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KABUN

5、第二章 夜行（二） 火光映照下

　　说是去收拾怪物，可越安刚刚才说过，连半只魂尸的影子都没瞧见，那她现在是要去干嘛？

　　朱山上的路虽说比一般的山路好走，但毕竟也是崎岖。陈文一个人走在前边，小心翼翼地摸索，却还是免不了要磕绊几下。越安在后面跟着，心里叹口气，这性子，怎么这么倔呢？末了她还是从怀里掏了个火折子点燃，快走几步追上陈文，“你还是跟着我走吧，早就知道你眼睛在黑夜看不清东西，这么下去我怕你摔着。”火光照在越安脸上，映得那双眼分外明亮。陈文没说话，只是侧转了身子，让越安先过去。越安走过陈文身边，她的脸正好藏在山崖投下的阴影里，因此陈文没能看见越安嘴角的一抹苦笑。你在奢望什么呢？她怎么可能和你并肩走，在你刚刚说了那么没轻重的一番话之后？

　　越安将火折子举高，于是陈文也能依稀看见一段路，她们就这么一前一后的慢慢向山下走去。温伯也终于跟了上来，他拉住陈文，与越安隔了几步，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文姑娘，这人到底是谁啊？不会是你的仇家吧？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要不......我帮你引开他，你先逃？反正我是没几天好活了，你还年轻，可不能出事，快走吧！”

　　陈文听了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越安是用什么法子把温伯“请”来的，让老人家吓成这样。不过转念想到山洞里的事温伯估计也看见了，那么把越安想成她的仇家倒也不奇怪。陈文看着温伯，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关心她，甚至想牺牲自己来“救”她，心下不由得涌上几分感动。于是笑了笑，轻声道，“没事的温伯，她不是坏人，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温伯得了陈文的安慰，确实不像刚才那么怕了，可心里还是不安，“真......真的啊？原来不是仇家么，那......这位公子到底是谁啊？”

　　陈文抬眼，直勾勾盯着前方那个高挑的身影，目光晦暗不明。“朋友。”

　　温伯：“朋友？”

　　陈文：“是啊......朋友。”算是吗，算是吧。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慢。”越安觉得后面没了脚步声，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陈文。火折子的光并不强，越安又是穿着深色，火光下只能瞧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可就算只有这一点点的光，越安的挺拔身姿却依然明晰。她半侧着身子，火光映照下的半张脸显得既温柔、又落寞。陈文没说话，只是扶着温伯继续向前走。

　　越安一直等到陈文走到离自己两三步的地方才转回身去，顺便丢下一句话，“你们跟紧些，这山上不安宁，我又看不见你们，总怕会出事。”温伯心里明白，说什么“你们”，这话估计就是说给陈文一个人听的，担心陈文听不惯才把自己也给算了进去。温伯也是懊恼，自己之前是吓傻了，竟没注意这位“公子”原来是个如此标致的人，文姑娘身边有了这样的“朋友”，哪里还会把自家的小子放在眼里？

　　一路无言。待到她们终于回了安阳、送回了温伯，天已然大亮了。路边多了不少卖早食的挑子，可是因为路上行人太少，小贩们的吆喝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越安和陈文并排走着，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说是并排，她俩中间却至少有三个人的空当。越安越走心情越烦躁，一直骂自己不争气，怎么回事？怎么就连一起走一段路说句话也不敢了？往日里的轻狂放纵都去哪儿了？她打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朝左边挪几步，谁承想刚一迈步，陈文的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又站回了原位。

　　“咱们这是在往哪儿走啊？”

　　“啊......啊啊啊，镖局！镖局！哈哈哈，我把朱山上的事和他们说一下......”越安下意识回话，话出口了却后悔了，“朱山上的事”，关朱山什么事！就不能说“魂尸”吗？这下陈文估计更不会理她了，这么想着，眼神却偷偷往她那边瞟，却瞧见陈文面色沉静，根本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错了。”

　　“嗯......嗯？你说什么？”

　　“我是说，”陈文语调平稳，“镖局在南边儿，咱们走反了。”

　　越安怎会不清楚镖局在哪儿，不过是此时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自己在往哪儿走而已。为缓解尴尬，越安“哈哈”一笑，“我，我这是想先带你吃点东西嘛，昨天晚上也没吃饭，现在肯定饿了吧？”

　　不瞒她说，陈文确实很饿。不过不是因为她这半天没吃饭，而是因为她已经有三天没吃东西了。饿了自然就有气无力，或许这也是她刚刚没挣开缚仙索的原因之一？陈文这么想着，身体自觉地移动到最近的铺子里，挑了个位子坐下。先人说得好，“不为五斗米折腰”；俗话说得也好，“人是铁饭是钢”，陈文仔细想了想，果然还是活下去比较重要。

　　越安还没想好怎样邀请陈文共进早餐，哪承想对方做事行云流水，安排的明明白白。越安摸摸后脑勺，抬脚跟了进来。

　　这是一个搭在路边的茶摊，平日里就是给过往的行人一个歇脚的地方，早上还顺带买些汤饼。“两碗汤饼。”越安刚刚坐下，陈文已点好了吃食，甚至还回头向越安微笑了一下。这么干脆，点单的时候居然还想着自己，倒像是对山洞里的事情浑不在意。越安突然觉得看到了希望，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咳嗽几声。

　　“咳咳......那个......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陈文眼神紧紧盯着厨房，随意接话，“什么东西？”越安把缚仙索放到桌子上，推到陈文面前，“这个。”陈文看了眼桌上的东西，表情瞬间僵硬了。呃……越安觉得自己又做了件错事，赶忙解释：“你别误会，这缚仙索我原本就打算送你的，想着这也算个物件，留在身边也能预备不测。”陈文脸色更黑了，越安声音越来越小，“那个......还有一件事，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休想。”陈文一口回绝，完全不留商量的余地。越安大概也猜到她会这么回答，心里却还是有点失落。恰好此时伙计端了汤饼上来，越安叹口气，寻思着等吃过饭再想法子，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碗边，那只碗就被陈文一把夺了过去，随后开始狼吞虎咽。越安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瞧着旁边摆着的一只空碗——那是陈文吃完的。......真的有这么饿吗？越安终于搞明白了状况，陈文根本就没把她的那份算进去。

　　第二碗汤饼很快也被陈文清扫干净，她咂咂嘴，感觉......好像没饱。

　　越安的眼睛终于明亮了一回，她扬手道，“再来两碗汤饼！要快！”转头跟陈文赔笑道：“你放心吃，钱我出。”陈文原来也没打算客气，在吃了五碗之后，她满意了。擦完嘴，回味了一下汤饼的味道，陈文总算想起了面前这个请她吃饭的家伙，好像......随便吃别人的东西承个人情也不大好，何况还是越安越公子的人情。

　　陈文整理了一下衣服，端正坐姿，看向越安，“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越安笑得小心翼翼，“我.......想让你帮我一起找那本书。”陈文微微皱眉，“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怕是帮不了你。”越安语气竟有了些焦急，“不是，陈文，这本书......这本书对我真的非常重要，你......我，我为之前的事儿跟你道歉！我就是混账惯了，你别放心上……”陈文看着如此紧张的越安，真觉得稀奇，要知道她向来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潇洒自在，还没有这般忧心过。瞧着如此真挚的越安，陈文只好认真了几分：“那......你再详细说说？那本书还有没有什么特征？”

　　越安道：“我就是因为不知道它的特征才烦恼呢，只知道是位高人所著，距今少说也有千年，而且‘只有修行人看得到’这点也很让我费解，我这几个月把大大小小的仙家门派都走了一遍，半点有关的线索都没有。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在江湖上打听消息了……不过江湖这么大，找一本书谈何容易！”

　　陈文不语，低下头默默思考。刚要说话，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句话：“这不就是《仙名录》吗？”

　　两人俱是一惊，回身看向身后，这才瞧见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的面孔平平无奇，身上的穿着略显破烂，他看见越安陈文都面带疑问，嘿嘿一笑，“我饿了几天了，不知有没有东西吃啊？”

　　半个时辰过后，那人的面前摞了一叠空碗，他满足地打了个嗝，用手抹了抹嘴，这才慢悠悠地道：“《仙名录》这东西吧，很玄乎，传说里边记载着从古至今的所有修炼之术，只有修行人以真气注入才能瞧见文字，寻常人得了，不过是一本破书罢了。”

　　这几句话也太简略了，越安一脸不信，“照你说，这还是修行的至宝了？可为何所有的仙家门派都不知道这东西？”

　　“嘿嘿，”那人笑得诡异，“那是他们不说、反正肯定不会告诉你，因为这本书早就被修真界视作禁书了，他们就算想要，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找。”

　　陈文疑惑道：“为何是禁书？”

　　“废话，”那人显得极不耐烦，“从古至今所有术法！包括魔道妖术！还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这种东西若是还在，天下早就乱了，自然会被禁。”

　　陈文听他说的煞有介事，不知是真是假，只好再问些问题，“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又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那人突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个无奈的笑来：“我就算说了，你们也不信啊。”

　　越安长身玉立，眼皮半抬，“你还没说怎的就知道我们不会信？”

　　那人抬眼望向她：“那你就听好了，我原先是国师府里的人。”

　　陈文心里一跳，却听得越安不屑道：“哼，国师府里的人我全见过，从未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物。”说完回身便拉陈文，“算了吧，我觉得他说的没几句真话，不过……”越安朝身后扔了个锦袋，估计是银钱，“还是谢谢你说了这好一会儿的话。”

　　那人接住了越安的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小。他看着越安的背影，又瞧了瞧站在一边的陈文，出声道：“多谢小哥了。我听闻一年前邯郸尸王得了个什么宝书，之后功力倍增，或许你们会感兴趣。”

　　听得此言，越安转过头，似乎还在考虑真假。那人不管越安信不信，继续说道：“你请了我一顿饭，又予了我钱财，我不能白吃白拿，末了再提醒你几句：这世上的人和事都没那么简单，都不是光凭是非对错可以判别的，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张狂的好；另外嘛，”那人顿了顿，“对于不知底细的人，还是不要轻易相信为好。”

　　这话虽是好话，可听着却让人不大舒服。越安颔首示意，接着就转身拉着陈文走出了茶摊。

　　越安刚走到路上就放开了手，陈文不解。“那个，唐突了。”待到陈文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真觉得哭笑不得，她看着越安局促的神色，在心里叹口气，毕竟是在山上相伴五年的人啊，总不能真的不管吧？

　　“走吧，一起去镖局问问情况。”

　　越安抬头，眼神里有些希冀。陈文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别过头，“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不过如果包吃包住的话可以考虑。”

　　越安激动地握住陈文的手，“这么说你答应了？”

　　陈文把手抽了出来，无奈笑道，“没办法啊，谁让我欠了你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