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番外一:我终究还是爱您的 ...

  •   柳枝摇曳,暖风微醺,又是一年春天。

      再一次见到母亲是在精神病院。

      当天下午,周然背着墨绿色皮革包拎着水果,在穿过一支精神失常的病患队伍来到母亲的住院区。

      母亲住在六楼,当她的双脚停驻在母亲的门前准备抬手叩门的时候,母亲把自己死死地反锁在房间里。

      也对,是她把母亲逼疯的,她选择闭门不见也是在理的。

      于是乎,周然怀着两个多月的身孕,攥着水果方便袋尴尬地杵在门前,思绪渐渐飘向过往的画面……

      母亲的名讳跟她的人一样简洁高冷——周明真。

      母亲从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市医院血液科工作,因为自身条件好业务能力加之社交手腕强,成了医院一只骄傲的凤凰,可没过多久,母亲莫名下嫁给了市里一所重点高中学校的辅导员,也就是周然的父亲。婚后第一年便有了一双儿女,然而第六年意外有了周然,母亲为了掩人耳目不敢人流,所以谎称回乡探亲在老母亲家中偷偷生下了周然。

      一切怪自己出生在一个正值计划生育的年代,一出生就是黑户,一出生就被寄养在奶奶家。

      听奶奶说,那个时代举报谁家超生,举报的村民是有奖金的,婶婶知道母亲偷生欲站出来告发领取诱人的丰厚奖金。

      好在奶奶是个能做主的女强人,婶婶被奶奶做了思想工作后,这件事也就被隐瞒了下来。

      就这样周然被安全的留在了奶奶的身边长大,从此之后,奶奶对外宣称周然是自己二儿子名下的孩子。

      十岁时,婶婶的傻儿子有一次跟我嬉戏打闹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母亲给他们家一大笔钱,说白了,其实是当时的封口费。

      多年前,周然只当作是听了一个八卦,而且当时那个八卦的主角是嬢嬢姑爹,她跟他们的关系不深不浅,自然不会把别人家的家事放在心上,可等她长大了才知道,当初那笔钱的来龙去脉和那些事情的原委竟是为了隐瞒她的身世。

      奶奶去世后,周然回沙坪村扫墓,在奶奶家大扫除时,在抽屉里发现一个废旧的盒子,拿出盒子,费劲地把它扣开,里面都是陈年旧物,还有好多改了邮戳泛黄的信封。周然坐在门边上低头阅读起来,其中有一封信是母亲周明真寄来的。她在信中用最直白的话语去平铺直述,说自己当年因为医生的职业特殊性,无奈之举才将我寄养在奶奶家。

      但真相并不像她在信中所陈述的那般无奈。

      那个年代,计划生育政策一出台,先拿江浙沪开刀,而江浙沪响应红头文件的精神指示,迅速组织开展工作,各个大队的妇女主任连忙挨家挨户宣传独生子女政策,周然的父母是单位的领导,自然要给单位上下做表率,而周然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父母升职的牺牲品。

      还好,随着社会的改革开放,之前所有农村黑户人员终于重见天日,不再是黑户。

      解除黑户的标签后的周然,当知道自己不仅有一对高知的父母,而且还有一个海归哥哥军医姐姐,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父母升官的绊脚石,对于这一点她深表自己的出生是一场悲哀,所以在她知晓全部真相后与母亲正式碰面的那一天,就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她大声质问眼前的周明真。

      “既然是我阻碍了你们的事业发展,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周然拿出十二分冷讽的口吻对待她。

      “然然,是我们太过自私,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妈在这里跟你道一声歉。”周明真内心愧疚道。

      “自打奶奶走了以后,我就是一个有人生没人养的野孩子。野孩子嘛,自然不敢高攀市医院院长,野孩子野惯了,就爱自己刨玉米偷红薯吃,饿了随便掰几块土灶上的锅巴撒把白糖泡软了吃,吃的可欢了……你要不要尝尝?特别香……”周然从农村的大锅灶里掰了几块锅巴在母亲面前一边哭泣一边粗鲁地干吃起来。

      “然然,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周院长,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在你已经忘了当年生我的阵痛感后又打破我原本平静的生活?为什么多此一举的生下我?为什么出自同一个子宫,待遇却是天壤之别?为什么我在农村下放当苦力,而你的大儿子大女儿却在城镇享受高干子弟的幸福生活?为什么改革开放之后你的外孙得了白血病快死了你才想起来你的肚子曾经还生过一个孩子?为什么当你的儿子在吃红烧肉的时候你却想不起来在啃锅巴的女儿?为什么我的奶奶你的母亲临终了还在为你死守这个秘密?”周然将积压多年的憎恨瞬间化成一股力量对她泣声控诉。

      “不是所有的秘密都是见不得人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培养了大半辈子的海归儿子空难丧生、不争气的大女儿生子丧命,你后继无人了,你王家人丁惨淡了,你终于想起来你乡下还有一个女儿了。”

      “你爸跟你哥他们一同去国外不幸遭遇空难,双双身亡。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个时候来认你的确理亏,但我真的……真的只是想带你回家,如果还来得及弥补的话,我想给你一个家……”

      周然歇斯底里的把她往门外推,声嘶力竭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奶奶我的加一!有他们的地方才是我的家!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这里永远不欢迎你!请你走!马上走!”

      “对不起,然然,我只是想照顾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原谅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泣不成声的周然合上门的那一刹那,一向高傲的水仙满眼晶莹,生平第一次跪地示弱跟自己的女儿道歉。

      五年前的情景再现,促使眼泪模糊了周然的视线,但很快她从恍惚中撤退回过神,轻轻叩了两声门,“是我。”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板缓缓敞开。

      一开门,母亲周明真两鬓的银丝和爬满皱的眼角立刻冲击她的眼球,令她鼻端不自觉地泛起一阵酸涩。

      周明真侧身对着她,望着母亲颇有研究的捣鼓身前的留声机。

      留声机在母亲的手上捣鼓了几分钟后,唱片在卡槽中缓缓转动,耳边随之而来的音乐是邓丽君的那首《甜蜜蜜》。

      见状,周然蹑手蹑脚的放下水果,平静看着母亲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我便没打扰她的雅兴。

      站在一旁欣赏她摇摆身体幅度不大的舞姿,当音乐末尾后,母亲转身对上我的双眼,我的一副双手却不知道放哪里是好的样子,“您……还好吗?”

      母亲轻轻关掉留声机,倒了杯水,托着玻璃杯底,平静的面容突然咧开一抹慈祥的笑,低着眼没说话。

      沉默在时光的一分一秒的中流逝,不知何时周然的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板速效救心丸,听奶奶在世时提起过,说嬢嬢年轻时候因为生子而落下心脏病老毛病。

      其实周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那个计划生育的年代,周明真怀着身孕整日里提心吊胆而落下的病根。

      “五年前,是我仗着血缘关系把您给逼疯的,害得你住在这里这么多年,这些年是我害得你过得不好,对不起。”带着内心泛起一丝抽痛,我主动打破了这一份静谧。

      “我最近一直在不断反省如何在晚年生活中做一个良好的老人。其实只要能消了你多年的怨气,我住哪里都无所谓。”母亲强忍胸腔里的一丝隐忍。

      “其实你所犯的错根本起源于我,你错不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爱您。”周然说。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上的玻璃洒在母亲沧桑的脸上,周然上前揽过母亲,环抱着母亲单薄的脊背,母女二人的身影被半身镜拉得细长细长的,那一刻窗外的世界变得安静了,原来理解一个人便是对他最大的温暖。

      她们一起面朝着窗外的阳光望去,顿了片刻,周然低喃道,“改天我陪您去给爸哥哥姐姐扫墓,我想,他们一定很想咱们。”

      周明真泪眼朦胧,微微点了点头。

      “我肚里你的小外孙女很想念她外婆,我们……回家吧,妈……”周然拉着她削瘦的右手,心疼她被岁月摧残的样子,轻声道。

      “妈永远记得你是油菜花的季节出生的,那个时候的你呀,红扑扑的小脸蛋,太可爱了……”

      “我也永远记得,您总是隔三差五来沙坪村看我,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多巧克力糖果,每次都躲在奶奶家的葡萄藤架旁欲言又止或是麦堆墙根偷偷看我一眼就走了……”

      奶奶在世的时候,周然的悲欢喜乐,都是源自外婆,外婆离开的那些年,周然承认自己非常怨恨父母当初的自私,可当时光吹散了所有不美好的回忆,岁月冲淡了所有的痛苦之后,她才慢慢释然原生家庭曾经所犯下的错,慢慢开始理解父母当年的那些无奈。

      尤其在荣升人母以后,她才发现,人世间,有些关系是永远割不断的,比如亲情。亲情仿佛从脐带缠绕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你们的关系将一辈子分不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