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于我》衿子青青

1、第一章 掌中痣 我

　　我的手上生来就有一颗红痣，就在掌心的位置。曾听老人说这是贵人痣，有此痣者一生顺遂，幸福安康。但偏生我长了这颗痣，在我有生的这十六年里却尽是坎坷。
　　我是林知，今年十六岁，江南小镇的高一在读生。我家在镇上一个叫回山村的落后村庄，我的学习成绩很好，从小到大有很多人说过我长得水灵，但我在学校出名却不是因为这些，比这些更有名的是我的身世，因为我是个弃婴，而且还有一个疯子养母。

　　我出生前的情况村里没有人清楚，有人说我的亲身母亲是大学生，未婚生育有了我养不了只好抛弃，也有人说，我的亲身父亲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胡来有了我，为了回归家庭把我送了人，各种各样的说法从我小时候到长大都没有停过。
　　不过到了回山村后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从北京抱着我回来的谭姐把刚出生的我送给了我的外婆收养，我的外婆很能干，很精明，因为开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收入还算可以，但是她有个疯女儿要养，也就是我的母亲，所以生活也就紧凑着了。

　　我的母亲并不是一开始就疯的，她结过婚，有过幸福的日子，只是后来一岁的孩子生病夭折了，不久丈夫外出打工坠楼去世后，她的精神也垮了。后来外婆把她从娘家接回来自己照顾，母女两相依为命，一晃就过了十几年。外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母亲，在看到谭姐抱着我出现在村头的时候，她觉得这是老天爷对她的馈赠，那时她便动了收养我的念头，她把我抱回家给母亲看，母亲看到我非常欢喜，精神也好了不少，她坚定了信念，就这样我留在了外婆家。

　　我们三个人，三代人，组成了一个家。外婆开小店，母亲帮忙做家务，我上学。外婆给我取名叫林知，是随我母亲姓，给我取名知，希望我学好知识，并且知恩图报，我知道外婆只是希望在她百年后由我来继续照顾母亲，她可伶的女儿。不管怎样，我很感激外婆和母亲，留下我，给了我一个家，我很满足，并且她们对我非常好，视如己出。

　　我在回山村生活不是很开心，但也不是特别难过。我的身世在村里从小孩到老人无人不晓，曾给这个封闭落后的小镇带来无数的闲话谈资。我从最初的羞愤无助哭泣，到最后的淡然无视甚至漠视。我从小就一个人，没有朋友和我玩，大家都只会在后面笑我，我也不喜欢同他们说话。没人和我玩，我就花了很多时间在学习上，我的外婆和母亲也喜欢看我做功课，所以我的功课从小就做的很好。
　　小时候因为字写得好被表扬，后来因为年年考第一被表扬。可是随着我长大后，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我的同龄人离我越来越远。以前他们会笑我没有父母，后来开始笑我怪胎，哑巴，甚至于我那我那虚构额“有文化的”生母都被翻了出来，我从不去争辩，因为我明白我越在意他们就会越起劲，我不听不看不想，仿佛这些伤害不了我。
　　初中毕业，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镇上最好的高中，外婆很高兴，这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母亲也很高兴，她这时候精神很好，得益于每月吃的一种稳定精神的药物。我想只需三年，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可以边工边读，那时外婆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可以照顾外婆和母亲了。

　　可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变故会来的这么快。我高一下学期期末的时候，那天还在考最后一门英语，邻居的杨叔跑到学校来找我，让我快回家去。我预感出大事了，急忙跑回家，看到奄奄一息的外婆躺在病床上，在等我。听杨叔说外婆已经病了快一学期了，我想起我每周回家她都没故意让我去房间写作业，不让我和她呆一起，连吃饭也是借口看店不和我一起吃。就这样拖了半年，病情越开越严重，终于外婆还是要走了。
　　我跪在她面前，握着她干枯的手，落下了泪。她看着我，对我说“小知，不要哭，你要坚强。”我知道我不能哭，我必须要让外婆放心闭眼。我擦了眼泪，看着外婆，她努力裂开嘴角，似乎想给我一个笑容，然后慢慢地说“你高中三年的学费我都攒好了，在衣柜最上格地花布包里，你要好好完成学业。小卖部我已经转给你杨叔了，钱就留着你和妈妈以后生活用，家里的地都种了甜柑，我已经拜托了你杨叔，收果子地时候帮衬你们娘俩…小知，外婆不能陪你们了，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妈妈，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我只是不住地点头，这是我第一次靠近死亡，而且是外婆，这个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照顾妈妈照顾我的老人。我看着她的眼睛的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她嘴里说着一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我靠近她的嘴边，听清了她的临别最后一句话“一定要…好好的”，说完这句，在我的呼喊声中，外婆走了。

　　外婆去世后，母亲的情况就不大好了。她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状态，经常精神恍惚，严重时开始说胡话不认识人，吃药也不见效果了。医生说是外婆的去世，给她好不容易好转的精神重重一击，现在的痛苦加上以前的痛苦加在她身上，已经超出了她的精神承载，治愈已经是没有希望了，只能好好照看着。
　　我在家照顾了母亲一整个暑假，她的情况非常糟糕。她时常不认识我，经常把我当成外婆，看见有小孩跑过，她会追着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她儿子的名字。村里的人从开始的同情怜悯，后来就开始躲着她，甚至会用棍子打她赶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尽量看住她不让她跑出去，或是在棍棒落在她身上时抱住她默默替她承受。
　　她偶尔晚上时会清醒片刻，那个时候她会抱着我哭，不停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着她安慰，只希望她清醒的时间能长一点。但是第二天醒来后，她又开始疯了。

　　高二开始，我从住校生申请为走校生，因为我要照顾母亲。我白天来学校学习，母亲托给杨叔家的婶子照看着，下午放学回家。学校老师和同学都了解我家里的情况，老师只能安慰我要坚强要好好学习，同学对我的态度变得更加奇怪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一天都开不了口。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念书，带着母亲离开这个令我们母女伤心的小镇，我想要带母亲去大点的地方，好好看病，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事与愿违，我想是老天也觉得我和母亲太辛苦了，想让我们和外婆早日团聚。那天下午放学，我看到了杨婶带着母亲来学校接我。她的精神似乎好一些了，看着我对我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来接我的书包。杨婶说母亲醒来非要找我，没有办法她只好陪她一起来了。周围有同学走过我们，笑着叫“疯婆子，疯婆子…”母亲抓着我的手，急忙往家的方向走回去。
　　路过大河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住了，她转过来看着我，说“好久没见知知了，都不知道知知长高了许多。”我心里有生起不好的预感，因为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清醒，更因为她一直后腿的脚步，我惊恐地叫住她“妈，你说什么胡话啊，我们每天都见的啊，快回来，危险。”她好像没听到，眼睛一直看着我，脚已经快退到河边上了，我惊叫出声，终于她停住了。“知知，妈妈可能好不了了，我不想这样活着了，我累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我摇头，想阻止她说下去，我冲上前去想拉她回来，我上前一步，她后退一步，我不敢再动，只能不停叫她回来。
　　她看着我，眼里开始有了泪光，“知知，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这是我和你外婆最大的愿望。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外婆...妈妈一直以你为骄傲，你做的一直都很好…妈妈先去找外婆了，你以后要好好的，知道吗”我看着她转身毅然跳进了大河，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大河的水流的很急，母亲跳下去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已经哭不出来，只能坐在河边茫然看着。
　　外婆走了，母亲也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看着天边的夕阳金黄色的一片，看着脚下的河流奔腾先前，看着河对面硕大的甜柑快要下树了，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我应该跟母亲一起走，我脑子里这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无法思考，只想见外婆和母亲，本能地向前迈开一步两步…

　　突然一股大力向我冲来，一双手提着我的腰往左后方滚出去。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停了下来，我身上的重物也终于移开，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粗喘着说到“好险，喂，你怎么样？”我挣了睁眼，背着光看不清人脸，只知道是一个少年，然后，我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