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技巧指导手册》观竹

5、05 一个人也要

　　穿着卡通围裙的程皓有些滑稽却笑容满面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刹那，汪绿萍第一反应就是先冲进浴室洗漱换衣服。

　　当她神清气爽地重新走进小餐厅时，程皓已经摆好碗碟，脸色如常地招呼她坐下来吃早餐。

　　汪绿萍这才有些忐忑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进来的？”

　　程皓停下解围裙的动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表情有些复杂地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昨天把钥匙和门禁卡塞给我，说这几天工作室都没人，让我帮忙看着点。然后把卧室门一关，就睡到了现在。你都忘啦？”

　　说完程皓把围裙往冰箱旁一挂，拉着椅子坐下，开始给汪绿萍分早餐。

　　听完程皓的叙述，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终于一一浮现在眼前，汪绿萍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带着歉意朝程皓低了低头。

　　“……对不起。”

　　程皓的唇抿成一字，眼角轻轻上扬，把盛好的小米粥推到汪绿萍跟前，然后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道：

　　“对了，你……你没藏安眠药吧？”

　　“安眠药？”汪绿萍侧头看他，表示不解，“我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不需要吃药。”

　　程皓愣了一下，很快唇角渐渐上翘。

　　“哦，那就好。”

　　程皓不会告诉汪绿萍，其实自己昨晚压根没睡好。

　　抱着电脑把汪绿萍送回工作室，进门之前还得先确认工作室里有没有人，以免碰见汪绿萍的哪个同事被当成从不知名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追求者兼跟踪狂。明明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的善举，非要搞得跟做贼一样。肉眼可见神情恍惚的汪绿萍进卧室前说了一句这几天大家都出门玩了，正好腾出时间休息一下，他才放心地帮她关好门回诊所收拾东西。中午也就简单吃了一点，下午利用工作的间隙，楼上楼下来回跑了好几趟确认她的安全。其实回头想想，她这样的举动也是十分危险的，假如自己真是那种道貌岸然心怀不轨的人渣呢？汪绿萍这是在拿自己的安全来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的人品！看来以后还得教她几招识人和防狼技巧才行。

　　在这过程中，还免不了被张铭阳和邹北业光明正大地嗑瓜子看戏。张铭阳带着几分怜悯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你说你这到底是天赐良缘，还是造化弄人，在劫难逃啊？”

　　邹北业也向前一步握紧拳头抬起手肘，然后往下一按，做了个打气的姿势，特诚恳地说了句：“加油皓哥，以后汪小姐如果想换网络系统防盗系统和监控摄像头，我可以免费帮她的工作室量身打造一套最新最先进的。”

　　程皓无视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回头给小美交代了几句，就穿好外套拎着快递员紧急送来的新鲜食材上了楼。

　　汪绿萍把卧室门一关，就再也没了动静。守在她卧室外的程皓却联想了自杀的N种方法。

　　首先他排除了跳楼和上吊——因为一点都不美，然后排除了烧炭——因为厨房在外边；那么剩下的室内自杀方式就剩下悄无声息地割腕或者吃安眠药了。电视剧里的各种女主角女配角大多都喜欢进浴室开着热水割腕自杀，程皓生怕汪绿萍也有样学样，但是整个下午都没听见屋内有水声，程皓突然想起绿萍连拔牙都怕疼，更别说割腕了，也就放心地排除了这种方式。那么剩下唯一的会被她采纳的无痛自杀方式就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所以程皓直接在诊所住了下来没敢离开，又生怕她真的只是睡着了还自带起床气，也没敢随便敲门，就这样来回转悠着折腾了好几次，连老早就对他熟的不得了的大厦保安都对他起了疑心。最终，程皓还是鼓起勇气悄悄地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汪绿萍的卧室观察情况，房间干净整洁，屋内摆设也正如它的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漂亮优雅且大方得体。彼时汪绿萍盖着被子侧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往前走两步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脸色正常呼吸也平稳，手机一直放在枕头旁，见状程皓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热腾腾的小米粥摆在眼前，汪绿萍却没动，而是抬眼问程皓。

　　“呃……”

　　程皓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外面传来了不大不小的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绿萍，你在吗？”

　　汪绿萍刷地站起来，一手做出噤声的动作，绕过桌子用眼神示意程皓赶紧起身，并迅速地把他推进自己的卧室里关上门，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你不是说昨天会一直在工作室吗？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你一直都没接。我还以为……”

　　昨天早上被挖出来的聊天记录历历在目，面对眼前这位青梅竹马兼被家长默认的未婚夫，汪绿萍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但她还是悄悄地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如既往地露出微笑。

　　“哦，我昨天把手机调了静音就扔到了沙发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我还以为丢了。今天早上才找出来。怎么了？”

　　楚濂笑了笑，伸手去拉汪绿萍的手：“你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我问了紫菱，紫菱也说联系不上你，都差点要打电话给你爸爸妈妈了，还是我说先来工作室找你确认一下才稳住了她。你不是让我今天早上过来拿电脑的吗？”

　　这种听似平常的话如果在两天前从楚濂的口中说出，汪绿萍完全不会多想，可是现在听起来却格外刺耳。她不动声色地侧身巧妙躲开楚濂的触碰，唇边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并尽量让它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现在就给你去拿，等着啊。”

　　楚濂接过电脑时，不经意地瞄到小餐桌上的碗筷。

　　“怎么现在才吃早餐？有人跟你一起吃吗？”

　　“没有啊，”汪绿萍顺着他的目光往餐桌看去，回头笑了笑，“昨晚睡得很晚，今天早上起来迷糊了，连自己多拿了碗筷多做了早餐都没留意。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哦不了，我刚吃过。”楚濂的眼神果然开始有些躲闪，“你啊，平时也别太拼，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累了。”

　　“我这不是要准备比赛了嘛。那……我干脆今天就先把舞蹈放一边，好好休息陪你一天？”汪绿萍笑靥如花，“我们就边逛街边商量一下订婚的日程安排怎么样？我爸妈都开始催了。”

　　“不行！”楚濂脱口而出，发现自己反应过激，又带着几分慌乱地吞吞吐吐起来，“今天公司临时加班，客户要求的方案都还没讨论出来，我手提电脑里面还另外保存了一些资料，所以才问你拿来了。你可以先跟你爸妈商量，况且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再找个时间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那行吧，”汪绿萍叹一口气，“你也有你自己的工作，我理解的。”

　　“那……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啦，拜拜。”

　　将楚濂送出门后，汪绿萍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她抿紧双唇确认工作室的玻璃门上锁后，再关好自己屋子的大门落了锁。这才回头把程皓从卧室喊了出来。

　　“他有工作室的门禁密码，每次来我都是直接进来的。”

　　绿萍脸色恢复如初，坐下来给程皓分碗筷，再舀了一碗粥给他，开始慢悠悠地品尝程皓做的早餐。

　　“这鸡蛋的火候刚刚好，不尝尝？”

　　程皓将切好的鸡蛋摆到汪绿萍跟前时，那张精致的小脸见状马上皱成一团，程皓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她有蛋白质过敏？

　　汪绿萍一脸为难地眨了眨眼，终于对程皓说出了心里话：“自从我开始学舞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蛋黄。”

　　程皓马上反应过来，细心地用干净的勺子在中间挖了一圈，将两个溏心蛋里的蛋黄挖得干干净净，全部放进自己的碗里，再将剩下的鸡蛋白分给汪绿萍。

　　“没关系，我爱吃蛋黄。咱俩正好互补，不用浪费食材。”

　　汪绿萍笑了。

　　“这小米粥熬得跟我妈妈的味道一样！你的厨艺都是自学的吗？”

　　“嗯……从家里搬出来后都是自己做饭。”

　　“有空你得教教我，我现在都忙得没时间回家蹭饭了。”

　　“没问题。”

　　“谢谢。”

　　“不客气。”

　　几乎饿了一天的汪绿萍胃口大开，两个鸡蛋白一扫而光，一碗粥也很快就见了底。然而眼前这一切在程皓看来，哪里是什么岁月静好，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果然，早饭结束后，汪绿萍一脸严肃地对程皓说：“我想去个地方，但是我不会开车，也不好打车。”

　　程皓用手机查了一下天气预报，幸好汽车后备箱里放着雨伞。

　　“行，我开车送你，地址告诉我。”

　　电闪雷鸣，沉闷压抑了好久的天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路人早已纷纷抱着头找地方躲雨，程皓站在汪绿萍身旁，尽量将大雨伞往她身边挪，心情却没有像这乌云逐渐散开的天空般晴朗起来。

　　她是为了亲眼证实妹妹的背叛以及男朋友在自己面前再一次撒谎而特地跑到湖边的。

　　“先回去吧，别着凉了。”

　　汪绿萍回头对程皓轻松地展颜一笑，这笑容里却带着几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苦涩。

　　“小剧场落幕，两位主角的表演天赋实在令我甘拜下风。如果我是女主角，肯定干不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爱人亲热这种事。”

　　程皓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沉声道：“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

　　眼泪是女人堪比核能的杀手锏之一，但如果这招不在在乎自己的人面前使用，则徒劳无益。程皓很肯定，汪绿萍那么聪明，即使暂时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决断力比谁都稳准狠，所以绝对不会在楚濂面前表现自己软弱的一面。

　　她确实比想象中还要坚强，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程皓不确定，假如再这样继续强撑下去，当个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她会不会就此崩溃——回想起绿萍主演的那支舞蹈的结局，他就愈加心惊胆战。

　　回到工作室后，程皓马上给汪绿萍煮了姜汤，以医生的身份叮嘱她发了汗就赶紧睡一觉。

　　“你也赶紧喝一碗，谢谢你愿意陪着我到处跑。可千万别感冒了。我现在还睡不着，你先回去忙吧。”

　　汪绿萍坐在床上盖着被子，她认为自己根本没那么娇弱，程皓却坚持让她躺着别乱动。

　　“行，那我就留下来陪你聊天，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刻就包括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聊天不容易胡思乱想。”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程皓想也不想便按下接听键。一开始还是正常的交谈，可说着说着，一向以好脾气面目示人的程皓也急躁了起来。

　　“你连人家卸了妆之后的真实模样都不知道，就跟我来谈真爱？你是故意来找茬还是来砸我招牌的啊？告诉你我现在真的没空。挂了啊。”

　　挂断电话后，撞上汪绿萍略带惊讶的眼神，程皓苦笑道：

　　“这家伙是在微博上找到我的，自称跟我一样是一名斜杠青年。其实啊，他不过就是一名摄影爱好者兼业余网络游戏直播。最近在一个漫展里认识了一名玩cosplay的姑娘，就一直打电话给我求我帮他撮合，但他连人家姓甚名谁婚姻状况恋爱状况都不了解也就算了，居然连人家卸了妆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汪绿萍听罢噗嗤一笑：“这位委托人可真有趣。”

　　“这种人就是奇葩。”程皓气呼呼地道，“万一不小心给人拆了对，我可不就造孽了……对不起啊。我现在已经把自己的招牌给砸了。”

　　“对不起什么呀，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然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汪绿萍毫不在意，微笑着看向程皓。

　　程皓也抬眼笑着看向汪绿萍，两人目光撞上的一刹那，程皓的心脏猛烈地鼓动了几下。汪绿萍大大方方地迎向他，程皓的目光闪了闪，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汪绿萍晃了晃手机，耸了耸肩。

　　“他刚刚给我发来微信，说明天开始要到外地出差一段时间。最后还补充了一句，你那么优秀能干，我相信你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我看他是怂了。”

　　程皓点头。

　　“他本来是准备近期向你提出分手的，所以他现在还不敢直接面对你，只好用这种方法来逃避现实。”

　　“今天早上看见他时，我真的想过直接把他们的假面具揭下来，彻底结束这段关系的。”汪绿萍低了低头，几缕长发遮住了脸颊，程皓很想伸手去把它们拨上去，又忍住了？“可是一想到事情如果闹大，肯定会连累爸妈，他们现在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我妈本来就看不上楚濂，要是被她知道我妹妹还跟他……都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只能先将订婚拖一下，努力准备比赛，给他们预留缓冲的空间吧。”

　　“那在你努力准备比赛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忘了爱惜自己。”程皓的语气严肃起来，“即使再孤独，也要让自己完整起来。一个人可以，也必须是一支随时可以整装出发的队伍。”

　　“这支队伍就在前一刻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差点迷失方向。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掉坑这么久了。”

　　“你只是暂时被砂子迷了眼，只要学会保存体力，等沙尘暴过去，很快就可以重整旗鼓，走出困境。”

　　“好，我答应你。”汪绿萍再次把头抬起来，程皓在她那双闪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那初见时的骄傲，“从今以后舞蹈依然是我的第一生命。以后你还会继续来看我的演出吗？”

　　“那当然。我还会把我认识的人都带过去看。”

　　汪绿萍再次对着程皓露出甜美柔和的笑容，然后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那我睡了。”

　　程皓微笑着坐在床边看着她进入梦乡。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