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奇谭》左肩小草莓

4、白骨链 忆往昔

　　姬云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蜷缩在床上，旁边传来方一回平稳的呼吸，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估摸着是无为看他们睡着了才吹熄的，借着月光可以看到无为打坐的身影，让姬云稍稍安心，外面的风雪声极大，如同人或动物凄厉的哀嚎，姬云分不清这是梦中听到的，还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是太累了，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天色大亮，房门打开带着风雪把屋内仅存的热气吹走，姬云从床上一跃而下，脚尖轻点地站在刚进门的无为面前，看着他关上房门，燃起房内的炉火，用拂尘慢慢打落身上的雪花。

　　无为温吞吞地说：“吊桥的绳索断了，切口整齐，应该是人为用利器割断的，整个村子除了这个吊桥，被群山环绕，想出村只能翻山越岭，雪越下越大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不过真想走倒是难不住咱们。”

　　“明明是有钱的大户人家，结果就这么几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借宿的武林人士看起来也不简单，有意思。”姬云边套上狐裘边说。

　　“真像口棺材啊。”方一回在无为和姬云说话的时候也醒了，穿好衣服坐在床边摸了摸脑袋。

　　“啊啊啊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破了宅子的宁静。

　　“乌鸦嘴！”姬云扭头瞪了方一回，三人分辨了下方向，快速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赶去。

　　白天看清了地形，这座宅子果然很大，走廊千回百转，有如迷宫一般，等三人赶过来时，只见半掩的房门外地上哆哆嗦嗦地跪着一个婢女，正巧是昨晚姬云搭话的女子，旁边站着面色冷峻的曹管家和周恒，不久之后方迤颜和她的护卫以及孙老爷也赶到。

　　“出什么事了？”孙老爷扫了眼婢女，看着曹管家问道。

　　“牛大壮死了。”回话的是周恒。

　　姬云一步上前，手刚放在门上，曹管家忽然说道，“还是不看为妙。”没有理会他，方一回一脚踹开房门，看向里面。这间屋子和姬云他们住的房间并无不同，房间的中间摆着黄花梨桌子，旁边放着一扇屏风，只除了正对着门口坐着的一个人，或许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因为头颅下面只留下了一具白骨，皮和肉不见了踪影，而整个房间从屋顶到墙面屏风桌子地面布满了喷溅的血渍，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事，很难想象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血。

　　“门外的走廊没有脚印痕迹，牛大壮死前带着痛苦不堪的表情，怕是被剥皮削肉活活疼死的，看样子死了应该有一段时间，奇怪，不该听不到求救声啊。”说着似是发现了什么，姬云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掰开牛大壮的嘴巴，从嘴里拉出一大串白色骨链，黏连着血肉，发出暗沉的白光，没有声音的原因找到了。

　　一阵呕吐声响起，方迤颜再也受不了的跑去一边，护卫也陪着走了过去。

　　用手帕包着骨链，姬云走到吓呆的婢女面前，问道，“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么？”

　　婢女看着骨链似乎想起什么惊恐地尖声叫着向外跑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不不，是报复，是施家的鬼魂回来报复了，我们一个也跑不掉，一个也跑不掉！”

　　说时迟那时快，曹管家一把夺过姬云手中的手帕和骨链放入怀中。姬云，无为，方一回不由内心大惊，三人这才发现看似瞎了一只眼的曹管家竟是位不显山不漏水的武林高手！

　　“各位侠士，说来此事是发生在我孙家的，理应我们自己人来处理，请各位先回去吧，等雪停了就快些离开。”孙老爷这个时候不问情况，竟是下了逐客令，虽然语气客客气气，眉眼带着笑，却让众人背后发凉。

　　临走前，姬云余光扫了眼脸色蜡黄的周恒，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冷静的孙老爷曹管家，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有点惊恐又好像带着兴奋。

　　当然三人都不是那种会听话的人，在宅子里四处转了转想找到刚才那个婢女，可惜一无所获，最后商议决定分头找寻，姬云和方一回在府里，无为去找村民问问情况。

　　一个人是不是有所隐瞒，是能通过人的行为看出来的，这个宅子里出现的几个人，每个看上去都有自己的另一面。

　　无为几个起落来到府外，拿拂尘搭在右臂，整个村子除了孙府，只有一个个黑色矮屋，偶尔路过一个村民看到无为立马跑开，有些村民偷偷打开一条窗户缝看着无为，意识到被发现了立即紧闭窗户，到最后一筹莫展，就在天色将暗，无为要放弃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水井边提水，却正是晌午那个婢女。她捋了捋发丝，准备提起水桶，抬头看到无为连桶都不要了，跑向屋子，无为只得运起轻功，顺手提起水桶，在屋门关上的刹那，左手按住门边，“出行前，家里长辈千叮万嘱让贫道照顾好师兄师弟。”许是想起了姬云，婢女面上犹豫了片刻，打开房门让无为进去了。

　　进到屋内，只有一个破旧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边缘破损的瓷碗，右手边有半个布帘，可以隐约看到土炕。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两手不自然的搓揉着，“我只是按照曹管家的吩咐，天亮了去叫每位客人起床吃饭，打开房门就看到……”婢女说着脸色越发苍白。

　　无为知道牛大壮的死是高手所为，不想难为眼前的姑娘，“不要紧张，我想问的是，你当时喊的施家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施家，姑娘的脸色仿佛瞬间又白了几分，使劲攥了下手指，颤抖的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十六年前，天下城五十里外有个小村叫施仁村，村里有个在外混不下去的施姓恶霸鱼肉乡里，只要能赚钱哪怕谋财害命的事也会做，乡亲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

　　幸好后来来了位孙姓富商安居，看不惯施家的做派，便带着家奴教训了他们一顿。

　　许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户施姓人家当天夜里后院就起了大火，一家上下十九口连一双八岁儿女全都活活烧死了。

　　回到房间天色已暗，姬云和方一回在屋内燃上烛火听完无为讲的这么一个故事不由一阵唏嘘，“不过……”无为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浅酌一口，“到底是个小姑娘不免年轻爱美，手上戴了个雕工精致的牡丹花纹金镯子，虽然刻意藏在打满补丁的粗布袖子里，还是让贫道看见了。”三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烛火照在窗户上，此时从上面投射出一个女子的窈窕身形。

　　“不知道长和二位公子，有没有兴趣再听一个故事？”方迤颜完全没有被发现的窘迫，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只在门口悠悠地说道。

　　“方姑娘请讲。”姬云皱眉回道。

　　这一回三人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同样发生在十六年前，同样是在施仁村，不同的是姓施的那户人家非但不是恶霸，反而是个在外发家后不忘故土的大善人，妻子过世后施姓老爷因为思念家乡，带着一双儿女和一行的财富仆从回到村里，请了个皇城的出名工匠在村里建了个大宅，并帮助村民把种地所得卖往城里，村民的日子也过得好了起来。

　　起初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是喜笑颜开的，但始终有些东西是刻到骨子里的，当有些事情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之后，一次拒绝，就能让感激蔓延成嫉妒怨恨。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来呢？”方一回听入了迷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哼，就像这村里人说的一样，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看着方迤颜的影子消失在窗户上，传来一声轻叹，“这是个有罪的村子，赶紧离开这里。”

　　这是方迤颜第二次提醒他们快些离开村子，姬云走过去打开房门，看着方迤颜的背影喊道，“你让我们离开，可是吊桥已经被毁，除非翻山，否则我们暂时是无法离开的。”

　　方迤颜一顿，似是有些惊讶地转身，看着姬云。

　　“你不知道？”方一回扶着门框探出个脑袋看着方迤颜。

　　摇了摇头，方迤颜没再说话，静静离开。

　　二人关上房门，回到屋里，看着无为那一张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庞，相顾无言。

　　深夜，婢女想着白天的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再加上有点内急，便下床拿了灯笼点上蜡烛穿上衣服出门，由于心里害怕，速速解决后举着灯笼就要回屋，灯影摇晃，发出惨白的光，这一刻她瞪大了眼睛，墙上分明是两个影子！

　　“谁？是什么——”本想问是什么人，结果“人”字还没出口，一片死寂。

　　漫长的黑夜，只剩风雪呼啸而过，看着发生的一件件惨剧，发出阵阵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