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章 采薇（二） 寥寥数语诉 ...
-
建安三年，四月。青城山一年一度的入山弟子选拔如期召开，又一批心比天高、桀骜不驯的少年人踏上了修仙之路。
越安初登山门，新鲜劲儿还没过，在认认真真地听了两天课后，终于对修仙失了兴致，转头开始打量起同届的女修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四个女修惨遭毒手。越安这个人，就喜欢招惹对她爱答不理又容貌清秀的姑娘，待到那些姑娘们经不住她的死缠烂打最终点头之后，她反而就不愿意再费心了。
这天又是玄风真人的经义课，说起这位真人，真真是青城山上最古板最严厉的前辈、而他讲的课偏又是最最无聊。越安第一次穿着男装上他的课，老先生勃然大怒，叱令她绕着青城山跑了三圈。之后越安学乖了，不就是一身衣服吗，换就是了。
越安身上是月白底色的长裙，外边套着石青色的外袍，头发简单盘起拿水绿色的发带扎着。这一身简洁利落，颜色清爽，是青城山弟子们的常服，玄风真人说了，以后谁上他的课不穿常服，直接赶下山去。越安寻常是断不会理这样的威胁的，直接转身下山，奈何她有不得已的原因，还非得在这山上蹉跎几年。
就在这时，陈文也进了屋。越安眼睛一亮，向她挥手道：“来来来，坐这里，这里有座儿。”越安几日前偶遇了陈文，觉得这个姑娘甚是好看，接着就是惯用的手段，一顿狂轰烂炸下去，陈文依旧岿然不动。越安来了兴致，这几日更是愈加猖狂。
陈文避之不及，只是此刻人都差不多齐了，确实找不到其他的位子，陈文无奈，只得坐到越安旁边。
“哎哎陈姑娘，我上次送你的香包你喜欢吗？”陈文不理。
“不喜欢的话，我下次送你把扇子怎么样？你喜欢折扇还是团扇？”陈文还是没理她。
越安并不气馁，继续逗弄道：“你瞧你都笑了，你是不是挺喜欢我这么烦你的啊？”元始天尊在上，陈文发誓自己真的没笑，只不过她天生嘴角是向上弯的，又生了一双杏眼，平日里就算她面无表情，别人看着也是似笑非笑，但凡有些波澜就更加像是在笑了。越安已经扰了她几天，怎会不知她天生笑颜，此刻不过是故意惹她生气罢了。陈文看破了越安的把戏，打定主意不说话，面上也依旧平淡。
越安笑了，“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换一个表情给我看。”
话没说完，玄风真人就进了门。越安不想再给自己的修行生活增加额外的负担，只好噤声。玄风真人上课前照例是考问功课、顺便畅谈人生。真是无聊，越安心里这么想着，眼神就不自觉地往窗外瞟。
她们现在所在的屋子叫“惊蛰”，青城山除了“三清”“全真”这样的居室之外，一贯是以节气给书斋命名的。这间屋子因为檐下栽了一株梨花树，因此便叫了这么个名字。此时不过是四月初，山上又冷，还不到梨花开的季节，可檐下的梨花却开得正好。估计是哪个修士用真气催开的吧，越安这么想着，就看见远远的后山上一片粉红——青城山后山种满了桃花。
越安瞧着远处的粉红满山，近处的一树雪白，突然知道该怎么惹陈文生气了。她随手拿了一张纸，扯下一条来，挥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团城一团就丢给了陈文。
陈文本来不打算打开看的，但想到越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自己若是不拆她恐怕会写一节课，陈文无奈，想着大不了她装作没看见就是了，然而她的目光却在看清纸上的字以后瞬间凝固了，这纸上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着：“棠梨映桃红，如我相配汝。”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调戏！陈文终于绷不住了，将这纸条揉作一团，紧紧攥在手里，越安瞧着她脸上的愠怒神色，笑得开心，我就说你迟早都会换个表情的。
“我是为了将来多赚些银子才上山的。”坐在越安前边男修突然发声，惊得越安赶忙转头，听这语气，估计是玄风老先生又问了些“你是为什么上山修行”之类的问题了。有人说“为了家族荣耀而上山”，有人说“为了寻一个好的出路才上山”，多是求功名的俗世之语，玄风老先生不满意，挥手点了一个文雅的前排修士，“令湘君，你来说。”被点名的修士愣了一瞬，接着答曰：“我是为天下安宁、锄奸济道而上山的。”此言一出，玄风摸着他长长的胡子，欣慰笑道：“孺子可教。”
就在这时，一声不轻的嗤笑传入了玄风的耳朵。正是越安。
玄风一看，又是这个顽劣的家伙！一时气急，问越安道：“越安，听着你倒是有别样的见解了？不如你起来说说？”
越安心想，说就说，于是施施然起身回答：“我嘛，没什么想法，我只想让我爹养我一辈子。”此言一出，众人霎时安静，就连玄风也不知该怎么说她了，估计她还没见过能将如此不要脸的话坦坦荡荡说出口的人吧。
“纨绔。”陈文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了，于是轻声骂道。
这声音有点小，也不知玄风听到了没有，反正越安是听见了。她回身看向陈文，笑意吟吟：“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谁不想让爹娘一直养着自己？你心里估计也这么想过吧？”越安可能不清楚这句话在陈文心里的分量，陈文面色变得惨白，身子竟也微微颤抖，过了许久，她唇边露出个诡异的笑来，出声道：“想让爹娘养你？这可说不好，天灾人祸那多的是。”
这话细细一想，竟是相当恶毒，何况还是当着越安的面。越安愣住了，陈文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低，在座的大半都听清楚了，俱是暗自吸了口凉气。
玄风也听见了，他没想过这个一贯不声不响的女孩子说话这般恶毒，可见其心性。他大怒，比刚才叫越安时的语气还要激烈：“陈文！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陈文本不是什么狠毒的人，话出口后也暗自懊悔，这时见先生生气了，不由得有些畏惧，“你现在就下山！打哪儿来给我回哪儿去！”所有修士俱是一惊，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
越安有些不忍，回头正好看见陈文微微泛红的眼眶，了不得！自己百般逗弄都没能让她笑一笑，这回要是因为自己哭了，那她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于是出言道：“先生，还是算了吧，再说陈文她也没说错呀，天灾人祸确实很多，我也没啥痴心妄想，过一日算一日喽。”听到陈文的话，越安其实是在意的，但是她想想，自己才刚惹得人家生了气，估计正看自己不痛快呢，这时候说几句重话有什么奇怪？再说了，若真的因为一句话断送了大好前程，那样对方心里难免不甘，心不平则异变生，走上歧途的例子她见的多了，可不能让小美人儿也遭此横祸，越安心想。
玄风当时也是气急了，话说得未免失了分寸，要知道他并不负责这些修士们的考核评定，除了一般意义上的惩罚外，没有击伤同门打骂先生这样的大错，他是不能将弟子遣下山的，正在发愁的时候，越安几句话给他递了个台阶，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饶人，“哼，老夫难得为你说一句话，你既不领情那便算了。只是恶语伤人，还是要罚，”玄风停了一停，想着正好也磨一磨越安的性子，于是说道，“这样吧，陈文你给我去后山采一株丹凤草来。至于越安，出言不逊、不敬师长，也一并处罚！今日散学后你们就去，采不到明日就别来上课。”
越安看到玄风换了惩罚，犹自松了口气，她对于自己被罚这件事倒是不甚在意——早就习惯了，她只是担心陈文这个乖乖女会不会不舒服，不过转念一想，比起打道回府来，这样的结果算是好的了。
转眼便到了申时末，散了学，越安便和陈文搭伴去了后山，一路上两人也没说几句话。
越安其实是想搭话的，只是瞧见陈文脸上的落寞，决定还是不要烦她，免得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半山腰，越安还在神游，却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声音：“抱歉。”越安回头，“什么？”陈文垂着脑袋，“那句话......对不起。”越安听后，宽慰的笑了笑，“没事啦，我知道的，你不是有心的。”陈文不语。
“对啦，那个，”越安回头，“你当时在课上没说，你是为了什么上山的啊。”
那边沉默了许久，陈文才抬起头直视越安：“为了我毕生的心愿。”越安挑眉，这话说的可真够庄重的，不过越安却不觉得奇怪，大抵这些慕名来求仙问道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吧。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陈文先发问了：“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啊？真的什么打算都没有吗？”
越安想起自己在玄风老头面前的轻狂之语，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待她笑够了，才开始认真考虑陈文的问题。“嗯......怎么说呢，我确实没想好以后该做什么，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多多游历山水，寻一个悠闲自在的地方住下，再不理这些凡尘琐事，”说完后，她摇头晃脑地吟出了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端的是好意境！”
陈文瞧着越安的愉悦神色，若有所思。似乎......和想象中不大一样呢。
“说起诗词来，你最喜欢谁的诗？我嘛，我喜欢太白居士，‘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瞧瞧这气势，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写雪？”
陈文并不是专心于诗词歌赋的人，只不过闲暇时间读几句，“最喜欢的倒不好说，如今初春时节，你提起了杏花，我倒是想起一句，”说着她抬头看着满山桃林，轻轻念道：“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越安点点头，“确实不错。”其实越安最烦轻声慢调、吟咏风月的辞藻，相反倒是大气磅礴的诗风最合她心意，不过陈文吟的这首嘛，倒也不是专门写景，总觉得有些伤感的情绪在。
“找到了，你看那里。”陈文伸手一指。
果然，在她们面前的石壁上，有一株光华流转的仙草，正是她们寻找的目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章 采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