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viness In Darkness》第五星辰

8、温馨之家

　　一个身材纤细的小女孩匆匆跑进屋子，关上了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Louis，不好了！白日旋风的人又在街头闹事了。”
　　Louis“腾”地从做到一半的样衣前起身，快步走到门前通过狭小的门缝向外张望。
　　果然有一群延续了一百年前先辈的风格，戴着夸张的饰品，举着棍棒的混混在张望。这个最近新兴起的□□，实在有点过分高调。明目张胆地破坏了原本三大□□三足鼎立的局面，将局势搞得一团糟，公然兜售毒品，还有各种非法药品，尤其是身体强化者们可用的强化剂。
　　他迅速把门的另外两道门锁锁好，关紧那扇临街的小窗，拉紧了厚且旧的窗帘。
　　只剩了一盏15瓦的老灯泡，室内猛地暗了下来，窗帘荡起的灰尘让他感到有些不适，但他还是忍住咳嗽回到了座位上。
　　“他们这是连着第五天来了……”女孩没有去往缝纫机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Louis说。
　　“快回去和大家一起做工吧。”Louis对着布料，猛地按下开关，缝纫机“嗡嗡”地响了起来，按着画好的线将两块布料缝合到一起，形成一个奇妙的拱形。
　　女孩小跑着进了里屋，却在门口停下：“以后会不会没有客人敢来订衣服了。”
　　Louis知道外面的□□是来搅场子的，几个带着棍棒穿着奇特的壮汉往街口一站，开始兜售毒品和其他违禁药品，哪还有客人敢往里走。但他只能叹口气，望向门槛那里探出小脑袋的少女。
　　“去干活吧，先把这批货赶出来。”
　　无论日后如何，眼前的事必须做好，还有明天一天就要交货了，可是由于钉扣机坏掉了，现在孩子们都在手工钉扣轮班倒换，夜校也去不了了。
　　虽然孩子们都是他从劳顿孤儿院带出来的，一直生活贫苦，依靠做零工为生，但Louis始终希望能让孩子们受到良好的教育，以后可以靠知识挣钱。
　　如今能有这个名为“温馨之家”的裁缝店，已经是颇为不易了，这还要多亏了秦简的援助。如今又遇到了困难，可已经从他那里接受了太多帮助，裁缝店的盈利还仅能维持温饱，还不能归还欠款，这次钉扣机损坏，实在是再难开口。况且，如果因此让孩子们养成了依靠他人的习惯，可就真的麻烦了。
　　钉扣机是困难，外面的□□混混也是麻烦。
　　按照之前街里大家的约定，要坚持一致对外，都不给白日旋风交保护费。面对形如铁板，一概闭门不出的街区居民，那些混混希望通过吓退客人来逼迫大家退缩。如果能跟白日旋风就这么耗下去，不正面发生冲突，还是有希望取胜的。毕竟，对于这些混混来说，一直呆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实在太无聊了，缺少人流也自然不会给他们的非法产业带来顾客。当然，混混毕竟还是混混，他们不会甘于现状，一定会想方设法挑起正面冲突。
　　街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敲击声。
　　来了，Louis停下手头的工作，悄悄靠近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又开始了，那群混混为了把屋里的人逼出来，开始用手里的武器敲击街口店铺的墙壁。
　　虽然是环区，不过这群在□□外缘混饭的小混混一般没什么大门路，如果损坏物品是很有可能被警察处罚的，敲击墙壁既能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动整座屋子起到威慑作用，也不至于真的弄坏什么东西。
　　这次他们敲的是老马家的墙，Louis能看到老马家房墙上的白灰簌簌脱落。好在老马家是砖房，能撑得住，他们一家也没有出门。
　　想了想木质结构的“温馨之家”，Louis心里一阵担忧，他和孩子们所在的房屋是一座非常老旧的屋子，脆弱的结构使它甚至无法经受一场大雪。冬日已至，本来打算攒够了钱就先解决住所的安全问题，结果闹出了保护费的事，让他一直不敢把钱花出去修理房屋。
　　巨大的敲击声震得整条街道上所有屋子都在晃，原本在里屋赶工的孩子们纷纷跑了出来。
　　“他们也敲得太久了吧……”另一个女孩子一脸烦闷，“机器都在晃，根本没办法赶工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一脸忧愁，毕竟，那一批大订单要赶工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这些懂事的孩子都不希望赶不上工期，导致大家拿不到工钱——那意味着没有饭吃，没有棉衣穿。
　　“虽说比昨天敲得更久一点，不过他们也会累的，再等一会儿吧。”年纪较长的一个主动安抚起了其他孩子。
　　Louis笑了笑，回过头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希望老马家坚持住，毕竟这一次，街里所有人都是一个整体。
　　“幸好那些混混也没钱，” 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耸了耸肩膀，“如果他们有震楼机就不需要动手了。”
　　“震楼机是什么啊？课本里并没有提过。”一向活泼的孩子们好奇心上来，开始兴冲冲地提问。
　　“一百多年前就有了，”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接好电就可以一直发出震动，当时主要是用来表达对邻居的抗议的。”
　　“有抗议不能直接说吗？”
　　“竟然专门花钱买这种东西？”
　　“哇……一百多年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啊！”
　　围在一起的孩子们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觉得不可思议。
　　“经济危机过去了这么久，我们还追不上一百年前的平均生活水平呢，有不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眼镜娘用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说道。
　　提问的孩子没再说话，从鼻子里长长呼出一息，眼帘下垂，带着几分失望。
　　Louis看到失落的孩子们，忍不住安慰道：“我觉得或许我可以向老师建议下次实践活动带你们去片区的商场看一看。”
　　“真的吗？”孩子们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重又兴奋起来，“可以去片区吗？“
　　“我会向老师提议的，至于能不能去，就要看老师了。”Louis耸了耸肩。
　　“好吧。”她又撇了撇嘴。
　　之前大家不是没有提议让老师带她们去片区，可是因为各种原因，最后一次也没去成。那位邻居只是兼职在夜校当老师，平常还要在一家超市做售货员，白天很少空闲，夜晚带着孩子出门又实在有点让人难以放心，于是几次的计划最终都搁浅了。
　　领头的大孩子知道去片区的难处，虽然心里也有点难过，但还是笑着打气说：“多多努力，总有机会去片区的，如果能多挣一点钱，或许还有机会住进片区，甚至有空去学校上学。”
　　孩子们纷纷点头应声，一时间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Louis也笑着面对孩子们，但是心里却暗暗难过了一阵子。他也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但是在认清现实之后，只觉得孩子们顺利长大，不要忍饥挨饿就非常幸福了。虽说S市是联邦最大最繁华的都市，但身在环区的人们仍然在挣扎求生，收入不低，但花销也不少，如今虽然有了裁缝铺，可是一旦出现长期的订单空缺，他和孩子们就无饭可吃了，更不要提万一有孩子生出什么严重疾病，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为了糊口，所有的孩子都要上工，虽有免费的教育却也无法享受，只能让孩子们跟着学历最高的邻居上夜校。
　　房屋、机器、衣物、食品、饮用水……太多东西需要买了。
　　Louis甚至对自己把孩子们从劳顿孤儿院带出来是对是错产生了怀疑，起码孩子们在哪里无需忧虑衣食。最成熟善解人意的Clover、小学究Violet、活泼好奇的Lily、文静甜美的Rose……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给这群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
　　“Louis叔叔又在胡思乱想了。”大孩子Clover一脸无奈道。
　　Louis笑了起来，她真是心思细腻，还知道逗他一笑，好让他别有太大压力。
　　“我们能有自由，还要多谢Louis叔叔，所以，别太难为自己啦。”Clover在Louis耳边悄悄说。
　　Louis见她如此体贴，不由得一阵欣慰，连忙说：“真是谢谢你。”
　　“他们走了！”一个女孩突然从窗帘缝里抬起了头。
　　Louis这才发现那震撼人心的敲击声已经消失了，凑到窗帘缝去看，发现那些混混果然都已经离开了。
　　“大家快回去工作吧！”Louis松了一口气，哄着孩子们回去干活。
　　为了防止第二天混混捣乱不能出门送货，孩子们几乎是熬了一整夜，才把这一批茄克做出来。Louis也在做完裙子的样衣之后来后面给茄克装包。
　　在Louis揉着眼准备抓紧早晨的一时安宁赶紧叫来快递员送货的时候，听到了街上传来的声音。
　　几个□□成员举着喇叭在街上走来走去，大声喊话。
　　“白日旋风将全心全意保护本地居民，但近日有不少人挑拨离间，使大家对我们产生了偏见……为了驱除偏见，本条街前三个主动接受保护的家庭店铺，三年内不收分文保护费！还望大家周知！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在这里正式接手本条街的保护工作！”
　　听完，他就一阵心慌，瘫坐在地上。
　　外面的□□成员来来回回把这段话喊了好几遍，搞得孩子们纷纷凑过来听。
　　“大事不妙！”Louis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这到底怎么了？”孩子们紧张起来。
　　“这是囚徒困境啊，”抿着嘴又听了听外面的情况，Louis一脸铁青地说，“他们这是突然开窍了？”
　　“啊？”其他孩子听得一脸茫然。
　　Louis耐心解释囚徒困境的含义：“这是博弈论的说法，就是两个共犯被抓，分别关在不同的监牢中，无法交流，并且分别进行供述，如果两个人都不揭发对方，则由于证据不确定，都要轻判；若有人主动供认罪行，则可以因为立功而立即获释，不供述的就要因为落实罪证获得重判。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
　　“我们所遇到的情况非常类似，如果没人投靠他们，那大家都要继续遭受他们的骚扰；现在只要有人主动投靠白日旋风那边，他们就可以免交保护费，也不必遭受骚扰影响生意，而其他人由于此事导致街道联盟被瓦解，也挣扎不了多久，还是要交保护费。”
　　“那我们的街道联盟岂不是很危险？”
　　“对啊对啊！就算我们不主动投靠白日旋风，也没法保证其他人不干这种事啊。”
　　孩子们吵嚷起来。
　　“确实很难办。”一向聪明冷静的Violet也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Louis叔叔，你叫了快递吗？我们还是先把货发走吧。”大孩子Clover拉了拉Louis的衣角，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来。
　　“唉。”Louis叹了口气，拨通了快递电话，开始安排发货的事情。
　　等到把全部货物都发走，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这个时候恐怕街里最爱睡懒觉的人都已经看到了来自白日旋风的那个纸条，虽说这批货交付之后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收益，但Louis心里仍然感到烦闷不安。
　　但在小眼镜Violet的鼓动下，孩子们前前后后在街道的邻居处奔波，竟然硬是召集起了一场街道会议。
　　“这种时候，当然要大家聚在一起解决问题啦。”孩子们如此说道。
　　虽说如此，但Louis仍然不觉得安心，遇到这种情况，大家一起讨论也未见得可以得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决策。
　　正焦虑着，Violet凑过来递给Louis一张纸条，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意麻烦秦简哥哥，但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就找他问了问。”
　　Louis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纸条阅读过后只觉醍醐灌顶。
　　这场危机的解决之道有了。
　　大家聚集在街角用箱子临时堆出的小演讲台前，Louis理了理衣领和袖口，俯视一圈台下的邻居们，清清嗓子，开了口。
　　“街坊们，大家中午好，我想大家都清楚我们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臭名昭著的□□——白日旋风，他们妄图在与其他□□的斗争中争取更多的势力领地，想要将我们的街区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他们将以保护费的名义，对我们巧取豪夺，剥夺我们辛苦劳动获取的微薄利润，还要在我们的街上售卖毒品，贩卖活化剂一类的非法药品。而我们并不能从他们的庇护中得到丝毫好处，甚至有可能因为他们的□□斗争而被牵连，遭受其他□□的打击。”
　　“我们一周多以来的联合抵制初见成效，他们则出了新的主意，妄图分裂我们的合作，甚至用免除保护费的诱惑来撬动我们的邻居。”
　　“可是他们忘了，我们是邻居，是街坊，是密不可分的团体，我们利益一致；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我们和谐共处亲如家人。他们太小看我们了，我们中不可能有叛徒，谁会因为这一点微薄的好处而激起整条街上邻居们的愤怒呢？”
　　“万一，我是说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人动摇了心智选择了背叛，我们绝不会选择饶恕！”
　　在众人的鼓掌声中，Louis扬起了嘴角。
　　没错，那群混混自以为懂了一点博弈论就牢牢掌控了局势，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街上的街坊们可不是无法沟通的囚犯，只要用什么方法将整条街的居民都联系在一起，就可以取得胜利。
　　秦简给出的思路就是，为了鼓舞居民，需要树立“叛徒”这一形象，一旦有居民主动接受□□的管理，就成为整条街的叛徒，引发其他居民的抵制。整条街上的居民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真的闹出这样剧烈的矛盾，叛徒必然是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明确大家对叛徒的态度，就不会有人胆敢冒犯所有邻居向那群混混妥协。
　　Louis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确认着邻居们亢奋的神情。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