”程皓摇着另一只手拒绝，“你不是要比赛了吗？还要创作新作品，你这么忙，我绝不能麻烦你。”

　　“行啊，”汪绿萍突然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你的意思就是连朋友也别做了是吧，那我现在马上微信给你转账，银货两讫，我对你的委托就当做已经完成，以后各走各的路。”

　　尽管已经折腾了好几个小时，输液室依然挤满了人。旁边有几个病人和家属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了看，程皓睁大眼睛抬头看她：“……你别开这种玩笑。你，你赶紧坐下。”

　　汪绿萍眼神无比坚定：“你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程皓再次完败，终于妥协。他抿了个一字笑。

　　“好，那我这几天就不做饭了，这次换我来当一个饭来张口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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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所里，一群大长腿小姐姐把在前台确认日程的小美围了个水泄不通，光明正大地开始讨论八卦。有几个还时不时偷偷地往程老板的办公室看上一眼。

　　“姐妹们，咱们的程医生是不是终于交上女朋友了呀？”

　　“我看挺像的，在里面跟程医生一块儿吃饭的那女孩子，不就是上次抱着个电脑来找他的那位吗？”

　　“还不止呢，在那之前已经来找过好几次了！”

　　“啧啧啧，瞧他俩谈笑风生的样子，我都快羡慕死了。”

　　“小美，你怎么不吭声，你天天跟程医生呆一块儿工作，来给咱们透透风呗？”

　　“他跟谁谈恋爱我可管不着也没兴趣知道，”小美终于从一堆表格中抬起头来，撇了撇嘴，“我呀，只担心程医生彻底变成恋爱脑导致疏于业务精进搞得我连年终奖发不了。”

　　“程医生他绝对不可能恋爱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朝那名叫小叶子的护士望去。

　　“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了？”

　　“就是呀，你又不是他的对象。”

　　“我就是知道，”小叶子一脸忿忿，往程皓的办公室伸手一指，“如果那个女的真的是他的女朋友，会像喂兔子一样给无肉不欢的程医生弄去一大盘胡萝卜加青菜吗！”

　　事实上，当汪绿萍笑盈盈地将一盘五颜六色的青菜加杂粮饭端到跟前时，程皓也觉得自己被当成兔子来喂了。

　　“就……没有荤的吗？”

　　“当然有了，”葱白素手往刚刚剥好的水煮鸡蛋一指：“这不就是吗？”

　　“…………”

　　“快趁热吃吧。”

　　眼前这两盘在汪绿萍眼里的美食，只会让程皓疯狂地唤起对红烧肉的思念。可是他实在不忍心扫对方的兴，打起精神吃了一口杂粮饭。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持身材，”程皓瞄了一眼盘子里的水煮蛋一脸严肃，“但我还是得以医生的身份告诉你，从食物中适量地补充胆固醇，对你的身体健康绝对有益无害。”

　　话是这么说，当汪绿萍抬眼看他时，程皓还是把对方饭盒里的蛋黄弄到自己的碗里，又把自己的蛋白给了她。

　　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终于体会一把被异性体贴照顾的幸福感的同时，吃肉的权利也被狠心地剥夺了。吃个鸡蛋就算开荤，活得比和尚还惨……不对，和尚还有老婆呢。

　　“本来想给你弄点金枪鱼的，但又怕你不能碰鱼腥。不过这两天你的脸色好像好多了，”汪绿萍一边吃着，抬头看了看他，“要不晚上给你煮点虾仁和鸡胸肉？”

　　连续好几天没尝过肉味的程皓立刻两眼放光：“好啊！”

　　结果到了晚饭时，程皓才发现，所谓的虾仁和鸡肉，也就是白灼虾仁和水煮鸡胸肉。

　　“……你每天的菜谱就是这些吗？”

　　“对呀。”

　　“这是减肥和增肌的食谱，在微博上找过我聊天的一个健身博主，她也是每天吃这些。不过她是为了配合跑步减肥，还说虽然没有爱情，但跑步可以让她身体内的多巴胺分泌到百分之二百。”程皓苦笑了一下。

　　“嗯，我记得你在微博里科普过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汪绿萍点头，又吃了一口蔬菜，“多巴胺又称快乐因子对吧？那位健身博主觉得跑步可以让她快乐，那我也觉得舞蹈可以让我的快乐因子分泌到百分之二百。至于去甲肾上腺素……估计就真的从来没有分泌过，所以也没体会过遇到真正的爱情时的感觉。”

　　落日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那张美丽的侧脸如同沐浴在金黄的圣光之下。程皓突然觉得自己即使平白无故地挨这么一下，再连续吃上一个星期的蔬菜，也算值回来了。

　　“总有一天你能遇到的。我保证。”

　　汪绿萍却不明所以地朝他微微一笑，眼神里里带着几分迷茫。

　　“我好像，对这种事不大感兴趣。”

　　“…………”

　　无欲无求的绿萍加上清汤寡水的饭菜，脑内开始播放阿炳的《二泉映月》，大概这就是现代版“存天理灭人欲”的最佳诠释了吧。程皓突然觉得，自己就算要出家当和尚，大概也是娶不上老婆的那种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