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四百八十寺 青离一眼便 ...
-
青离一眼便认出了太子。
山巅上的太子换了一身漆黑的蟒服,冲淡了身上的平和之气,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土黄色僧衣的高大男人。只是青离能够感觉到,这男人虽然穿着毫不起眼的僧衣,身上却透出一股让常人不敢接近的威严之气。
“阿摩,朕听太傅所报,近来你监理朝政处事得当,父皇心中甚是欣慰,便打算在这山中佛寺多呆些时日以钻研佛法。”
太子恭敬地低头,俯身作揖:“儿臣有这番作为,全赖父皇平日教导和太傅点拨,不敢居功。只是目前朝中诸事繁杂,儿臣接管一段时日还可,时间长了还是需要父皇回朝坐镇,主管大局的。”
男人点点头,望着掩映在绿意葱茏之间的佛寺说道:“朕心里有数,只是这佛法博大精深,奥妙无穷,朕在这山寺之中远离俗世,朝夕聆听,有些流连忘返罢了。”
“儿臣明白。工匠监前不久刚刚上交了一份全国佛寺的情况统计,里面记载着我大梁境内现已有佛寺四百八十家,可称得上是佛像遍布,梵音处处了,而这一切都是有赖于父皇的以身垂范,大力推广。”
男人满意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得子如此,夫复何求?朕为你起名维摩,真是没有起错。”
太子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父皇,这次统计各地佛寺的建造情况,儿臣还发现了一个奇人。”
“喔?”
“传说此人曾在建康安乐寺寺壁上作画,画四龙躯体,唯独未点龙眼,众人奇怪,他便朝人解释说,若是画上龙眼,龙就会飞走了,众人不信,固请其点之,最后此人只好点上其中二龙的眼睛,须臾之间,只见雷电破壁,二龙腾云而去,只留下未点眼睛的二龙存于壁上,众人不由对其画技啧啧称奇,大加拜服。这虽然是件传闻轶事,但它能够在建康广为流传,倒也说明此人应该有些真本事,所以儿臣此次带了此人所绘《定光如来像》一幅来请父皇品评。”
太子朝身后打了个响指,青离便看到刚刚不知躲在何处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躬身走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幅卷轴。太子接过小太监手中的画,为男人展开来看。
青离只觉眼前闪过一片金光,而画中端坐的如来在金光之中双手合十,眉目安详,眼神之中似乎蕴藏了无穷的智慧,让人看了一眼,便有被佛光照耀净化之感,与青离在石窟中看到的绿度母眼神十分相像。
看画的男人嘴里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此人笔法果然不凡,所画如来犹如在生,阿摩的确发现了一个人才。正好,秘阁知画事的职位如今空缺,倘若此人的品性如其画技一般,阿摩可考虑拔擢此人担任此职,也算让其有更多发挥才能的机会。”
青离看到太子望着男人高大威武的身躯,露出了像孩童一般的孺慕之情,同时听到了他此刻的心理活动:父皇还是像以前那般有识人之明啊,单看此人的一幅画作便肯定了他的才能,我要向父皇学习的地方真的还有许多,只这温吞的性子便与父皇的果决相距甚远。
男人招呼小太监上前来取走了画儿,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朕听说你最近在忙活修建文选楼的事情,进展如何?”
“托父皇的洪福,此事进展不错,儿臣遇见了许多饱学之士,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
“是吗?说给朕来听听。”
“这些饱学之士当中让儿臣印象最为深刻的当是刘彦和了。儿臣幼时便听沈太傅说起过他的轶事。当年他名声不显,在定林寺中跟随名僧僧祐学习佛法,因爱好读书,感悟颇多,便花费整整五年写成了一本文学著作,哪知自己呕心沥血写成之后却不为时流所知。于是他想到了请当时诗名名动天下的沈太傅为他推荐。只是依太傅的地位,又岂是常人能够随便见到的,他便背着书稿,装成小贩守在太傅府前,在太傅下朝回家的路上,抓准时机上前谒见,将书稿呈上。沈太傅一时心软收下,待到读完之后才发现此书竟然深得文理,对其爱不释手起来,便将书稿放于卧室的案几之上随时翻阅。正是有了沈太傅的赏识,这本书才能以在士林之中流传起来。这次借着修建文选楼广招天下有才之士的机会,儿臣将此人召入东宫,接触之后发现此人果然学识渊博,见地不凡。”
“你口中所谓文学著作,当是《文心雕龙》吧。朕也有所翻阅,当中一句寂然凝率,思接千载,悄然动客,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对朕写诗作文也带来过不少启发。”
“父皇所言甚是,儿臣也从中获得了不少进益。刘彦和虽比儿臣年长三十余岁,儿臣与他相交下来,却觉得甚为投契。”
“这倒是难得,只是他都这般岁数了,活力毕竟比不得年轻人,借着此次编撰文选之机,阿摩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些有才的同龄之人。父皇在你这个年纪,可要比你潇洒多了,常与友人结伴,游山玩水,踏马纵歌。”忆起少时好友的男人身上少了些气势,多了些柔情与感伤。
“那些时日,当是我一生当中最为绮丽的时光了,我还记得,沈约那个时候还没成为一本正经的老头儿,是我们这帮人当中最受女子欢迎的翩翩少年郎。那个时候,我最爱读谢玄晖的诗了,三日不读他的山水诗,便觉口臭。只是如今……他们大都已经作古,留下我孤家寡人一个,连个谈心的人都没了。”男人口中的自称不知不觉换成了我,此刻像个普通人一样怀念起了自己过去的挚友。
“父皇还有儿臣呢。”太子抬起头,望着身躯高大的男人鬓角上染上岁月印记的白发,语气肯定,“无论何时,父皇都不会孤身一人的。”男人听了,拍拍儿子愈加宽阔的肩膀,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谁说皇家父子无亲情的,看着太子和男人父子两个相处的情景,处在虚空中的青离只觉异常温馨和谐,正感叹着,却发现眼前场景再次转换,自己又回到了东宫。只是这一回,东宫里没了好闻的檀香味道,反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耳边突地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大哥,怎么会这样,你不过是在池中采莲时伤了腿,怎么会弄成这样?这班太医是不想活了吗?居然告诉我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床榻上的太子仍旧温润,只是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眼中神采正一点一点淡去,但他用尽力气抓住了已经长大的少年的手,好似要将自己身体内的全部能量灌注于少年手中,“阿缵莫要迁怒于太医,他们已经尽力了。这病情来得如此突然,凶险,或许,这便是我的天命吧,我没那个福分,在这浮华人世多做些事,多留下些印迹。只是我走之后,没人看顾你和七弟,你身上的担子要更重了。还有……父皇北巡未归,不久之前,我还立下陪伴父皇的誓言,如今也无法遵守了,今后,要靠你们几个代我尽孝了。”太子的话说的断断续续,但他很是坚持地将自己要说的话一一表述了出来。
比上次见面长高了许多的少年此时却哭得像个孩子,“大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心里想的还都是我们这些亲人,未曾为自己考虑一些。看你这般难受,弟弟真是恨不能代你受罪,真的……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有没有可以缓解痛苦的药?不行,我要到太医署找太医要去!”
太子挣扎着拽住了少年的衣袍,缓缓说道:“阿缵,别白费力气了。我的时辰不多了,留在这里,陪我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吧。”
青离看到少年眼含热泪点了点头,再度俯身坐在了床边,只觉心里难过得一抽一抽的,怎么意外来得这样快,为什么这样优秀的人没有机会活得再长久一些呢?
“之前总与你说道皇家之事风云变幻,意外时有发生,不想倒是应在了我自己身上。”青离还沉浸在悲痛中,耳中只听得太子轻轻吐出了一句话,便感到被不知什么力量撕扯着拽离了东宫,再抬起头,自己竟又回到了昏暗的石窟。
“游历归来,有何感悟?”头顶上高大的佛像再次发出慈悲的佛音。
“我只觉得才貌双全,心地善良的太子一生这样匆忙,真是太过可惜了。”
“还有呢?”
“嗯……人生太匆匆,要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这样才对得起自己。”青离回想起太子和男人之间对话中聊到的人物,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姑娘还是挺有慧根的。”绿度母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婆娑苦,光阴转,纵使英雄盖世,到头来亦不过白骨掩丘,倒不若放下执念。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她的话音刚落,青离便看到萦绕在佛像周围的佛音咒语像被什么指引着一般旋转着再度飞回了石壁之上,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青离重新看到了探出半个身子的爱丽丝。
“青离姐,我刚刚不知为何突然睡了过去,做了个梦,梦里看到一只身体颜色可以变化的神鹿腾云驾雾,开山劈海,就像你跟我讲过的九色神鹿的故事一样,这真是好神奇啊!青离姐,你在下面有没有看到,你要不要上来?”
看样子爱丽丝同自己一样,都被绿度母赠予了一番游历,只是青离想到绿度母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前半部分意思是明白的,后半部分却有些无法理解。放下执念的话,我有什么执念需要放下吗?青离摇了摇头,伸开双臂朝爱丽丝说道:“我没看到,不过没关系,我看到了其他有意思的东西,时间不早了,我就不上去了,你也下来吧。不用害怕,你慢慢往下伸腿,我在下面接着你。”
好在这个时候石窟里不再是漆黑一片,有了些细碎的阳光洒入,青离小心翼翼地将爱丽丝从底座上接了下来。抹掉额头沁出的汗珠,找了一个角落,青离正要哄爱丽丝入睡,便听得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声悠远的唱和——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
糟腌两个功名字,曲埋万丈虹霓志……
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唱和声在耳边反复循环,青离的眼皮越来越重,竟不自觉地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