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平平淡淡才是真 ...
-
006.
空荡荡的病房内，一个男孩儿躺在病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
病房外，女人的抽泣声怎么也止不住。
陈静娴在哭。
叶世安今年八岁，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着长大。此前的他每日生活无忧无虑，无论是在小学还是在别的场合，叶世安都是万众瞩目的，他生来便有万千宠爱。
“这位太太也别太难过了，病情还有转机。至少……听力是有完全恢复的可能的。”
女人掩面而泣，鬓发凌乱，胡乱地点头。
后来叶世安被转到B市最好的疗养院，进行长期治疗。
男孩并无感觉到有任何差异。他就像是被封闭在逼仄的箱子里，四周寂静无声一片漆黑，他独自困守其中无法逃离。
醒了便整日坐在病床上发呆，累了倒头就睡；偶尔陈静娴会牵着他的手到庭园里走一走，他不哭不闹，主动伸手抚摸秋天成熟的小巧果实的模样看起来是雀跃的。
叶世安走路摇摇晃晃，说话腔调拿捏不准，容易摔倒、走起路来像飘着，于是他日益寡言少语，鲜少外出走动。
平日里他喜欢蜷缩一隅，四周墙壁的坚硬触感带给他真实感与安全感。
陈静娴找儿子的时候总是发现有一个比他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孩儿坐在他身边，见她来了拘谨地抿了抿唇就跑走了。
据护士们所说，那男孩儿先天性声带缺损，在疗养院住了很多年了，叫浩淮。
浩家的孩子……
陈静娴放松了些，放任他去。
某个夜晚，叶世安从噩梦中惊醒，淌着冷汗在房内大哭大叫。
积压了这么久的惶恐终于决堤了。
浩淮的房间不远，待值夜护士赶到，叶世安已经被浩淮抱在怀里安抚了。叶世安一边哭一边用力挥动拳脚，五指张得大大的，大半都打在了浩淮身上。起初浩淮被打得猝不及防，呛得直咳嗽，护士赶忙进来把两个小家伙分开。浩淮缓过来了又伸手朝护士要叶世安。
最后是护士给两个相拥而眠的孩子盖上被子的。
*
回程时叶世安是坐公交的。
这趟车上没什么人，叶世安刷了公交卡后就找了后排的一个位置坐下，坐下没多久，椅子还没发热就开始犯困。
青年垂着头一点一点的，突然一个拐弯刹车他脑袋就和车窗撞上了。
他摘下眼镜捏捏鼻梁，再抬头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公交前门，刚上车的样子。
是浩淮。
在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他就能确定，一定是浩淮。
透过车窗，浩淮刚才隐约看见叶世安在这辆公交上。太巧了，自从叶世安回来后浩淮总能在想起他的时候就与他相遇。浩淮毫不犹豫地把车开到下一个站点，等公交风风火火驶来便伸手拦车。
问题来了……他没带零钱，也没有公交卡。他没看见旁边还有手机支付的二维码。
钱包里最小面额是一张崭新的二十，他抽出来扔进了收现金的口子里，转身就想走到叶世安身边的座位。
司机是个老实人，前方恰好赶上红灯，见他扔了二十块钱就要走连忙喊住他，说不行不行这钱必须找，让后来的旅客都把钱给他。但浩淮不计较这些小事，皱眉推脱。一来二去的，后排昏昏欲睡的叶世安也精神了起来。
绿灯亮了，司机才没有继续纠缠，咂咂嘴转头开车去了。
叶世安直勾勾地盯着浩淮。
浩淮觉得青年有哪儿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悄悄地坐在叶世安身边瞧他的算盘落空了。
“过来啊。”叶世安笑着说。
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
叶世安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他的字很工整、偏大，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方方正正的“浩淮”二字。叶世安顿了顿，又写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浩淮或许是有些喜欢他的。
他想让浩淮自发地来找他。
魏胜岚让他换头像的事情他没有忘记。
眼下叶世安扒拉着手机相册，里面的图片大多是系统默认的，还有几张校友的合照以及他的证件照。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毫无疑问都是一个样。
似乎，太普通了，没有他想要的。
叶世安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觉得有着“现在自拍一张吧”的念头的人一定是个idiot。
行吧。
叶世安把一张自己前段时间存的电子版证件照设为了头像，接着就逃避似的把手机扔下，下楼倒水。
陈静娴：“你怎么了？慢点喝。”
只见青年喝完水后咳嗽几声，走到母亲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我陪您看会儿电视。”叶世安嗓音有些闷闷的。
陈静娴看着视力不好的儿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由着他去。
叶世安抱膝蜷缩在沙发上——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姿势。
他和浩淮的工作八杆子打不着，见面全凭偶遇。
凯说了，让他做自己想做的。
如何才能令浩淮心甘情愿地和自己交往？浩淮也已经察觉到他对他的感情了吗……？
——被察觉了的话、正合他意。
叶世安下定了决心似的，站起身扔下一句“我先回房间了”便神色凝重地离开了。陈静娴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忧心忡忡。他……是不是恋爱了。
.
手机屏幕亮着，是魏胜岚发来的消息。
魏胜岚：哇啊你换头像了鸭！(/ω＼)
叶世安：？
叶世安：是的。
他发的是什么……语音朗读无法识别……
魏胜岚：你也太正经了8Σ（□；）别人的工作号才会用自己的证件大头的！
魏胜岚：【发抖.gif】
叶世安：……你发的是什么？
那厢魏胜岚才顿悟，对方犹如一个老干部，怎么会明白颜文字和表情包是何等好物！
他又忘了手机那头是一个弱视患者。
叶世安不知道自己被评价为老干部，得到了魏胜岚的解释和“指导”后，还十分认真地回复：谢谢。受教了。
另一边，浩淮的书房。
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浩淮靠上椅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聊天的头像换了，浩淮有些意外，指尖点进去查看大图。
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青年微眯着眼睛，嘴角有一丝弧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一套干净禁欲的黑色西装。
……妈的。
浩淮猛的把手机扔一旁的沙发上。
他仰头，另一手捂着眼睛。没过多久，他又紧抿嘴唇起身去把手机捡回来。
再次解锁手机，第一件事就是长按保存——！
“叮咚。”
叶世安的卧室突然响起了手机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果然，是浩淮发来的。遗憾的是，这次他发的是文字。
浩淮：换头像了？
叶世安：嗯。
浩淮输入“挺符合你的风格”后又删去，输入“挺适合你”也觉得不对，反复斟酌，最后只有三个字。
浩淮：挺好的。
叶世安失笑。几分钟过去了浩淮只憋出来三个字，他越发想逗他。
叶世安：就这？
浩淮愣了愣，凝眉思考。
叶世安：不保存么？
在发出这句话的瞬间，叶世安也有些后悔。太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浩淮猛地被戳穿，居然对着手机笑出了声。
浩淮：“存。”
浩淮：“……还有么？”
语音条甫一接收，叶世安就莫名开始紧张，他觉得浩淮一定是故意的。
叶世安点开，又点开，反复听了几遍。那个词怎么说的……声控福利？叶世安一边暗戳戳地痴汉另一边老实地翻相册去了。
这张不行、这张不行、这张也不行……他贫瘠的相册被翻了个遍，屈指可数的照片已然被来来回回斟酌数次。第一次，不爱拍照让他有了错过了一个亿的感觉。
叶世安：没有了。
浩淮摁下说话键，却见叶世安又发了一条语音。
叶世安：“不过，下回……可以一起去拍。”
浩淮的手机，再一次被扔到沙发上。
叶世安：(*^_^*)还在吗？
叶世安复制了一个魏胜岚给的颜文字。
浩淮一头问号，他怀疑对面不是本人。
浩淮：？
发出去才发觉不对，浩淮想撤回，又担心叶世安趁此学会这种操作，于是当作没发生，又打字道：在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是不是有些过于着急了。浩淮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接收到消息的叶世安，其实很想回复：现在，立刻，马上。他曲了曲手指，又敲下几个字。
叶世安：(*^_^*)听你的。
如果可以的话，浩淮真想看看叶世安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忍不住再次低笑出声。
下回一定要让叶世安模仿这个颜文字。
浩淮：那这周六？
叶世安想了想，周六的确没什么事，但今天周二，距离周六还有四天，他觉得有点儿太久了。
叶世安：嗯。
浩淮：行，还是下午在那个拐角见面吧。
浩淮：我带你去个地儿。
叶世安：？
浩淮笑了一声：“去了就知道了。晚安。”
叶世安一看时间也不早了，洗漱后循环听了几遍上上周那句“安”和今天新收获的语音就睡了。
“晚安，浩淮。”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平平淡淡才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