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鸾图集》谢西红

7、少年与大师

　　(看鲁迅先生的《两地书》，回顾了《朝花夕拾》，孟子说知人论世真的很有道理啊，适合家中有被阅读题虐待的亲友读者阅读……）
　　放学后，青离在做语文作业，是份课后阅读题，旁边客厅里爸爸的手机音乐传来：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 平凡才是唯一答案
　　听着歌，蛮蛮的身影在青离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唉……想念书里活泼可爱的蛮蛮啊。可是，为什么再也进不去《山海经》了呢？是一本书只能进去一次，还是无法控制进出的时间呢？而且，为什么我无法把《星鸾图集》带出书房呢？一想到每次尝试把《星鸾图集》带出去，它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瞬移回书架，青离便苦恼非常。
　　眼前没有做完的阅读题让青离觉得更加头痛。
　　这都是些什么鬼问题啊，留这么大的答题空间，我都读了两遍课文了还是没有话说，要不，拿课本去楚姨家试试？
　　说干就干，青离拎着课本和卷子一路小跑去了楚家。
　　哇，真的进来了！青离发现，这次自己附身在了一支灰色的钢笔上。
　　感觉自己被一双触感粗糙的大手握在手心里，然后跟一本书一起包在了深蓝色的包袱里，然后一路颠颠簸簸地走着。
　　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青离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书房的书桌上。瞅了瞅书桌，一本小人书被摊了开来，上面的图画特别像自己小时候爱看的那种连环画。
　　紧接着，书房进来了一个大约八九岁，衣着鲜亮的小少爷。小少爷拿起放在书桌上的钢笔，兴致盎然地描起了画儿。
　　“该上学了，该上学了！”青离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书房右上方的横梁上挂了只鸟笼，里面一只绿皮鹦鹉正欢实地叫着。然后，青离看到小少爷将钢笔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又收拾了几本书，离开了书房。
　　原来，清朝末年的私塾，是这个样子的。“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一屋子穿着旧式长袍的小孩摇头晃脑，跟着夫子大声念着古文，而小少爷呢，偷偷握着笔，在书桌下继续进行着自己心爱的绘画事业。
　　再然后，十年过去，小少爷长大了，贪玩的孩童长成了懂事的少年。这十年，父亲因祖父被冤入狱一事备受打击，身体虚弱，少年每日都去药店为父亲抓药。这十年，中华大地积贫积弱，在西方列强的侵略下不断丧失主权，饱受欺压。混乱的时局下，草菅人命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而父亲的病情也毫无起色，虽然花费了大把的钱财，仍然日益严重。
　　父亲去世那一天，身为家中长子的少年握着父亲肿胀的双手，无论如何呼喊也挽留不住自己最敬爱之人的生命。从那时起，少年便在心中暗暗立下了志愿——要去科技发达的国度学来一身救死扶伤的本领，不要让更多的家庭因为缺少良医的救治再次遭受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
　　于是，青离跟着少年漂洋过海，来到了新的国度——日本。
　　东京的樱花是响誉世界的，不管人类世界里上演着怎样的悲欢，它总是像个天真不谙世事的粉色少女，大片大片的盛开着，浪漫而唯美。于是开学前，少年被自己在坐船时认识的留学生叫去一起看樱花。
　　同来的伙伴们聚在樱花树下相互打闹着，心无旁骛地观赏美景，聊天跳舞，像是抛掉了千疮百孔的家乡，一下子便融入适应了这个平和美丽的国度。少年却觉得有些压抑，独自一人走到了远处的山坡上，不知在望着什么，想着什么。此时，一朵樱花被风吹到了少年的脚边，像停驻的绯红色轻云，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又荼蘼的一生。被别在少年中山装口袋上的青离，似乎感受到了少年与周围热闹景象的格格不入。
　　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少年暂时寄住在监狱旁的一家客栈里。远离家乡，身边没有了关怀爱护自己的亲人，这是少年独自经历的第一个寒冬。
　　夜里，屋外的凉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少年往手里呵着热气，弓起双脚蜷缩在并不温暖的被窝里。但是，少年的心里并不后悔，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学来货真价实，能够救人性命的知识，一切都是值得的。青离听着少年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终于在寒夜中沉睡过去。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少年穿着崭新的校服，随着欢声笑语的人群进入了医学专门学校。然而，看到老师的那一刻，本是满怀期待的少年不由大失所望。
　　眼前的老师，一身旧外套，又黑又瘦，留着八字须，戴着老式眼镜，显得刻板而拘谨。身后传来一声嘀咕，含着嘲笑：“我以前上过这老师的课，他总是穿得这么寒酸，有一次坐车，还被司机疑心成小偷呢。”
　　不远万里跑到异国求学，却遇到这么土气的老师，真的能学到自己想要的知识吗？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少年的心里仍然控制不住地溢满失望与担忧。
　　因为学习日语的时间还不长，上课的时候，少年记起笔记来显得有些吃力。不过，在课堂上慢慢听下来，少年发现这个老师虽然外表不修边幅，但说起解剖学知识来思路清楚，条分缕析，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劲。这天，下课后，少年被老师叫到了研究室。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吗？”老师问。
　　“可以抄一点。”少年答。
　　“拿来我看吧。”于是，少年的笔记本被老师收走了。
　　少年没想到，被老师收走的笔记本第二天就还了回来。少年翻开笔记本，吃惊地发现从头到尾，笔记中错漏的地方都被用红笔改了过来，就连文法的错误都一 一做了修正。从此之后，每次被少年握在手中记着笔记，青离都能从少年日渐整齐的笔迹中感受到少年对老师那种由衷的喜爱与敬重。随后的期末考试，好学的少年没有因为语言的差异落后于其他人，相反，他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时隔一个学期，少年终于在书写家信时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好景不长，少年的成绩受到了学校学生会干部的猜疑。先是被学生会干部借走了笔记本，然后又莫名收到了一封写着“你改悔吧”的匿名信。走在校园里，背后总是传来同学的窃窃私语。
　　几天后，少年才终于弄懂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原因——因为自己来自弱国，来自弱国的人都是低能儿，班里同学认定自己是靠着跟老师搞好关系通过作弊取得好成绩的。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我抓紧所有时间学习的努力吗？这种不由分说的被歧视感让少年心中既愤怒又委屈。
　　身处钢笔中的青离看着这一切，心里也为少年狠狠抱屈，中华民族传承五千年，文化悠久，人才辈出，在这个时代却被侮辱至此，整个民族的能力都被贬低了去，这种事摊到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少年身上都要气炸了吧。如果可以从口袋里跳出来的话，青离真想狠狠戳戳那些口出恶言的同学，戳的他们抱头鼠窜才好。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除了忍耐，除了卧薪尝胆，更加努力。
　　后来，学校里上生物霉菌课，课上用全息电影给学生展示细菌的形状，课下便抽时间给学生播放一些有关时事的片子。
　　这天，电影里出现了一个枪杀中国人的片段，这个人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人抓了，要枪毙了，围着的却是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镜头外，同样是一群看热闹的学生。“砰！”枪响了，大家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难道就这么不值钱吗？这难道是值得庆贺的事吗，这些人的人性都去了哪里？面对这些冷血麻木的同学，学习过程中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没有退缩的少年觉得，这一次，自己真的呆不下去了。虽然舍不得离开敬爱的老师，少年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放弃学业，回国。如果灵魂已经病入膏肓，麻木不仁，即使身体再健康，又有什么用呢？
　　秉持着救国救民要先救思想的信念，回国后的少年开始以笔为剑，为着民众可以挣脱思想的枷锁，可以拥有自己的思想，可以做一个有灵魂有责任感的中国人而努力奋斗着。
　　青离看到少年节衣缩食大半工资都用来买书，从经史子集、哲学理论到进步刊物、外文著作无所不包，渐渐堆满了少年的书房；青离看到少年在台灯下一整晚一整晚奋笔疾书，把解放思想变为铅字，洒落在全国各地，为改变民族命运而忙碌不倦。即使要横眉冷对千夫指，少年也俯首甘为孺子牛。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少年很珍惜时间。
　　倘只看书，便变成书橱。少年读书并不是为了做书呆子。
　　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功之后。少年面对中伤曲解仍然义无反顾。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在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
　　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或甚至高兴的人尽有，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
　　我每看运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的竞技者而肃然起敬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之脊梁。
　　少年对社会百态发出自己的感慨……
　　二十年过去了，青离不知道自己写过了多少稿纸，陪着少年度过了多少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苦心人，天不负，少年渐渐有了名气，成为了文学领域的大师，中国文学革命的主将。
　　少年已经人到中年，三十七岁时，少年第一次用了笔名，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