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大烟 只叹君不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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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气虽在人不知不觉间转凉，却仍未至寒时，不过让人叹一句晚来顿觉罗衫薄。
只是，这对武安街的热闹似乎并未能造成什么影响。
电车、轿车来来往往，亦有人力车夫聚集在武安街的入口，每当有人走过便掀起眼皮淡淡地望一眼，也不开口揽客。
时候尚早，淡淡的雾气敛去了艳阳的锐气，自层层交叠的枝叶间散下，铺出一地温柔的金黄。
陆怀瑜想起他在英吉利留学时，曾听一位来自法兰西的同窗带着满腔深情赞颂阳光：主啊，这是阿波罗最伟大的赠礼！他消融了刺骨的冰雪，也驱散了心底的阴霾。愿阳光之下，皆为宽容友善。
当时陆怀瑜还曾于心底嗤笑道，若是这阳光真有这般好，那世上哪来这乱世纷争不休？但是，不可否认，于这片暖融的灿金色底下，所有的事物也确乎是比往常要更有生机。
街道两旁立着的是白墙灰瓦——都是中西合璧的样式的屋子，一层多是些铺子。而在这些铺子前，又是一些推着小车的流动摊贩，叫卖的多是些糖葫芦等孩童的零嘴，一声高一声低地吆喝着，倒也能引些贪嘴的小孩捏着沾着汗水的铜元去换。
陆怀瑜是十四岁出的国，小时候也曾被陆卫安牵着上街买小零嘴吃，如今想来，倒也带了丝怀念的意味。
李虎见他眼神常常往路边的小摊上撇去，便去一位老汉处买了蒸儿糕。李虎献宝似地用双手捧起那一小包蒸儿糕，淡黄色的草纸上，那三小块蒸儿糕正冒着热气，随着那道浅淡的白渐渐散开，陆怀瑜也嗅到了清甜的米粉味儿与淡淡的芝麻香。
“少爷，这是蒸儿糕，甜蜜得很，我打小吃到大，可必须得尝尝。”李虎眉飞色舞地介绍着。
陆怀瑜笑笑：“我晓得。不过先前用了早晨，此时倒是有些吃不得这甜的小玩意儿了，你吃吧。”
其实陆怀瑜小时候也是吃过这蒸儿糕的，他当时尤其爱先小心地咬去上下两层米糕，再将中间的芝麻馅连着薄薄的一层米糕一口吞下，他是十分爱芝麻这种甜香味儿。
只是，这当街咬着小零嘴四处乱逛，着实是稚子的行为，陆怀瑜是万万做不出的。所以，虽说他被李虎一勾，也回味起了那种暖人的甜意，但也断然不会在这街上贪嘴。
李虎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将纸包重新折好，放在了大衣的口袋中，看样子是想带给什么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李虎不断地介绍哪家店铺各式哪一方势力开的，陆怀瑜时而漫不经心地应几句，心中却是暗暗记下了。
这街上，生意最红火的便是陆家的烟草店了。纵使是知道了这店生意好，可当陆怀瑜走近时还是略微有些惊讶，只见这店里满是人，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瘦骨嶙峋，自袖口钻出的一截小臂只余一层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
“小先生，小先生，你就可怜可怜我罢！”一个穿着打了不知到多少补丁的褂子，脸上满是泥垢的中年男人死死地抱住一个青年人的小腿，哀嚎道。
这青年人穿着长衫，眼神倨傲。
他狠狠地踢了中年男人一脚，道：“李老二，你说我这都可怜你多少次了！你说说你，在我这儿都欠下多大一笔钱了！”
中年男人被一脚踢翻后又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回去，涕泪糊了满脸，越发显得面目可憎。
这人一咬牙，道：“我拉车除了给车行的分成外我一个子儿也不要，全给小先生，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我一定把这钱给小先生还清了！”
青年人瞥了他一眼，不屑道：“莫说过段时间，就你这被掏空的身子，就是拉一辈子车怕也还不清！”
“那，那我把我家二丫给小先生抵着！”
青年人眼中明显地闪过一丝喜悦，但他扳着脸，道：“就你家丫头那个小身板子，放在家里留做佣人都嫌做事不利索！”
“八成！二丫抵下八成的帐！”
“最多五成。”
“六成，六成！”
那青年人明显是得意的，却故作为难道：“诶…六成就六成吧，为了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交情，我便吃亏些吧。同我一道去把劳动合同写了。”
这所谓的劳动合同，中年人清楚，无非就是说好听点的卖身契罢了，但想着马上就能把生膏拿到手，便也高兴地跟在青年人身后进了里间。
陆怀瑜冷眼看着这一切，也不回头，盯着店门口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道：“父亲可知晓这些？”
“这怎么了？”李虎疑惑道：“少爷，这店里有什么问题吗？您直说。”
“这大烟，上头不是早就下令禁了？”
李虎闻言，眉头一皱：“螛！少爷你可别瞎说，店里卖的是芙蓉膏，哪能卖大烟这些东西！”
这芙蓉膏，说白了就是换了个说法的大烟。看样子，陆老爷子对自己手底下的店买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其实是清清楚楚的。
陆怀瑜终是没再多问，拂袖而去。
李虎劝道：“少爷，这东西自己不碰便是了，可你哪能管得了别人碰不碰？不是我说，就算陆家不卖，这其他人也争着卖呢，还不如咱陆家自个儿赚钱。”
陆怀瑜知晓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想法是没法同李虎说清楚了，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些瘾君子看着难受，所以才想快些走罢了。”
李虎松了口气，道：“就怕少爷是个倔牛性子，您能看开就好。”
陆怀瑜心道，就算自己死活无法接受自己父亲卖这害人玩意儿又如何？难不成自己说两句还能不卖了？况且卖这玩意儿还不是为陆家谋条财路，若换作旁人自然可以愤然怒骂，但受着来自这笔钱恩惠的自个儿，却断然是没有立场责怪父亲靠这条路来挣钱的。
虽说心中好笑，但陆怀瑜似乎没有显露一分一毫于面上，只淡淡地道了句：“走吧，去前边看看。”
转过一个拐角，周围的铺子倒都是些咖啡馆，香水、脂粉店一类的洋铺子。
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些小姐太太，间或有几对男女并肩走过。
“少爷，前面那家维纳斯歌舞厅也是咱陆家的，可是咱这片儿最大的舞厅呢。”李虎不无自豪倒。
陆怀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栋格外高大的欧式圆顶建筑。虽说陆怀瑜对于这歌舞厅倒是有些好奇，只是这种地儿通常是下午才会开放，便也只能说句来得不是时候。
若是差一些的舞厅，那来的人自然是鱼龙混杂。可这舞厅一做大，来的人身份地位自然也是高的。也可以说，现下的歌舞厅倒是个消息十分灵通的场所，若是有心安插专人进去，自是可以培养成陆家麾下最大的情报站。
陆怀瑜思索着，暗自决定要抽时间去这歌舞厅观察一二。
陆怀瑜四下看了眼，估摸父亲与杜正辉谈得应该差不多了，正欲往回走，转身，却见一个穿着布衫的小童向自己奔来。
这个小童梳着长长的麻花辫，一双乌黑的眼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她右手抓着一枝玫瑰，左手提着一个盖了块蓝布的篮子。
在陆怀瑜面前站定时，女童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了。
“先，先生。”女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将右手向前伸去。
李虎瞪着女童，道：“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我们少爷不买，快走。”
“不，不是要先生买，”女童对一脸凶相的李虎倒是丝毫不惧，“是有人要我送这玫瑰给先生的。”
李虎一听，乐了：“没想到少爷您还有这艳福，刚回来没两天便被不知哪家小姐惦记上了。”
陆怀瑜却不接这玫瑰，蹲下到与这女童相同的高度，道：“买这玫瑰的是何人？”
女童那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却道：“先生你把这花收了，我便说。”
陆怀瑜只得接过这玫瑰：“现在可以说了？”
“那我便告诉先生吧，”女童见完成了任务，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是个很好看的先生，他的身量和先生你差不多。”
李虎闻言，一脸纠结道：“男人？少爷你魅力大到连男人都能吸过来？”
陆怀瑜淡淡地瞥了李虎一眼，并不言语。
而女童则是带着些许好奇偷偷地打量了陆怀瑜几眼：“我也说呢，这送好友也该送其他花儿，怎么说都不该是送红玫瑰呀。”
“我也想不明白。”陆怀瑜弯了弯唇，“你再仔细想想，这人可还有其他什么特征没？”
女童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她惊叫道：“那位先生眼珠子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
这送花之人到底是谁已经明明白白了。
陆怀瑜没再说什么，起身欲走，却听女童喊道：“先生，请等一下，还有个东西要交给您。”
女童自口袋中摸出了一张米黄色的小纸片，上面只写了一个词儿， lumière 。
虽说陆怀瑜虽未学过法兰西语，可听那些来自法兰西的同窗说多了，他便也认得了这个词儿， lumière ，光。
陆怀瑜摩挲着纸片切割得并不光滑的边缘，脸色并不好看。
又来了，这戚熠璟究竟意欲何为，这个光，又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最终，陆怀瑜也只能得出四个字，莫名其妙。
玫瑰开得艳极了，娇嫩的花瓣舒展开，却仍半掩着花蕊，似含羞带怯的少女，实在是惹人怜爱。
陆怀瑜端详着这朵戚熠璟所赠的玫瑰，微微勾了勾唇，将这朵娇嫩动人的花儿连同那张小纸片丢在了墙角。
他取出口袋中的帕子擦了擦指间，望见一辆黑色的福特停在不远处。现在路上车也算不得少，因此陆怀瑜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没再注意。
殊不知，戚熠璟正坐在这辆车的后座，望着不远处墙角那一抹红，神色阴沉。
坐在驾驶位的管家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只觉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正胆战心惊，生怕自家主人不高兴连累自家受罪时，便见戚熠璟忽然笑了起来：“走，回去。”
管家见他不再沉着脸，暗自松了口气，按着戚熠璟的指示开车回了戚公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大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