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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平淡淡才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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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浩淮牵着叶世安的右手手腕,两人走得很慢。
叶世安微微垂着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静静地、乖巧地跟在浩淮后头。
他跟着浩淮,从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腊月,凛冬已至。浩淮戴着毛绒手套,掌心的温热隐隐约约透过毛线绒温暖着叶世安。浩淮穿得不多,与他相反,叶世安已然全副武装。
呼吸间都是雪白的雾气,浩淮回头,替叶世安裹紧了围巾。
“也给你买一条围巾吧。”叶世安变了调的声音响起。
“……不用。”
“用!”叶世安握住浩淮的手,说,“织一条吧,织一条长的、大的,能用很久,长大了也能用,永远都能用的。”
浩淮微微睁眼,为了让叶世安能够感受到自己作出的反应,他一边应声,一边压抑自己咳嗽清嗓的欲望。
到地儿了,叶世安伸出手,摸到一面硬且粗糙的墙。是树皮。
浩淮早已在树下挖好了坑,他说:“我们把时光锦盒埋在这里吧。”
叶世安回应的声音难得没有变调,浩淮双眼干涩,鼻头微酸。
叶世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贺卡放进盒子里。贺卡是他画的,被浩淮仔细认真地包在信封里。
浩淮埋了一封信,又把他给叶世安编的草蟋蟀、草蝴蝶、草小鸟,还有草编蜻蜓、草编甲虫,甚至把一些玻璃罐子和玻璃珠也放了进去。
叶世安问他放了什么,浩淮回答说他寄了一封信给十多年后的他们。叶世安又问,十多年是多少年啊,浩淮说不知道,反正不会很久。
现在想来,还真是久啊。
叶世安不说话了,往手上呵气。浩淮见状当即把手套脱了往叶世安手上套。
叶世安说:“不用。”他搓搓手,率先把自己的一只手套脱下埋了,浩淮也悄悄跟着埋了一只。
他们都各自寄了一只手套给“未来”,叶世安显得很开心。
浩淮在信里写道:亲爱的叶世安,你好!请你以后做我的新郎好吗?
*
叶世安看向窗外。
他心绪缭乱,隐约有某种奇妙的预感——浩淮要带他去那棵树下。
那个他们分别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窗外光影交错,叶世安静静地观望。忽然他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人给他发了消息。但叶世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仍直直地停留在窗外他想象的景色中,没一会儿手机就又暗了下去。
距离上次来到疗养院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再次重回疗养院显得有些陌生。
疗养院翻新了,重造了一些建筑,又在儿童园区新增了一些设施和教室。叶世安与浩淮路过儿童教室时,有几个小朋友见状兴奋地跑出来围在叶世安身边,稍微胆小一点的小朋友也停下手中正在摆弄的事物,眼巴巴地望着他。
浩淮模样有些意外:“你们认识吗?”
“嗯。”叶世安一边蹲下来摸摸孩子们的脑袋,一边应,“这些年偶尔会回来看看。”
“叶哥哥,我还想吃上次的那个糖……”一个小女孩扯他的衣角。
叶世安柔声道:“实在抱歉,今天忘记给你们带礼物了,下次再给你们带过来好吗?”
……
浩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情景一语不发。
他总疑心方才他的“意外”表现得过于刻意了,不过看叶世安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察觉。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叶世安每年都至少回来一次,儿童园区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室内那几个怯生生的孩子都是浩淮的“眼线”。浩淮很有耐心,逐步温和地打开了孩子们的心扉,院长还曾因此感谢过他。收到孩子们送来的手工作品时,浩淮感到意外又深受触动。
“今天有点儿事,差不多要告别了。我们下次再一块儿玩好吗?”叶世安说,唇角噙着温柔的笑。
小朋友们虽有不舍,但听闻下次见面叶世安会给他们带新的糖果,便都欢呼着跑开了,教室里的小孩儿也忍不住窃喜。浩淮心头微动,一片柔软。
*
走在小山坡上,地上零星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两人走在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停下来。叶世安注视着眼前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恍惚间,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喜欢的人,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太快了吗?
不,在他贫瘠的生命里,他已经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上至坡顶,叶世安发现树底下放着什么颜色鲜艳的东西,浩淮说那是孩子们准备的小铁锹和装东西的塑料小桶。
真好啊……叶世安莞尔。
浩淮蹲在树底下用小铲子四处敲敲打打,小心地把土壤挖开。叶世安站在一旁,离他很近;叶世安总觉得此时的浩淮有种孩子气的可爱,仿佛蹲在前头的人仍是十四年前的少年。
美其名曰“时光锦盒”,实际上只是一个普通的月饼盒子。尽管盒子外还套着一个没什么用的袋子,经过了十几年,锈蚀的痕迹还是很重,浩淮废了一点力气才把它打开。
叶世安画的贺卡,浩淮编的草蟋蟀、草蝴蝶、草小鸟,还有草编蜻蜓、草编甲虫,玻璃罐子、玻璃珠,浩淮写的信,以及……两人的手套。
“那个时候,原来你放了这么多东西。”叶世安说。
“嗯。”浩淮笑着拿起那封信,“这封信,终于送达了。”
他把信展示给叶世安看。
“我给你念,好不好?”
——好。
“好啊。”叶世安这样说道。
——他一定是笑了吧,真想好好看看啊。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
叶世安一边道歉一边皱眉找手机,电话那端是凯。电话里凯的声音愉悦非常,他说:“嗨?我到B市了,你在哪儿?快过来接我。”叶世安转过身去一改方才对浩淮的和煦态度,冷漠又不失礼貌地回复凯。
“什么?你前几天还说有需要欢迎来找你来着。”凯欠扁的声音滔滔不绝,“啊,世事无常,人生难料,贝贝,我的心很痛。”
“别这样。报位置,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不然还是我去找你吧。”
“不用。”
结束通话,叶世安说:“抱歉……朋友来国内了,我得去接他。信……”他一双眼里满是歉意,微微抬眸由下往上看向浩淮。
浩淮猝不及防受到一个暴击。
“我先代为保管,下一次,你过来我读给你听。”
“好啊。”叶世安展颜。
一如当年。
*
把凯安顿在酒店,叶世安坐上回去的计程车。
刚才凯和他谈论近日的事情,凯还难得八卦地问了他他的“追求”进展得怎么样了。叶世安捏了捏鼻梁,告诉他说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他们俩正在一块儿约会。
——“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凯拍案,完全没有料到这进展顺利得出人意料,仿佛不久的将来就能收到两人的请帖。
叶世安一脸淡定地切牛排,一刀一刀慢条斯理地划着,再优雅地将之放入口中。凯咽了口口水,看这一刀刀仿佛切在他身上。
叶世安咽下食物,开口道:“很奇怪吗?”他凝眉,认真地看着凯。
“嗯……还是随你吧。我给的建议不也是这样吗。”凯说。
“……谢……”
“诶,别谢了。”凯笑着打断他,“不一早说了不用谢了吗。对了,你下回什么时候回A国?”
“回?不回去。不过会过去整理一些东西带回来。”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尽早处理好。
到家后,叶世安看了会儿书,例行和浩淮互道晚安就睡了。
梦里他梦见了自己,他看见有自己在的地方,总有个不起眼的浩淮的影子。最后浩淮走到他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怔愣间,梦醒了。
于是他走出卧室的阳台,趴在护栏上吹着寒凉的夜风。
离天亮还早,天空黑漆漆的,不见星星和月亮。浓墨般的云遮住天光,轻薄如纱的雾环绕着大厦楼宇,青年的额发被微微吹起,然后——
“阿嚏!”
叶世安打了个喷嚏,哆嗦着回房添了件衣服。
数小时前浩淮发了条朋友圈,没有内容,只有一张图片。叶世安看不清,随手点了个赞。没想到不多时,浩淮便发来消息。
浩淮:“没睡?”
叶世安:“不是,睡醒了。”
浩淮:“睡这么少……还是太冷了?”
叶世安:“没有。你没休息?”
浩淮:“嗯。现在方便吗?”
叶世安:“方便,怎么了?”
——对方发起视频通话。
叶世安眼眸微睁,下意识点了接受。他并不知道这是视频通话,还以为只是语音通话。他蹙眉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在耳边。
“怎么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不用放耳边,让我看看你。”
叶世安这才意识到这是视频通话。
他忽的反应过来自己的头发或许有些蓬乱,赶忙把手机放下抓抓头发,抹了把脸才再次拿起手机。
“……没骗你吧……刚睡醒,你别介意。”
视频里的浩淮看起来很疲惫,领带有些凌乱,是他刚才自己扯开的。他知道叶世安看不见,因此他才以最放松的姿态面对他。
“怎么会。”浩淮说,“你不要介意才好。”
视频里的青年眼睛微眯,头发蓬松,只有微弱的暖色灯光照亮他的部分五官。由于背光,光与影把叶世安的脸雕琢润色得柔和极了。浩淮极力压抑自己揉揉他的心思,默默截图保存。
“你刚刚的朋友圈发了什么?又是工作相关吗?”叶世安问。
浩淮的朋友圈大多是一些工作的阶段性总结或一些计划,只有极少数的私生活相关图文,还被他养的猫占了大半位置。
是的,浩淮看起来不苟言笑,实际上居然有猫。
浩淮说:“你不是快生日了么……就想给你准备个礼物。”
叶世安笑道:“嗯?给我的生日礼物?你就这么告诉我了啊?”
视频里的男人闷闷地应声。
叶世安已经很多年没过生日了。
上次父母要给他办的生日会也没办成,那时浩淮离开疗养院一年,陈静娴本意是想给叶世安转移注意力,但当她为蛋糕插上蜡烛、并点燃蜡烛时,叶世安突然大哭不止。与平时静静的落泪不同,小小的男孩儿仰头嚎哭,仿佛要把所有的眼泪水儿都哭干。因为、因为——
因为去年的生日,就是浩淮陪他过的。他还记得浩淮说,他已经把蛋糕拿了出来,插上了蜡烛,现在蜡烛正燃烧着、发出莹莹亮光。少年浩淮说,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这样明年就能看看他挑选的烛光蛋糕是多么漂亮了。
叶世安一边哭一边往蜡烛上凑,一面念叨着,一面吹蜡烛。浩淮说寿星许愿之后吹灭蜡烛就完成了“愿望仪式”,来年一定能实现。
后来,叶家再也没有人过生日了,陈静娴和叶一都避讳着“生日会”,他们实在承受不住叶世安歇斯底里的样子。
“好啊,”叶世安对着手机镜头笑,“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