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朵朵》城市森林

6、第 6 章

　　回到房中，我满脑子都是苏诺刚才那复杂的眼神，想起刚刚他准备离去时回头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莫名的觉得有些堵得慌。他现在的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记得有一次，我问他，“苏诺，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当时苏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来，用坚定的语气告诉我，“我将来要向爹爹一样，穷毕生所学报答朝廷，保卫我大尉江山，不让雪狼族侵犯我大尉半分，还要铲除一切乱臣贼子，保我大尉百姓人人安居乐业。”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一刻，只觉得以前在我眼中一直是个孩子的苏诺，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但我还是试探地说了一句，“乱臣贼子？谁又能说得清谁是乱臣贼子，谁有真的是名正言顺呢？当今的皇上不也是前朝的乱臣贼子吗？

　　“傻丫头，那怎么能一样呢，前朝的嘉乐皇帝昏庸无度，现今的永泰皇当时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此乃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可是，现在他竟然知道了，原来自己的父亲竟是前朝的秘密遗臣，而自己一直想要保护的妹妹，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而是，而是朝廷一直想要铲除的前朝余孽。他该，他该如何接受自己，接受我，接受他身边的一切……

　　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在苏诺复杂的眼神中醒来，反反复复，竟一夜未眠。

　　翌日，碰到苏诺，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视线，我们俩第一次一整天都没有说话，这一天都在这种怪异的气氛里度过。我是因为身份尴尬，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但苏诺呢，他又是为什么呢，是讨厌他自己和我的身份，还是怨恨我了，若不是我，他至少还可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着他单纯的生活。

　　娘亲对我们说要回京城生活的时候，因为早已经知道，所以我和苏诺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娘亲惊讶地看着我们的时候，我暗叫一声糟糕，这次都忘了要演戏了。于是急忙装作很吃惊又有些兴奋地说，“真的吗，娘亲？为什么要回京呢，京城里好玩儿不啊？”演着戏问完了苏氏一些小孩子该问的问题后，我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却看见苏诺有些探究的眼神……我的苏诺哥哥似乎快要长大了，他眼里已经有了什么我读不懂的东西。

　　坐了月余的马车，终于抵达了培城，也就是现在尉国的皇城。一路上我和苏诺竟没有说过半句话，他，应该已经憎恶我了吧……我有些涩涩地想到。

　　苏氏也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一样，不过她也只是随便问了问我们，见我们都不作声，也没有多问。想必是以为我们只是小孩子之间闹闹小别扭罢了。

　　“诺儿，朵儿，还不快过去见过爹爹。”苏氏含笑地催促我们。

　　“诺儿（朵儿）见过爹爹。”我和苏诺乖巧地走到苏谨，也就是我所谓的爹爹面前行礼。

　　“好，好。”苏谨连声说了两个好，而后急忙把我和苏诺扶住，看似随意地看了一眼苏诺，而后，又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深深地看着我，那种似乎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的感觉，让我手脚有些发凉。

　　“朵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生来就有些胆小怕生。”苏氏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我就纳闷儿了，谁不知道我是天字第一号机灵小鬼头啊，我怎么就胆小怕生了？

　　接下来又见过了大娘，三娘，和几个哥哥姐姐。

　　大娘稳重端庄，一看就是典型的贤内助形象，这使我对她颇有好感，苏氏自然就是二夫人，三娘年纪大约只有二十岁左右，娇柔妩媚，阿娜多姿，整个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偷偷地看了一眼苏谨，他正宠腻地看着三夫人。也是哦，这样的女人，是男人就应该喜欢吧。

　　大哥和两个姐姐都是大娘所生，大哥苏崎安大概十七八岁，斯文有礼，二姐姐苏柔君十五岁左右，温柔大方，苏诺在家里排行老三，四姐姐苏灵蕾十二岁，灵秀聪明的样子，她也是正月所生，所以整整长我两岁。

　　见过众人过后，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以前看的古代小说电视里面的大户人家之间的每个人都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来之前我还恐慌了好一阵子，不过现在看来这家人好像都很和气。哈哈，上天还真是待我不薄啊。

　　“吟心，去厨房换壶茶，这茶，有些凉了。”我不动声色地看着苏氏支开苏谨分给我的丫头吟心，暗自揣测她的真正意图。

　　果然，吟心走后，苏氏一边缓缓地帮我整理被子，一边斟酌着说道，“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你很小时候的样子。给你和苏诺上过课的先生，没有一个不说我生了一对世间少有的绝世奇才。苏诺虽然从小就聪明过人，可在娘亲看来，那也只是学东西的领悟力比较高罢了，而你……”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口。但苏氏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专心地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然后怔怔地看着我……“你那时候，刚出生没多久，不哭，也不闹，就是一对灵活的小珠子，特别有神。”她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朵儿的这双眼睛，还真是特别呢，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我不自主地问道。

　　“虽然朵儿很天真，很单纯，可是，朵儿的这双眼睛，好像，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苏氏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我眼里看到所有一般，“又好像知道世间的一切，却又什么也不曾知道一样。”

　　我脑袋“轰”地一下，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凝固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手脚冰凉，全身早已麻木，嘴里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二夫人，五小姐，奴婢把茶沏好了。”

　　苏氏微微点了一下头，拿起一杯茶，泯了一小口，垂下眼睛，看似不经意地轻笑道，“这种茶啊，刚喝下去，有些苦楚，却对身体有莫大好处。有时候，看起来觉得苦的，却是极好的。好了，朵儿，这么多天的长途跋涉，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啊？”

　　“哦，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吟心，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

　　苏氏的一席话，让我心中的冷意渐渐散开到身上的每寸皮肤，每个细胞。原来，原来这么多年来，她看着我对着她撒娇，对着她故作孩子般的天真，我从未曾想过她会暗中留意我的一举一动，会识破我天真的伪装。

　　“朵儿的这双眼睛，好像，隐藏着一个大秘密。”

　　“又好像知道世间的一切，却又什么也不曾知道一样。”

　　我觉想越觉着发凉，可是，苏氏隐瞒了我这么久，为什么今天，她要故意对我说出这一番话？她，究竟目的何在？

　　坐在床边，我顺势躺了下去，刚刚紧张的身体突然得到了放松，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反复地想着刚刚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难道，难道她是在提醒我什么？今天的情形一段一段地在我脑中放映，到最后，只剩下两句话不停地交替出现。

　　“朵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生来就有些胆小怕生。”

　　“朵儿的这双眼睛，还真是特别呢”

　　是了，是了，她是在提醒我，其实，我那些伪装既然都能够被她识破，那么，更何况，那个在前朝和当朝都如鱼得水的苏谨面前呢。想起今天他看我时那洞悉一切的感觉，我又忍不住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她是在暗示我以后在苏谨面前应该怎么做吗？是暗示我以前伪装得不够好，以后，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尽可能平庸的女子吗？是吗？

　　可是，苏氏最后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种茶啊，刚喝下去，有些苦楚，却对身体有莫大好处……有时候，看起来觉得苦的，却是极好的。”

　　她又想告诉我什么呢？

　　她到底可不可以信赖呢？

　　如果她是敌，那她为什么今天会在我面前暴露她隐藏多年的想法？如果她是友，那又为什么要把我推到这个危险的位置？她和苏谨到底又有怎样的关系？苏谨，苏谨他又是敌，或是友.....或者，他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不想想这么多，不想算计着走每一步，好怀念，怀念前世单纯而平凡的人生。可是这一世前朝公主的特殊身份又让我不得不步步为营，唯恐一不小心，掉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想起我的身份，想起仅仅是身边的一个苏氏就有如此心计，不论她是敌还是友，我手心里毫无意识地涌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前方的路究竟有多少荆轲，又有多少暗伏的危机，一步一步，究竟哪里是致命的机关，哪里才有那一丝看得见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