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奇谭》左肩小草莓

13、涅槃日 白衣僧 满天神佛，

　　昏迷中，姬云好像听见了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他是谁，又说了些什么，却全然不知。

　　清醒过来时，姬云正躺在八云寨竹楼内的竹床上，四周空无一人，嘴巴干渴，刚想下床倒点水喝，哪知头晕得厉害，一下床便差点摔了一跤。听见响声，方一回从门外跑了进来，连忙将姬云扶起身来，并端来了茶水。喝下片刻后，姬云便感觉好多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两天而已，多亏灏灵解毒及时，大家都没事，我就比你早醒半日。”

　　“外面在做什么，这么大动静。”竹楼外苗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姬云披上衣服来到窗前，看到一大群苗人进进出出搬运着什么。

　　“哦，灏灵回来后把来龙去脉都告知了苗民，寨子的人商议决定搬出这里和外面的熟苗一起生活了。要我说，早该这么做了，如果当初……”

　　方一回唠唠叨叨地在身边说个不停，姬云透过竹窗看到一道彩虹横贯幽深的山谷，远处赵毅单臂抱着妞妞帮苗民把包裹放到骡子上；旁边阿戎拉着阿妮的手交谈着，这次他没有再被推开；角落里灏灵笑着温柔拂去落在妞妞娘亲发上的竹叶，即使那个女人在外人眼里美貌不再，但在他眼中想必是花开艳阳。

　　“真好，雨过天晴了。”姬云忽地笑了，阳光为他的轮廓抹上一层蜜色。

　　千里之外的祈元皇城一处密室里，影卫正捧着一封书信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

　　“请主子恕罪，王将军留函说已经完成主子交代的事情，甘愿放弃军权，奴才们赶去的时候已然人去楼空。”

　　“呈上来。”冷漠的声音自黑色纱幕后传来。

　　如果姬云在这里一定可以听出这声音竟然是在施仁村易容成周恒的人。

　　影卫小心翼翼地起身将书信捧到跟前，始终低着头，一只修长的手接过书信展开。

　　“也罢，希望将来他不要后悔。”

　　轻抬下颚，将书信放到烛火上点燃，扔进脚边的火盆，火舌舔舐下隐约可以看到左下角笔力苍劲地写着一个名字——王泽，缓慢地宣纸墨迹在火焰中燃烧殆尽。

　　二月十五日是佛涅槃日，传闻释迦牟尼佛于此日入涅槃，乃佛教修习所要达到的最高理想境界。

　　佛曰：以无明灭故，心无有起；以无起故，境界随灭；以因缘俱灭故，心相皆尽，名得涅槃。

　　在这一天，各地寺院会举行盛大的涅槃法会，而笃信佛祖的信众也会参与庆祝。

　　姬云和方一回离开八云寨后骑马一路东行，就来到这么一个镇子，名为拈花，取佛祖拈花一笑之意。

　　一座座白色，米色的建筑，上面覆盖着青色的大坡顶，门窗与柱子上大多雕刻着佛教典故图画。镇子虽然地处西南，然而里面的小桥流水，琉璃碧瓦，玉阁雕栏，却别有一番江南风情，尤其适合修身养性，参禅悟道。拈花镇内种着大片樱花林，现下还没到花期，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绿意。一时间家家户户皆笼罩在香火气中，不知可否沾上半分佛光。

　　“二位爷住店？”

　　“两间上房，两斤牛肉，四个馒头。”

　　走进一处客栈大堂，店小二机灵地甩着抹布招呼姬云两人。等两人吃完东西来到外面，炊烟袅袅腾空而起，给禅意空灵的小镇增添了一股人间烟火气。

　　街头时不时传来的诵经声伴随着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姬云和方一回驻足望去，青石板尽头一个手上脚上绑着镣铐的白衣僧人徐徐踏来。

　　沿途的行人皆让道并低首诵念经文，一个普通的看不出年纪的白衣僧人，可偏偏姬云的目光却像是被人牵住，盯着他许久。

　　“真是奇怪，一个僧人像罪人般戴着锁链，可偏偏又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有罪的是别人。”方一回定睛一看奇道。

　　清风卷过树梢发出沙沙声，似乎就是在瞬息之间，那僧人看似闲庭信步，身法却似鬼魅一般近到两人前几丈的距离。

　　姬云和方一回行走江湖也算见过不少人，却很少见到白衣僧人这样浑然天成的人，浑然天成到与万物一体，我即万物，万物皆我，再普通不过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偏偏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带着佛性般，直让人觉得西天诸佛也不过如是。

　　白衣僧人低垂眉目走过两人身侧，一缕檀香香气自他身上飘散到空气中，锁链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也随之远去。

　　“听闻有些地方会有苦行的僧人，这便是让咱们碰上了吧。”

　　“或许。”

　　“一看二位爷就是外乡人，这白衣罪僧在拈花镇可出名了，是镇外悬空寺内关押的罪人，法号般若。”一旁正在摆放香烛的摊主无聊的搭话道。

　　“哦？可知犯了何罪？”方一回被引起了兴趣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悬空寺可是我们这儿一大奇景，两位有空不如去看看，那庙宇是悬空而立在峭壁之上的，用上我这摊子的香烛，远远一拜就十分灵验。”

　　听到这里不再理香烛摊主，方一回站回到姬云身边。

　　“你看那边那人。”

　　方一回顺着姬云遥遥一指的方向，看到街角茶摊，一个大汉用大碗喝着浮有碎冰的酒水，蜈蚣似的疤痕从左眉横亘至嘴角右下方，面相凶神恶煞。

　　“咦，这天气吃冰，奇人。”方一回啧啧称奇。

　　西南地区冬天短暂，大多数时候天气湿热，所以常年有人会开凿冰井，冰井建在阴凉的地方，深入地下，将冬天凿的冰块密封储藏进去方便夏天随时取用，但现在还带有初春的寒气，也无怪乎方一回如此惊讶。

　　可惜方一回没发觉，当白衣僧人经过的时候，好奇的人有，虔诚诵念佛经的人有，唯独这个人与周遭格格不入地轻微发抖，甚至本该平稳端起酒水的右手颠出了那么几滴，这在习武之人手中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除非他在恐惧，恐惧那个看不出武功深浅的白衣罪僧。

　　彼时酒摊上的疤脸大汉也看到他们，警告般地瞪了他们一眼，起身把铜钱拍在木桌上迅速离去。

　　天色昏暗下来，华灯初上，沿街商户和百姓家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燃起，远远望去似一条长龙舞动在镇子，两人在镇子上又逛了一阵，到处是焚香祭祀的百姓，并非笃信佛教的二人便觉无趣的返回客栈休息。

　　是夜，姬云铺着棉被，正准备脱衣休息，敲门声骤然响起，打开房门，方一回侧身闪入，把手中泛黄的线装古本扔到桌上，坐下自行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嫌茶水已凉，自斟自饮起来。

　　关上房门，他等方一回喝完一杯茶才带着困意说道：“这么晚，有何事。”

　　“刚才在大堂和店小二插科打诨，听了一个白袍少年将军的故事。”

　　“哦，可有奇特之处。”

　　“奇特之处倒是没有，不过这故事总让我觉得别扭，你来听听。”

　　故事就像方一回说的一样平平无奇，讲得是一个少年在西南边关频频告危，百姓流离失所之季，单枪匹马带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屡立战功，少年喜穿白袍银色盔甲，因而被当地百姓称为白袍将军，本是青云直上指日可待，突然在一次外族对抗中和对方里应外合，反叛朝廷，幸而被及时发觉三千军队悉数歼灭，一人不留。

　　姬云听完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故而看着在摇曳烛火下显得有几分愁容的方一回等待解释。

　　“这故事不合理啊，试想一个少年意气风发，壮志凌云，胸中满是精忠报国四个字，怎么就在心愿将达之时功亏一篑叛国投敌了？”

　　不觉莞尔，姬云笑道：“世间之事本就无常，许是被外族允诺的荣华富贵说动。”

　　“我不信，怎么可能，浴血杀敌保护家园的人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信念？”

　　“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姬云看着方一回盯着自己的熠熠生辉的眼睛说道。

　　颓然地，方一回用莫名悲伤的语气回道：“可是故事结局……”

　　“故事也是人讲的，是人就有私心，当事人总乐于让他人看到他们想让别人看到的。眼见不一定为实，更何况只是口口相传，但故事毕竟是故事，事情的真相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

　　拍拍他的肩膀，姬云并未再说话，静静坐着等他自己沉思过来。和方一回相处这么久，深刻地让姬云认识到，这是个如何善良的少年，不是浮于表面的伪善，而是发自真心地热爱着自己的生活，善待着周围所有人，圆圆的眼睛总是好奇地打量一草一木。被雪夜十二楼千里追杀，不问缘由只为师父一句嘱托带着木匣开始亡命天涯，施仁村一战未曾想到翻山逃离而是直面血案，八云寨之行也是出于对小孩子的关心。方一回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类型，如果没有他，这些事大概他都会如同以前一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熟视无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可就是这么个傻子第一次让姬云把生死置之度外，任性了一回，变得像一个活人，一个鲜活的少年，而这一切在以前是万万不可能。

　　“我想你说得对，可我更愿意相信我想相信的，我相信那个白袍将军和那三千将士。”

　　方一回笑着，仿佛乌云散去，清风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